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文:
帝上孝惠皇帝上之上
世祖武皇帝下永熙元年(公元290年)
司空、侍中、尚书令卫瓘子宣,尚繁昌公主。宣嗜酒,多过失,杨骏恶瓘,欲逐之,乃与黄门谋共毁宣,劝武帝夺公主。瓘惭惧,告老逊位。诏进瓘位太保,以公就第。
帝疾笃,未有顾命,勋旧之臣多已物故,侍中、车骑将军杨骏独侍疾禁中。大臣皆不得在左右,骏因辄以私意改易要近,树其心腹,会帝小间,见其新所用者,正色谓骏曰:“何得便尔!”时汝南王亮尚未发,乃令中书作诏,以亮与骏同辅政,又欲择朝士有闻望者数人佐之。骏从中书借诏观之,得便藏去,中书监华廙恐惧,自往索之,终不与。会帝复迷乱,皇后奏以骏辅政,帝颔之。夏,四月,辛丑,皇后召华廙及中书令何劭,口宣帝旨作诏,以骏为太尉、太子太傅、都督中外诸军事、侍中、录尚书事。诏成,后对廙、邵以呈帝,帝视而无言。廙,歆之孙;劭,曾之子也。遂趣汝南王亮赴镇。帝寻小间,问:“汝南王来未?”左右言未至,帝遂困笃,己酉,崩于含章殿。
帝宇量弘厚,明达好谋,容纳直言,未尝失色于人。
太子即皇帝位,大赦,改元,尊皇后曰皇太后,立妃贾氏为皇后。
杨骏入居太极殿,梓宫将殡,六宫出辞,而骏不下殿,以虎贲百人自卫。
汝南王亮畏骏,不敢临丧,哭于大司马门外。出营城外,表求过葬而行。或告亮欲举兵讨骏者,骏大惧,白太后,令帝为手诏与石鉴、张劭,使帅陵兵讨亮。劭,骏甥也,即帅所邻趣鉴速发。鉴以为不然,保持之。亮问计于廷尉何勖,勖曰:“今朝野皆归心于公,公不讨人而畏人讨邪!”亮不敢发,夜,驰赴许昌,乃得免。骏弟济及甥河南尹李斌皆劝骏留亮,骏不从。济谓尚书左丞傅咸曰:“家兄若征大司马,退身避之,门户庶几可全。”咸曰:“宗室外戚,相恃为安。但召大司马还,共崇至公以辅政,无为避也。”济又使侍中石崇见骏言之,骏不从。
杨骏自知素无美望,欲依魏明帝即位故事,普进封爵以求媚于众。左军将军傅祗群臣皆增位一等,预丧事者增二等。二千石已上皆封关中侯,复租调一年。散骑常侍石崇、散骑侍郎何攀共上奏,以为:“帝正位东宫二十馀年,今承大业,而班赏行爵,优于泰始革命之初及诸将平吴之功,轻重不称。且大晋卜世无穷,今之开制,当垂于后,若有爵必进,则数世之后,莫非公侯矣。”不从。
诏以太尉骏为太傅、大都督、假黄钺,录朝政,百官总己以听。傅咸谓骏曰:“谅闇不行久矣。今圣上谦冲,委政于公,而天下不以为善,惧明公未易当也。周公大圣,犹致流言,况圣上春秋非成王之年乎!窃谓山陵既毕,明公当审思进退之宜,苟有以察其忠款,言岂在多!”骏不从。咸数谏骏,骏渐不平,欲出咸为郡守。李斌曰:“斥逐正人,将失人望。”乃止。杨济遗咸书曰:“谚云:‘生子痴,了官事。’官事未易了也。想虑破头,故具有白。”咸复书曰:“卫公有言:‘酒色杀人,甚于作直。’坐酒色死,人不为悔,而逆畏以直致祸,此由心不能正,欲以苟且为明哲耳。自古以直致祸者,当由矫枉过正,或不忠笃,欲以亢厉为声,故致忿耳,安有悾悾忠益而返见怨疾乎!”
