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文:
孝惠皇帝上之下永康元年(公元300年)
初,孙秀尝为小吏,事黄门郎潘岳,岳屡挞之。卫尉石崇之甥欧阳建素与相国伦有隙,崇有爱妾曰绿珠,孙秀便求之,崇不与。及淮南王允败,秀因称石崇、潘岳、欧阳建奉允为乱,收之。崇叹曰:“奴辈利吾财尔!”收者曰:“知财为祸,何不早散之?”崇不能答。初,潘岳母常诮责岳曰:“汝当知足,而乾没不已乎!”及败,岳谢母曰:“负阿母。”遂与崇,建皆族诛,籍没崇家。相国伦收淮南王母弟吴王晏,欲杀之。光禄大夫傅祗争之于朝堂,众皆谏止伦,伦乃贬晏为宾徒县王。
齐王冏以功迁游击将军,冏意不满,有恨色。孙秀觉之,且惮其在内,乃出为平东将军,镇许昌。
以光禄大夫陈准为太尉,录尚书事;未几,薨。
孙秀议加相国伦九锡,百官莫敢异议。吏部尚书刘颂曰:“昔汉之锡魏,魏之锡晋,皆一时之用,非可通行。周勃、霍光,其功至大,皆不闻有九锡之命也。”张林积忿不已,以颂为张华之党,将杀之。孙秀曰:“杀张、裴已伤时望,不可复杀颂。”林乃止。以颂为光禄大夫。遂下诏加伦九锡,复加其子荂抚军将军,虔中军将军,诩为侍中。又加孙秀侍中、辅国将军,相国司马、右率如故。张林等并居显要。增相府兵为二万人,与宿卫同,并所隐匿之兵,数逾三万。
伦及诸子皆顽鄙无识,秀狡黠贪淫,所与共事者,皆邪佞之士,惟竞荣利,无深谋远略,志趣乖异,互相憎嫉。秀子会为射声校尉,形貌短陋,如奴仆之下者,秀使尚帝女河东公主。
冬,十一月,甲子,立皇后羊氏,赦天下。后,尚书郎泰山羊玄之之女也。外祖平南将军乐安孙旂(音[qí]同“旗”,古代指有铃铛的旗子),与孙秀善,故秀立之。拜玄之光禄大夫、特进、散骑常侍,封兴晋侯。
诏征益州刺史赵廞(xīn,陈列)为大长秋,以成都内史中山耿滕为益州刺史。廞,贾后之姻亲也。闻征,甚惧,且以晋室衰乱,阴有据蜀之志,乃倾仓廪,赈流民,以收众心。以李特兄弟材武,其党类皆巴西人,与廞同郡,厚遇之,以为爪牙。特等凭恃廞势,专聚众为盗,蜀人患之。滕数密表:“流民刚剽,蜀人软弱,主不能制客,必为乱阶,宜使还本居。若留之险地,恐秦、雍之祸更移于梁、益矣。”廞闻而恶之。
州被诏书,遣文武千馀人迎滕。是时,成都治少城,益州治太城,廞犹在太城,未去。滕欲入州,功曹陈恂谏曰:“今州、郡构犯日深,入城必有大祸,不如留少城以观其变,檄诸县合村保以备秦氐,陈西夷行至,且当待之。不然,退保犍为,西渡江源,以防非常。”滕不从。是日,帅众入州,廞遣兵逆之,战于西门,滕败死。郡吏皆窜走,惟陈恂面缚诣廞请滕丧,廞义而许之。
廞又遣兵逆西夷校尉陈总。总至江阳,闻廞有异志,主簿蜀郡赵模曰:“今州郡不协,必生大变,当速行赴之。府是兵要,助顺讨逆,谁敢动者!”总更缘道停留,比至南安鱼涪津,已遇廞军,模白总:“散财募士以拒战,若克州军,则州可得;不克,顺流而退,必无害也。”总曰:“赵益州忿耿侯,故杀之;与吾无嫌,何为如此!”模曰:“今非起事,必当杀君以立威。虽不战,无益也!”言至垂涕,总不听,众遂自溃。总逃草中,模著总服格战;廞兵杀模,见其非是,更搜求得总。
廞自称大都督,大将军、益州牧,署置僚属,改易守令。王官被召,无敢不往。李庠帅妹婿李含、天水任回、上官昌、扶风李攀、始平费他、氐苻成、隗伯等四千骑归廞。廞以庠为威寇将军,封阳泉亭侯,委以心膂,使招合六郡壮勇至万馀人,以断北道。
