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文:世祖武皇帝下元康七年(公元297年)

    秋,七月,雍、秦二州大旱,疾疫,米斛万钱。

丁丑,京陵元公王浑薨。九月,以尚书右仆射王戎为司徒,太子太师何劭为尚书左仆射。戎为三公,与时浮沉,无所匡救,委事僚寀,轻出游放。性复贪吝,园田遍天下,每自执牙筹,昼夜会计,常若不足。家有好李,卖之恐人得种,常钻其核。凡所赏拔,专事虚名。阮咸之子瞻尝见戎,戎问曰:“圣人贵名教,老、庄明自然,其旨同异?”瞻曰:“将无同!”戎咨嗟良久,遂辟之。时人谓之“三语掾”。

是时,王衍为尚书令,南阳乐广为河南,皆善清谈,宅心事外,名重当世,朝野之人,争慕效之。衍与弟澄,好题品人物,举世以为仪准。衍情明秀,少时,山涛见之,嗟叹良久,曰:“何物老妪,生宁馨儿!然误天下苍生者,未必非此人也!”乐广性冲约清远,与物无竞。每谈论,以约言析理,厌人之心,而其所不知,默如也。凡论人,必先称其所长,则所短不言自见。王澄及阮咸、咸从子修、泰山胡毋辅之、陈国谢鲲、城阳王夷、新蔡毕卓,皆以任放为达,至于醉狂裸体,不以为非。胡毋辅之尝酣饮,其子谦之窥而厉声呼其父字曰:“彦国!年老,不得为尔!”辅之欢笑,呼入共饮。毕卓尝为吏部郎,比舍郎酿熟,卓因醉,夜至甕间盗饮之,为掌者所缚,明旦视之,乃毕吏部也。乐广闻而笑之,曰:“名教内自有乐地,何必乃尔!”

初,何晏等祖述老、庄,立论以为:“天地万物,皆以无为本。无也者,开物成务,无往不存者也。阴阳恃以化生,贤者恃以成德。故无之为用,无爵而贵矣!”王衍之徒皆爱重之。由是朝廷士大夫皆以浮诞为美,弛废职业。裴頠著《崇有论》以释其蔽曰:“夫利欲可损,而未可绝有也;事务可节,而未可全无也。盖有饰为高谈之具者,深列有形之累,盛称空无之美。形器之累有征,空无之义难检;辩巧之文可悦,似象之言足惑。众听眩焉,溺其成说。虽颇有异此心者,辞不获济,屈于所习,因谓虚无之理诚不可盖。一唱百和,往而不反,遂薄综世之务,贱功利之用,高浮游之业,卑经实之贤。人情所徇,名利从之,于是文者衍其辞,讷者赞其旨。立言藉于虚无,谓之玄妙;处官不亲所职,谓之雅远;奉身散其廉操,谓之旷达。故砥砺之风,弥以陵迟。放者因斯,或悖凶之礼,忽容止之表,渎长幼之序,混贵贱之级,甚者至于裸裎亵慢,无所不至,士行又亏矣。

“夫万物之有形者,虽生于无,然生以有为已分,则无是有之所遗者也。故养既化之有,非无用之所能全也;治既有之众,非无为之所能修也。心非事也,而制事必由于心,然不可谓心为无也;匠非器也,而制器必须于匠,然不可谓匠非有也。是以欲收重渊之鳞,非偃息之所能获也;陨高墉之禽,非静拱之所能捷也。由此而观,济有者皆有也,虚无奚益于已有之群生哉!”然习俗已成,頠论亦不能救也。

    柏杨白话版:294西晋 元康四年

  七月丁丑日(本月丁未朔,没有丁丑)宰相(司徒)、京陵公(元公)王浑逝世(年七十五岁)。九月,擢升国务院右副行政长官(尚书右仆射)王戎为宰相(司徒),太子太师(太子三师之一)何劭为国务院左副行政长官(尚书左仆射)

  王戎身为三公,随波逐流,与世浮沉,对国家大事,从不提一点意见,全都推给僚属,只喜爱到外面游逛。而性情却十分吝啬,田产林园,遍布全国;经常自己摊开账簿,拿起算盘,夜以继日的筹划计算,好像他的财富仍然不够。家里有棵好李树,果实鲜美,摘下来贩卖,又怕别人得到树种,所以就把李核剔出。对于任命官员,不管实际能力,只看对方的知名度。阮咸(“竹林七贤”之一,参考262年)儿子阮瞻,曾经晋见王戎。王戎问:“圣人尊重名教儒家学派的名分和人伦规范),李耳老子、庄周庄子则提倡自然,意义是不是相同?”阮瞻说:“似相同!”王戎赞叹不已,遂延聘他担任宰相府秘书(掾),为时人称:“三字秘书。”

  那时候,王衍为国务院最高行政长官(尚书令),而南阳郡(河南省南阳市)人乐广当首都洛阳市长(河南尹),都精于“清谈”(穷嚼蛆),对他们职务上的工作,全不关心,认为那是“俗事”,而把所有精力,用到“俗事”之外。但名望震动天下,不论朝廷官员和乡野小民,对他们都十分敬慕,争相仿效。王衍跟他的老弟王澄,喜爱批评人物,全国一致认为是公平的定论。王衍一表人才,眉清目秀,小时候,山涛看到他,感叹很久,说:“谁家老太婆,生下这么漂亮的儿子!可是,误尽天下苍生的,可能也就是他。”乐广性情谦让,从不跟人争执。每次谈论,都用最简单的言辞,分析事理,使人心服。但对于自己所不知的事,则从不发言。批评别人时,一定先称赞对方的优点,则对方的缺点自然显示。