杨骏以贾后险悍,多权略,忌之,故以其甥段广为散骑常侍,管机密;张劭为中护军,典禁兵。凡有诏命,帝省讫,入呈太后,然后行之。
骏为政,严碎专愎,中外多恶之,冯翊太守孙楚谓骏曰:“公以外戚居伊、霍之任,当以至公、诚信、谦顺处之。今宗室强盛,而公不与共参万机,内怀猜忌,外树私昵,祸至无日矣!”骏不从。楚,资之孙也。
弘训少府蒯钦,骏之姑子也,数以直言犯骏,他人皆为之惧,钦曰:“杨文长虽暗,犹知人之无罪不可妄杀,不过疏我,我得疏,乃可以免;不然,与之俱族矣。”
骏辟匈奴东部人王彰为司马,彰逃避不受。其友新兴张宣子怪而问之,彰曰:“自古一姓二后,未有不败。况杨太傅昵近小人,疏远君子,专权自恣,败无日矣。吾逾海出塞以避之,犹恐及祸,奈何应其辟乎!且武帝不惟社稷大计,嗣子既不克负荷,受遗者复非其人,天下之乱可立待也。”
柏杨白话版:公元290年(世祖武皇帝下永熙元年)最高监察长(司空)兼高级咨询官(侍中)、兼国务院最高行政长官(尚书令)卫瓘的儿子卫宣,娶晋武帝司马炎的女儿繁昌公主。卫宣酗酒,常犯过失。皇后杨芷的老爹杨骏,讨厌卫瓘,打算把他逐出朝廷;于是跟禁宫侍从宦官(黄门),联合打小报告诋毁卫宣,建议司马炎下令离婚。
卫瓘既羞惭又恐惧,以年纪老迈为理由,请求退休。司马炎批准,下诏擢升卫瓘为太保(上三公之一),以公爵的身份(卫瓘封菑阳公)返回私宅。
司马炎病势转重,但仍未准备遗诏。元老级的开国功臣,大多数已经死亡,只有皇后杨芷的老爹、高级咨询官(侍中)、车骑将军杨骏,单独在寝殿照顾汤药,高级官员都不准留在左右。杨骏遂依照他自己的心意,改换亲近侍从,安置心腹。稍后,司马炎病势稍微转轻,看到杨骏所任命的一些新面孔,严肃的质问杨骏:“你怎么这样做!”为时,汝南王司马亮,还没有出发(去年【289年】11月派司马亮出镇许昌【河南省许昌市】),司马炎吩咐立法院(中书)缮写诏书,命司马亮跟杨骏,共同辅政;又打算在朝廷中遴选几位有名望的官员,作司马亮、杨骏的助理。杨骏去立法院要求借看一下诏书,乘主管官员不注意,把诏书藏到口袋里告辞。副总立法长(中书监)华廙(音yì)发觉之后,吓得浑身冷汗,亲自找杨骏索取,杨骏不肯交还。而恰恰就在这时候,司马炎神智又陷昏迷,皇后杨芷请求由她老爹杨骏辅政,司马炎已不能言语,只点点头。
夏季,4月12日,皇后杨芷召见副总立法长华廙跟总立法长(中书令)何劭,口头传达司马炎的旨意,教他们发布诏书:任命杨骏为全国武装部队总司令(太尉)兼太子师傅(太子太傅)兼全国各军区总司令长官(都督中外诸军事),高级咨询官(侍中),主管朝廷机要(录尚书事)。诏书缮写完竣后,杨芷为着华廙、何劭的面,呈递给司马炎过目,司马炎呆呆地看着,不说一句话。华廙是华歆的孙儿(华歆,参考一八八年。)何劭是何曾的儿子(何曾,参考二七八年)。