柏杨白话版:
300年(西晋·永康元年)
最初,孙秀当一个小吏,服侍禁宫侍从长(黄门郞)潘岳,潘岳屡次鞭打孙秀(潘岳的老爹潘芘为琅邪国【山东省临沂市】郡长【内史】,潘岳仗恃老爹的权势,对孙秀屡次殴打,殴打倒地后,还用脚猛踢,不把孙秀当人)。皇城警卫军司令官(卫尉)石崇的外甥欧阳建,一向跟相国司马伦有仇(欧阳建弹劾司马伦事,参考296年)。石崇有一位最心爱的小妾,名梁绿珠(广西博白县[晋王朝时称白州]双角山下,有绿珠井。梁家女儿绿珠,美丽盖世。石崇曾出使交州【州府设龙编·越南河内市东北北宁府】,用珍珠三斛,买梁绿珠而回。井在梁家庭院,传说:凡饮井水的,一定生下美女。后来乡里人士发现美女并没有好处,遂用石块把井填平)。孙秀派人索取梁绿珠,石崇拒绝。
等到淮南王司马允失败,孙秀乘机扩大打击面,指控石崇、潘岳、欧阳建,拥戴司马允为主,共同叛乱。于是,全体逮捕(石崇正在楼上欢宴,军队抵达大门时,石崇对梁绿珠说:“我为了你,犯下大罪。”梁绿珠哭泣说:“我当死在你之前。”跳楼丧生)。石崇叹息说:“那些奴才,只是贪图我的家产!”逮捕他的军官说:“既知道财富是祸根,为什么不早散掉它?”石崇不能回答(石崇任荆州【湖北省及湖南省】州长【刺史】时,时常抢劫来往旅客商贩,又杀人灭口,财产遂上比王侯)。
最初,潘岳的娘亲总是讥诮呵责他的儿子:“你应该知道满足,为什么搜括没有止境?”等到被捕,潘岳向娘亲忏悔说:“辜负阿母。”遂跟石崇(年52岁)、欧阳建,全族被屠,石崇家产全部没收(潘岳的娘亲、潘岳的老哥执法监察官【侍御史】潘释、老弟燕县【河南省延津县东北】县长潘豹、宰相府秘书【司徒掾】潘据、潘据的老弟潘诜以及他们的儿子,甚至已出嫁的女儿,不论男女老少,全体诛杀。只有潘释的儿子潘伯武,逃亡在外。潘豹的女儿跟娘亲拥抱哭号,行刑队怎么拉都拉不开,这时候恰恰赦令颁布,也逃一死。当初潘岳殴打一个下贱的小吏,认为他绝没有反击力量,怎会想到竟有如是残酷的回报!怨毒于人,深入骨髓)。
相国司马伦,逮捕淮南王司马允同母弟吴王司马晏,打算诛杀。高级国务官(光禄大夫)傅祗,在金銮宝殿上据理力争,大家一齐劝阻;司马伦遂把司马晏贬为宾徒县王。
齐王司马冏因功擢升到游击将军(第四品);司马冏大不满意,愤恨之情,形于脸色。孙秀察觉,而且畏惧他留在京师(首都洛阳)的危险性,遂再擢升司马冏为平东将军,派出镇守许昌。
擢升高级国务官陈准为全国武装部队总司令,主管朝廷机要(录尚书事)。不久,逝世。
孙秀提议,皇帝应赏赐司马伦“九锡”(即“九赐”,参考四年)。文武百官没有一人表示反对。国务院文官部长(吏部尚书)刘颂说:“从前,东汉王朝把‘九锡’赏赐给曹家,曹魏帝国把‘九锡’赏赐给晋王朝,都是一时的过渡措施,并不是国家正常的制度。周勃、霍光,功业都十分盛大(指废黜皇帝,另立新君),可是从没有听说他们受到‘九锡’的赏赐(二人事,参考前一八〇年、前七四年)。”立法院秘书长(通事令史)张林,对刘颂的新怨旧恨,一齐爆发,认为刘颂是张华的同党,打算斩刘颂。孙秀说:“诛杀张华、裴頠,已伤害了大家对我们的信心,不可以再诛杀刘颂。”张林才罢手。遂调任刘颂为高级国务官(光禄大夫)。于是,皇帝下诏,赏赐司马伦“九锡”,擢升司马伦的儿子司马华为抚军将军,司马虔为中央禁军总监(中军将军),司马诩为高级咨询官(侍中)。又擢升孙秀为高级咨询官(侍中)、辅国将军、相国府军政官(相国司马),仍兼任太孙宫右翼卫队长(右率)。张林等也同时居于显要高位。相国府直属部队增加到二万人,数目跟皇宫禁卫军相等。如果加上没有公开的隐秘部队,数目超过三万人。
