原文: 

孝愍皇帝下建兴四年(公元316年)

干宝论曰:“昔高祖宣皇帝,以雄才硕量,应时而起,性深阻有若城府,而能宽绰以容纳;行数术以御物,而知人善采拔。于是百姓与能,大象始构。世宗承基,太祖继业,咸黜异图,用融前烈。至于世祖,遂享皇极,仁以厚下,俭以足用,和而不弛,宽而能断,掩唐、虞之旧域,班正朔于八荒,于时有“天下无穷人”之谚,虽太平未洽,亦足以明民乐其生矣。

    武皇既崩,山陵未干而变难继起。宗子无维城之助,师无具瞻之贵,朝为伊、周,夕成桀、跖;国政迭移于乱人,禁兵外散于四方,方岳无钧石之镇,关门无结草之固。戎、羯称制,二帝失尊,何哉?树立失权,托付非才,四维不张,而苟且之政多也。

夫基广则难倾,根深则难拔,理节则不乱,胶结则不迁。昔之有天下者所以能长久,用此也。周自后稷爱民,十六王而武始君之,其积基树本,如此其固。今晋之兴也,其创基立本,固异于先代矣。加以朝寡纯德之人,乡乏不二之老,风俗淫僻,耻尚失所。学者以庄、老为宗而黜《六经》,谈者以虚荡为辩而贱名检,行身者以放浊为通而狭节信,进仕者以苟得为贵而鄙居正,当官者以望空为高而笑勤恪。是以刘颂屡言治道,傅咸每纠邪正,皆谓之俗吏;其倚杖虚旷,依阿无心者,皆名重海内。若夫文王日昃不暇食,仲山甫夙夜匪懈者,盖共嗤黜以为灰尘矣!由是毁誉乱于善恶之实,情慝奔于货欲之涂,选者为人择官,官者为身择利,世族贵戚之子弟,陵迈超越,不拘资次。悠悠风尘,皆奔竞之士;列官千百,无让贤之举。子真著《崇让》而莫之省,子雅制九班而不得用。其妇女不知女工,任情而动,有逆于舅姑,有杀戮妾媵,父兄弗之罪也,天下莫之非也。礼法刑政,于此大坏。“国之将亡,本必先颠,”其此之谓乎!

故观阮籍之行而觉礼教崩弛之所由,察庾纯、贾充之争而见师尹之多僻,考平吴之功而知将帅之不让,思郭钦之谋而寤戎狄之有衅,览傅玄、刘毅之言而得百官之邪,核傅咸之奏、《钱》之论而睹宠赂之彰。民风国势,既已如此,虽以中庸之才、守文之主治之,犹惧致乱,况我惠帝以放荡之德临之哉!怀帝承乱得位,羁以强臣;愍帝奔播之后,徒守虚名。天下之势既去,非命世之雄才,不能复取之矣!

    柏杨白话版:316年(建兴

  干宝论曰:

  当初,高祖宣皇帝(司马懿)一代英雄,应时崛起,天性深沉,感情不露于外,好像一座城堡。可是,他气度宽大,有容人之量。虽然用权术统御万物,却能够知人善任。人民崇拜他的才能,伟大的气象开始有了结构。世宗(司马师)继承基础,太祖(司马昭)继承产业,铲除反抗(指诛杀李丰、毌丘俭、诸葛诞等),团结力量。到了世祖(一任帝司马炎),终于登上皇帝宝座,用爱心厚待部属,用节俭使国家富裕,和睦而不松懈,宽容而能决断,疆域扩张,包括伊祁放勋(唐)、姚重华(虞)在位时的版图,颁布的“年号”推行到四面八方的蛮荒。当时,有“天下没有穷人”的谚语,虽然还没有进入真正太平盛世,但也足以说明人民乐意活下去的原因。

  武皇帝(司马炎)死后,坟墓上的泥土还没有干,变乱已相继兴起,皇家子弟不能帮助政府维护社会安定,高级官员没有一个人具有使人民瞻仰信赖的高贵品德。早上还是伊尹(商王朝宰相)、姬旦(周王朝宰相)之类圣人,晚上就成了姒履癸(桀)、柳跖(春秋时代大盗)之流的奸邪。国家最高权力一直在恶棍手上传来传去,保卫中央的禁卫军,纷纷逃亡到外地;独当一面的地方官员,没有强大的军力;关卡要塞,脆弱得像一根草绳。蛮夷登上宝座,而我们的两位皇帝,却丧失尊贵地位(指五任帝司马炽、六任帝司马邺被俘)。原因何在?在于武皇帝所指定的继承人失去大权,所托付的辅佐人并不恰当,礼义廉耻丧失,卑鄙污浊的行为太多。