诏书发布后,杨骏催促汝南王司马亮立刻上道。而司马炎回光返照,忽然清醒,问一声:“汝南王(司马亮)来了没有?”左右侍从说:“还没有!”而司马炎已人事不省。四月二十日,司马炎在含章殿逝世(年55岁)。司马炎胸襟恢宏,禀性敦厚,聪明豁达而有谋略,能接受直率的批评和建议,从没有对人发过脾气,板过面孔。当天(四月二十日),太子司马衷(年32岁)登基继位(二任惠帝),大赦,改年号(之前是太熙元年,之后是永熙元年)。尊皇后杨芷为皇太后,封太子妃贾南风为皇后。
杨骏入宫,住太极殿。司马炎的棺木从含章殿抬到太极殿,皇太后杨芷率后宫数千美女,出来哭别;而杨骏却不出殿门,由虎贲武士一百人,严密戒备。
汝南王司马亮,畏惧杨骏的庞大势力,不敢进宫,只敢到最高指挥部(大司马府)门外哭祭,然后退到洛阳城外,上书皇帝司马衷,请准许他在丧事过后,再动身前往许昌任所。有人告诉杨骏:司马亮可能发动武装政变。杨骏大为恐慌,禀告他的皇太后女儿杨芷,教司马衷亲笔写诏,下令石鉴、张劭率领修建墓园的工兵部队,攻击司马亮。张劭是杨骏的外甥,接到圣旨,立即集结部众,并催促石鉴迅速出发。石鉴不认为司马亮会发动政变,拒绝行动。司马亮已得到消息,征求司法部长(廷尉)何勖的意见。何勖说:“而今,无论朝廷跟民间,都以你马首是瞻,你为什么不去攻击别人,反而怕被别人攻击?”司马亮胆小,不敢反应,连夜奔向许昌,才免掉一场变乱。杨骏的老弟杨济跟外甥、首都洛阳市长(河南尹)李斌,都劝杨骏把司马亮留下来,杨骏拒不接受。杨济对国务院左秘书长(尚书左丞)傅咸说:“我老哥如果征召司马亮回京(首都洛阳),自己辞职退避,杨家可能保全。”傅咸说:“皇帝家族跟皇后家族,和平共存,互相牵制,家国都会平安。只要征召司马亮回京,共同辅佐君王就够了,不必逃避责任!”杨济又命高级咨询官(侍中)石崇,规劝杨骏。杨骏仍不接受。
杨骏知道自己名声不好,打算仿效曹魏帝国二任帝(明帝)曹睿刚即位时的手段,对朝廷官员普遍加官晋爵,希望博取大家好感。左军将军傅祗,写信给杨骏说:“从来没有君王刚死,臣属就论功行赏的怪事。”杨骏不理。傅祗是傅嘏的儿子(傅嘏,参考237年)。五月十八日,皇帝司马衷下诏:无论中央或地方,所有官员都擢升一级;参与治理丧事的,则擢升二级。郡长级(二千石)以上官员,都晋封关中侯(没有采邑的爵位),免除田赋捐税一年。散骑侍从官(散骑常侍)石崇、散骑顾问官(散骑侍郎)何攀,联名上书,认为:“陛下(司马衷)在东宫当皇太子二十余年,而今继承帝位,所作的升官晋爵,幅度之广,远超过王朝建立之初和削平吴国(东吴帝国)之时,轻重厚薄,对比强烈。本朝朝廷,将传递千年万世,永远不衰,今天首先开此先例,势将作为后世的法则。如果所有爵位一律晋级,则几代之后,大家全都成了公爵侯爵,不复再有平民。”奏章呈上后,没有下文。