九月,取消宰相(司徒),改称丞相;命梁王司马肜担任,司马肜坚不接受。
司马伦跟他的儿子们,顽劣愚昧,没有见识。唯一的智囊孙秀,狡猾多端,贪财淫乱;在一起共事的,不过一群奸佞小人,只知道追求眼前荣华富贵,没有深远的谋略,而各人又只为各人打算,互相嫉妒憎恨,乱成一团。孙秀的儿子孙会,为射击兵团指挥官(射声校尉·第四品),身材短小,容貌丑陋,连最下贱奴仆的长相,都比他好。孙秀通过司马伦,使孙会娶皇帝司马衷的女儿河东公主(孙会本年二十岁,正跟一群富家子弟在洛阳西城买马,民间忽然听到公主下嫁给孙会消息,大为震惊)。
冬季,11月7日,皇帝司马衷立羊献容为皇后,赦天下。
羊献容是国务院助理官(尚书郎)泰山郡(山东省泰安市东)人羊玄之的女儿,外祖父是平南将军、乐安国(山东省邹平县东北苑城乡)人孙旂。孙旂跟孙秀感情至好,所以孙秀从中做主,选中羊献容。擢升羊玄之为高级国务官(光禄大夫),“特进”(朝会时位置仅次三公)兼散骑侍从官,封兴晋侯。
皇帝下诏,征调益州(四川省中南部及云南省)州长(刺史)赵廞(xīn)返京任皇后宫总管(大长秋);擢升成都国(四川省成都市)郡长(内史)、中山国(河北省定州市)人耿滕,继任益州州长(刺史)。赵廞是皇后贾南风的亲戚,接到征召返京的诏书,十分恐慌。而且,眼看晋王朝已经衰败,心里也正打算盘踞蜀中(四川省),创立一番事业。遂发放仓库所有储存的粮食,赈济流亡难民,用以收买人心。秦州(甘肃省南部)难民首领李特兄弟,勇敢而有才能,而李特兄弟祖籍又是巴西郡(四川省阆中市)人(李特部众由巴西而汉中,由汉中而略阳,由略阳而折回祖居地。参考298年),跟赵廞同郡。赵廞遂特别优待李特,作为自己强有力的党羽。李特等也仗恃赵廞的势力,集结群众,四出抢劫,蜀中(四川省)原居民深为痛恨忧虑。耿滕几次秘密奏报朝廷,说:“流亡的难民,刚愎强悍,而蜀中原居民软弱;主人如果不能约束宾客,一定发生变乱,应命令难民返回他们原居留地(略阳郡【甘肃省天水县东】、天水郡【甘肃省甘谷县】等六郡)。如果使他们长久逗留在有险要可以据守的地方,恐怕秦州、雍州的灾祸,会蔓延到梁州(四川省东北部及陕西省南部)、益州。”赵廞得到消息,顿起杀机。
益州州政府接到耿滕继任州长(刺史)的诏书,派出文武官员及武装部队共一千余人,迎接耿滕。当时,成都郡政府在成都少城,益州州政府在成都太城(二城相连,都在成都城中,东是太城,西是少城。太城是成都子城,少城今已成少城公园)。赵廞仍留在太城,没有离开。耿滕打算进太城接管州政府。人事官(功曹)陈恂劝阻说:“现在,州和郡之间,怨仇已深,一进太城,必有大祸。你不如仍留少城,观察变化(看赵廞下一步做什么)。一面传令各县,使各村落严密组织起来,用以防备秦氐难民的攻击(李特本是巴氐【巴西郡氐人】,但因来自秦州,所以也称为秦氐)。西夷保安司令(西夷校尉)陈总不久就要抵达(西夷保安司令部设汶山【四川省茂县】),应该等他,不然的话,我们不妨撤退到犍为郡(四川省彭山县),向西渡过江源(四川省崇州市东南),以防备非常事变。”耿滕不接受。当天,耿滕率领文武官员及部队进入太城。赵廞派军迎击,在太城西门混战,耿滕兵败,被杀,郡政府官员四散逃生。只剩下陈恂,反绑双手,晋见赵廞,请求发还耿滕尸首安葬;赵廞嘉勉他的义气,允许。