  王澄跟阮咸、阮咸的侄儿阮脩、泰山郡(山东省泰安市东)人胡毋辅之(胡毋,复姓)以及陈国(河南省陈留县)人谢鲲、城阳郡(山东省莒县)人王尼、新蔡郡(河南省新蔡县)人毕卓,都认为放荡任性,就是开朗豁达;甚至狂醉酗酒,赤身露体,也不以为非。胡毋辅之曾经大饮特饮,他儿子胡毋谦之从门缝往里偷瞧,厉声高叫老爹的别名:“彦国(胡毋辅之),你年纪已老,不准再喝。”胡毋辅之大笑,把儿子叫进去共饮。毕卓曾经为过国务院文官部助理官(吏部郎),邻居刚酿出新酒,毕卓乘着三分醉意,半夜爬进邻居酒窖,偷喝个够,被看管酒窖的人捉住,捆绑结实;第二天天亮查问他,才知道是文官部的助理官。乐广听到这些消息,笑说:“名教(儒家学派的名分和人伦规范)之中,也有乐趣,何必如此!”

  最初,何晏(参考249年)等遵奉老庄哲学,理论基础是:“天地万物,来自‘虚无’;‘虚无’产生天地万物,没有一个地方不存在‘虚无’。阴和阳靠‘虚无’调和生命,贤能的人用‘虚无’肯定自我。‘虚无’发展到巅峰时,即令没有官爵,也照样尊贵。”王衍之辈,对这种理论十分崇拜。于是,朝廷士大夫,一致认为浮夸怪诞才是美德;敬业的和脚踏实地苦干的精神,遂全被破坏。

  高级咨询官(侍中)裴頠对这种现象深为忧虑,特撰写《崇有论》一文,抨击他们的弊端,说:“利和私欲可能把程度减低,但不可能根绝。国家行政和世间事务,可以使它简单,但不可能全部铲除。有些人为了美化‘清谈’,特别指出许多受外物制约的痛苦,强调‘虚无’是一种高尚的境界。外物制约是明显的事实,而‘虚无’是不是一种高尚的境界,谁也拿不出证据。巧妙辩论的文章,使人欢愉;似是而非的言论,使人迷惑。大家听得太多,头晕目眩,久而久之,遂觉得他们的话也有道理。虽然有人洞察到其中荒谬;可是,却因不善于表达,而又被社会风气所笼罩,只好屈服,承认无法跟‘虚无’理论抗衡。

  于是,一唱百和,好像掉到泥沼之中,越陷越深,没有能力拔出双腿。大家就再也不管国家大事和人民疾苦,瞧不起实际工作,不再尽职务上的责任;反而认为天下最高贵的行为,就是高谈阔论,最卑贱的事业,就是尽忠职守。人情的趋向如此,名利自然紧随在后。迎合潮流的人阐扬发挥,内向的人也由衷赞成;发表言论时,不切实际,称为‘玄妙’;担任官职的,不接触他的业务,称为‘高雅’;不顾清白之身,贪污败德的,称为‘豁达’。互相勉励,严守节操的人,反被摧残。放荡的人,甚至颠倒婚丧大事的礼仪,改变行为举止,亵渎长辈和晚辈之间的人伦关系,混淆尊贵和卑贱之间的阶层分别。有的更脱光衣服,游戏打闹,无所不为。知识分子的德行,受到伤害。

  天下万物,虽然都来自‘虚无’,然而天下万物诞生之后,‘虚无’被扬弃,二者就有了分别。所以对于已经发生了的‘存在’,‘虚无’已无能为力。治理‘存在’的民众,不能依赖‘虚无’的手段。‘构想’不是‘实践’,而‘实践’必然先有‘构想’,不可以说‘构想’就是‘虚无’。工匠不是器物,但制造器物,必须工匠,不可以说工匠就是‘虚无’。要想捕捉藏在深水里的鱼,躺着不动,绝捕捉不到。要想猎取栖在高墙上的鸟,双手不动,绝猎取不到。由此观察,对于‘存在’,必须‘实践’,‘虚无’怎么能有益于已经‘存在’的人群?”

  然而,清谈已成为社会风气,裴頠的言论不能扭转。

读书笔记:遂薄综世之务,贱功利之用,高浮游之业,卑经实之贤。人情所徇,名利从之,于是文者衍其辞,讷者赞其旨。立言藉于虚无,谓之玄妙;处官不亲所职,谓之雅远;奉身散其廉操,谓之旷达。故砥砺之风,弥以陵迟。

“无”和“有”的讨论,本来应该是学术圈讨论的问题,但在中国古代,“学而优则仕”,学术圈和政治圈高度重合,以致二者互相牵,既影响了学术的发展,也影响了政治的进步。

晋朝的官僚士大夫, 全都崇尚远离实务,只知道聚敛钱财,奢侈享受,醉心于清淡和美酒美女,没有人关心国家大事和百姓疾苦。这是因为从曹魏司马氏,都是和平政变夺取政权,和平过渡固然好,但为了做到这一点,必须采取高压政策,排除异己,带来的负责影响就是官员和知识分子陷入清淡,实务型人才消耗怠尽,国家治理出现危机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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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标题:读《资治通鉴》1233——裴頠《崇有论》发布于2021-07-08 00:35:20