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文:
孝怀皇帝中永嘉五年(公元311年)
夏,四月,石勒帅轻骑追太傅越之丧,及于苦县宁平城,大败晋兵,纵骑围而射之,将士十馀万人相践如山,无一人得免者。执太尉衍、襄阳王范、任城王济、武陵庄王澹、西河王喜、梁怀王禧、齐王超、吏部尚书刘望、廷尉诸葛铨、豫州刺史刘乔、太傅长史庚铨等,坐之幕下,问以晋故。衍具陈祸败之由,云计不在己;且自言少无宦情,不豫世事;因劝勒称尊号,冀以自免。勒曰:“君少壮登朝,名盖四海,身居重任,何得言无宦情邪!破坏天下,非君而谁!”命左右扶出。众人畏死,多自陈述。独襄阳王范神色俨然,顾呵之曰:“今日之事,何复纷纭!”勒谓孔苌曰:“吾行天下多矣,未尝见此辈人,当可存乎?”苌曰:“彼皆晋之王公,终不为吾用。”勒曰:“虽然,要不可加以锋刃。”夜,使人排墙杀之。剖越柩,焚其尸,曰:“乱天下者此人也,吾为天下报之,故焚其骨以告天地。”
何伦等至洧仓,遇勒,战败,东海世子毘及宗室四十八王皆没于勒,何伦奔下邳,李恽奔广宗。裴妃为人所掠卖,久之,渡江。初,琅邪王睿之镇建业,裴妃意也,故睿德之,厚加存抚,以其子冲继越后。
柏杨白话版:311年。夏季,四月,汉赵帝国(首都平阳)镇东大将军石勒,亲自率领轻装备骑兵,追击晋帝国护送司马越灵柩的庞大兵团,追到苦县(河南省鹿邑县)宁平城(河南省郸城县东宁平乡),终于追到。石勒发动攻击,晋军大败,在石勒指挥下,骑兵把晋军团团围住,箭下如雨,晋军十余万人号叫奔跑,冲不出重围,只好互相践踏,尸首堆积如山,晋帝国最后一支最强大的主力部队霎时瓦解,不是被杀,就是被俘,没有一人逃脱。
石勒生擒晋帝国全国武装部队总司令王衍、襄阳王司马范、任城王司马济、武陵王(庄王)司马澹、西河王司马喜、梁王(怀王)司马禧、齐王司马超(司马冏【“八王之乱”第四王】的儿子),以及国务院文官部长(吏部尚书)刘望、司法部长(廷尉)诸葛铨、豫州州长刘乔、太傅府秘书长(太傅长史)庾敳等。石勒命他们坐在大营的帐幕之下,询问晋帝国所以弄到这种地步的缘故和往事。王衍详尽的报告灾难的来龙去脉,分析其中原因,强调身不由己;并且声称,他自幼就无心做官,从不过问国家大事。乘机建议石勒早日顺应天命,登上皇帝宝座。希望借着这项谄媚,使自己能逃一死。石勒说:“阁下年轻时,就进入政府(参考二七二年十二月),盛名传播四海,身居国家高官,担负重大责任,怎能说你从小就没有做官的心意?摧毁帝国政府,使天下残破,不是你是谁?”命左右侍卫,押解他们出去。大家恐惧死亡,纷纷陈述自己清白,跟当权派无关。只有襄阳王司马范仍保持冷静,回头喝阻说:“事情到了今天,说有什么用?”石勒问他的大将孔苌说:“我走遍天下,到过很多地方,还没有看见过像他们这样的一表人才,是不是可以留下来。”孔苌说:“他们都是晋国(晋帝国)的亲王、公爵,永不可能对我们效忠。”石勒说:“也罢,但不必动刀。”深夜,命人推倒屋墙,全部压死(王衍年五十六岁,刘乔年六十九岁,庾敳年五十岁)。石勒命劈开司马越的棺材,拖出尸首,纵火焚化,说:“扰乱天下的,就是这个家伙。我代替天下人报仇,烧毁他的骨骸,昭告天地!”
何伦等逃到洧仓(wěi,河南省鄢陵县),跟石勒的大军遭遇,自不堪石勒一击;战败之后,军队四散。司马越的世子司马毗以及司马皇族四十八个亲王,全被石勒俘虏。何伦逃往下邳郡(江苏省睢宁县北古邳镇),李恽逃往广宗(河北省威县东)。裴妃流落民间,被人掳掠贩卖。很久之后,才辗转逃到江南。最初,琅邪王司马睿之能够镇守建业,是裴妃的主意(参考三〇七年七月),因此司马睿对她心怀感激。裴妃逃到江南后,司马睿特别厚待,并把自己的儿子司马冲过继到她膝下,作为司马越的后裔,继承东海王的爵位。
读书笔记:西晋的王公大臣们,平时以崇尚老庄,空谈虚华为容,等到做了俘虏,又以此来媚敌求生。这些人没有骨气,只有媚气;心中只有自己,没有别人,更遑论天下。一个国家,无论文化造成的也好,制度造成的也好,官员们都只关心自己,不关心别人,都只有私利没有公利的时候,是必然亡国的。这些人连“皮之不存,毛将焉附的道理”好像都不懂,实在可悲。但是还有另一种情况,就是你只是一要毛,皮存不存你不要管,当好你的毛就行了。结果当所以的毛都不被允许对皮的存在不负责任时,皮也就不存了,毛也就不存了。
柏杨:王衍将死之前,在囚室之中,曾向那些身价高贵的难友叹息,说:“我们虽然不如古人,可是,如果过去不崇尚浮华虚无,而尽心尽力辅佐皇家,治理天下,至少不会落到今天下场。”人之将死,其言也哀,为什么哀?因为人之将死,已没有必要躲闪逼面而来的残酷事实,所以说的往往都是真实话,世界上只有真实话才感人至深。然而,人总是到了后悔已来不及的时候,才会后悔,又岂止王衍一人而已。
当一个中国人,无论被侮辱、被拷打,甚至被诛杀,都没有什么稀奇;不但大分裂时代没有什么稀奇,纵是到了二十世纪,又有什么稀奇?然而,一个王妃有裴妃这种遭遇时,即令是在大分裂时代,也不平凡。裴妃,这位高高居于上位的贵妇,突然间沦落成一个女奴,除了被人娱乐蹂躏外,还要被人当做商品卖来卖去,当中曲折,如果有人记载,当字字悲恸。而跟裴妃同一命运的,还有贾南风的女儿临海公主,她在首都洛阳陷落后,也流落民间,被辗转卖到吴兴郡(浙江省湖州市)钱温家,钱温把她送给他的女儿,而这位钱小姐认为:这位一口北方口音、无依无靠的弱女,是一株无根的草,打死都没有关系,因而对她百般虐待。我们不知道虐待的细节,只知道史书上记载:“甚酷!”这已经够了。临海公主终于逃出魔掌,投奔吴兴郡郡政府。结果是传奇的,琅邪王司马睿下令,钱温和他的女儿,同时绑赴街市,砍下人头。
裴妃和临海公主两位金枝玉叶,总算以喜剧收场,但还有多少金枝玉叶,委顿尘土。野心家挑起大乱时,对别人的痛苦漠不关心。再没有想到这痛苦会反弹到自己和自己亲人头上。司马越如果预见他的妻子被人掠卖,贾南风如果预见女儿被人拷打,可能会减低不少凶性。问题就在于,上帝不允许暴君暴官有这项智慧。否则,天下就再没有暴君暴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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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标题:读《资治通鉴》1283——西晋精锐全军覆没发布于2021-07-08 00:25:46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