赵廞又派军迎击西上的西夷保安司令(西夷校尉)陈总,陈总已抵达江阳郡(四川省泸州市),听到赵廞行将叛变的消息。主任秘书(主簿)蜀郡(四川省成都市)人赵模说:“州郡冲突,一定激起巨变,应该火速进军。等你接任之后,手握强兵,协助朝廷官员,讨伐叛逆,谁敢乱动!”陈总不但不接受,反而一路走走停停。等到抵达南安县(四川省夹江县)鱼涪津(青衣江渡口),前锋已跟赵廞军接触。赵模向陈总建议:“拿出金银财宝,招募壮士,抵抗叛徒。如果能击败州府的部队,就可夺回益州;如果不能战胜,我们就顺着长江向后撤退,毫无危险。”陈总说:“赵廞深恨耿滕,才把他杀掉,跟我之间,有什么纠葛,何必这样?”赵模说:“赵廞已经起兵,一定会用你的人头,建立他的声威。你虽然不作战,也不能自保。”言到痛切处,声泪俱下,但陈总不听。于是,部众霎时崩溃。陈总逃到草丛中躲藏,赵模换穿陈总的官服,挺身格斗,被杀。赵廞军检查尸体,发现不是陈总,展开地毯式搜索;终于找到陈总,斩首。
赵廞遂宣布自己是总司令官(大都督)、最高统帅(大将军)、益州(州府设成都)州长(牧),设立官署,选派僚属,撤换郡长县长(并改本年年号“太平元年”)。晋王朝朝廷任命的官员,奉到赵廞征召,没有一个人敢拒绝不往。
秦州难民首领李特的老弟李庠,率妹夫李含、天水郡(甘肃省天水市)人任回、上官晶、扶风郡(陕西省兴平县)人李攀、始平国(治所在兴平县东南。辖境包括今咸阳市)人费他、氐人苻成、隗伯等,四千骑兵部队,归降赵廞。赵廞任命李庠为威寇将军,封阳泉亭侯,为做心腹;命他招募集结秦州六郡逃亡难民中的勇士,多达一万余人,在北部布防,切断南下的道路。
读书笔记:群小盈于朝野,各谋其私,上下交争利,无一人为国家计,地方官员又开始割据,西晋真是可哀可叹!
“崇叹曰:‘奴辈利吾财尔!’收者曰:‘知财为祸,何不早散之?’崇不能答。”短短25个字,惟妙惟肖,所说之理又至深。可惜从古至今,几人能跳出此周期律?正是“身后有余忘缩手,眼前无路想回头”!
单看这一段,以为石崇、潘岳是受害者,其实石崇的财富,是在任荆州刺史时,抢劫来往旅客商贩得来的,他不但抢劫,而且杀人灭口。“初,孙秀尝为小吏,事黄门郎潘岳,岳屡挞之。”请注意,“屡挞之”三个字,当初孙岳是个下贱的小吏,潘岳经常殴打他,一定还有让人难以忍受的羞辱,孙秀才会有如此的报复,做人不可太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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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标题:读《资治通鉴》1240——知财为祸,何不早散之?发布于2021-07-08 00:33:59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