  基础宽广,房屋就不倒塌;根部入地深厚,树木就不易拔出;有条理有节制,秩序才不致混乱;有执著有坚持,人民才不会无所适从。从前的君王,所以能使他的政权长久存在,道理在此。周王朝自从他们的祖先姬弃(后稷)爱护人民开始,经过十六个酋长,直到姬发(武),才正式取得政权,建立王朝,他们所累积的基础和深入泥土的根基,是如此的坚固。可是晋王朝兴起的景观,立基扎根的情形,本来已跟前代有所不同;再加上政府中缺少品德纯正的官员,民间缺少正直清高的士绅。风俗邪恶淫乱,崇拜不应崇拜的东西,羞耻不应羞耻的行为。知识分子肯定《老子》、《庄子》才是正统,贬黜儒家学派的六经(《诗》《书》《礼》《易》《乐》《春秋》),议论的人认为,只说话不做事是境界高超,实践力行是低贱庸俗。担负行政责任的人,认为放荡污浊是豁达大度,遵守承诺、坚持立场是落伍顽固。进入仕途的人,认为用不道德的方法取得官位,是一种高贵,正正当当靠才干能力升迁的,受到轻视。手握权柄的人,认为不辨是非,只闭着眼签字,才是风流洒脱,对勤劳认真则加以嘲笑。

  所以,刘颂屡次强调治国方法,傅咸经常纠正奸邪作风,大家反而抨击他们只注意俗事。而一些每天除了高唱虚空,不负责任,依附无心无肝的人,却都名重四海,受到尊敬。像姬昌(文王)那种太阳已经偏西还没有进餐,像仲山甫(前九世纪周王朝国务官)那种日夜都不懈怠的态度,世人会嗤之以鼻,而把姬昌、仲山甫免职,当做一撮灰尘般抛弃。在这种情形下,无论诽谤或赞美,都跟善恶的事实恰恰相反;知识分子全副精力都投入钻营奔走和拍马贿赂。有人事权的人,为了安置私人,去选择官位;当官的人,为了自己利益,才接受官职。豪门大户、皇亲国戚的子弟,可以超越等级,直线上升,根本不受文官制度的拘束。悠悠风尘,全都是争权夺利之士;高官贵爵成百上千,没有一个人谦逊推让。

  刘寔曾著《崇让论》(参考二八九年),但没有人反省。刘颂制定九级的文官升迁程序(参考二九九年八月),却受到反对,不能实行。妇女们不知道缝纫,兴之所至,纵情任性,甚至忤逆公婆,有的更诛杀陪嫁侍女或丈夫的姬妾;做父兄的对她竟毫不责备,天下人也都不认为她有什么不对。礼教刑罚,政治制度,完全崩溃。“国家将亡之时,根部一定先烂。”(《左传》语)大概就是指此。

  观察阮籍的行为(参考二六二年),可知道礼教崩溃的原因。观察庾纯、贾充的争执(参考二七一年五月、二七二年十二月),可知道高阶层的邪恶。观察削平东吴帝国时的争功情形(参考二八〇年五月),可知道将领们不能互相容忍。观察郭钦的谋略(参考二八〇年十月),可知道蛮夷为什么背叛。观察傅玄、刘毅的言论,可知道文武百官的污秽堕落(傅玄奏章,参考二六五年十二月,刘毅奏章,参考二八四年正月)。观察傅咸的奏章(参考二九四年)和鲁褒的《钱神论》(参考二九九年八月),可知道贪赃枉法的行为竟是完全公开。

  民间风俗,国家大势,已经成了这个样子,即令是一个中等才能、奉公守法的帝王主持国政,恐怕仍会发生灾祸。何况惠帝(二任、四任帝司马衷)完全授权给别人?怀帝(五任帝司马炽)在大乱中登上帝位,受到强梁大臣(指八王之乱”最后一王司马越)的控制。愍帝(六任帝司马邺)在东奔西跑之后,不过徒拥皇帝的虚名。天下已经失去,除非是超越一世的雄才,再不能恢复当年。

读书笔记:只务虚不务实是西晋的重要问题,但并不足以导致西晋的灭亡。司马炎选择白痴司马衷作为接班人,又没有事先确定好辅政大臣,而且留贾后在司马衷身边,导致权力中心失衡,才是问题的关键。


资治通鉴,资治通鉴白话文,资治通鉴在线阅读, 资治通鉴简介

欢迎访问mlbaikew.com

版权声明:本站部分内容由互联网用户自发贡献,文章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。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,不拥有所有权,不承担相关法律责任。如发现本站有涉嫌抄袭侵权/违法违规的内容, 请拨打网站电话或发送邮件至1330763388@qq.com 反馈举报,一经查实,本站将立刻删除。

文章标题:读《资治通鉴》1329——西晋何以灭亡发布于2021-07-08 00:17:19