皇帝司马衷下诏(杨骏诏),擢升杨骏为太傅(上三公之一)、总司令官(大都督),赐予诛杀专用铜斧(假黄钺),主管朝廷机要(录朝政),督导任免全体文武百官。傅咸对杨骏说:“闭口不言(谅闇)的守丧制度,早就不能实行。而今,圣上(司马衷)谦虚,把朝廷大权托付给你,天下人心不服,阁下面对这种局势,恐怕不容易承当。姬旦(周公)是伟大的圣人,还引起谣言,何况,圣上的年龄并不像当年姬诵(周王朝二任王成王)那么幼小(姬诵登基时才十二岁,司马衷本年已三十二岁)。我心里忖量,等到先帝(司马炎)的丧事过了之后,阁下最好审慎的考虑自己的进退。如果能够体会到我的忠心,就用不着我再多言。”杨骏不理。傅咸不断规劝,杨骏渐渐不胜其烦,打算把傅咸逐出中央,派到地方上担任郡长。李斌说:“如果贬谪正直的人,恐怕伤害你的声望。”杨骏才停止。杨济写信给傅咸,威胁说:“有一句谚语不晓得你知不知道:‘生个儿子是白痴,可以一辈子不吃官司。’其实,不吃官司谈何容易?恐怕你头破血流,所以先行通知。”傅咸复信说:“卫公(其人不详)有言:‘醇酒美女,杀人之多,远超过言行正直。’可是,死于醇酒美女,虽死也不后悔;却一味担心言行正直招来灾祸,只因为自己并不正直,只求苟且偷生,明哲保身。自古以来,凡是言行正直招来灾祸的,往往由于疾恶太深,矫枉过正,或者连自己都不敢肯定自己,故意厉声高叫,出出气、泄泄愤罢了。岂有一片赤诚,反而受到仇视之理?”
杨骏因皇后贾南风阴险凶悍,富于权术,对她深为忌惮。所以任命自己的外甥段广为散骑侍从官(散骑常侍),负责处理宫廷及朝廷机密;再任命另一外甥张劭,为中央军事总监(中护军),控制首都所有禁卫部队。所有诏书,皇帝司马衷批准后,再呈递皇太后杨芷批准,才可颁布。
杨骏当权以来,严厉苛刻,做事琐碎,独揽大权,而又刚愎自用,无论中央及地方,对他都十分厌恶。冯翊郡(陕西省大荔县)郡长孙楚,对杨骏说:“阁下以皇亲国戚的身份,居于跟伊尹、霍光相同的高位,应该大公无私,至诚至信,虚心谦让。而今,皇族力量强大,阁下却不跟他们共同主持朝廷,对内猜疑嫉妒,对外树立亲信私党,大祸临头,指日可待。”杨骏不理。孙楚是孙资的孙儿(孙资,参考227年)。
弘训宫供应官(弘训少府)蒯钦,是杨骏姑妈的儿子,屡次冒犯杨骏,言语直率,别人都替蒯钦担心。蒯钦说:“杨骏虽然昏庸,仍然知道不可以妄杀无罪之人。他最多不过跟我疏远而已。我能跳出他的是非圈,才可以逃出灾祸。不然的话,跟他一起灭族。”
杨骏延聘匈奴东部(左部·山西省太原市)人王彰为军政官(司马),王彰逃避,不肯接受。他的朋友新兴郡(山西省忻县)人张宣子奇怪,问他原因,王彰说:“从古到今,一家出了两个皇后,没有不失败的前例。何况杨骏亲近小人,疏远正直人士,独揽大权,随他兴之所至,想干什么,就干什么,失败就在眼前。我逃避到海上塞外躲开他,还恐怕灾难降临到我头上,怎么会接受他的邀请。而且,武皇帝(司马炎)没有想到国家的百年大计,继承人(司马衷)没有能力承担国家的重大责任,辅佐大臣又不是适当的人选,天下动乱,站在这里就可等到。”
读书笔记:“武帝不惟社稷大计,嗣子既不克负荷,受遗者复非其人,天下之乱可立待也。”王彰说得对极了,司马炎明知儿子是白痴,不能另立太子,又不能坚持为他选择合适的太子妃,最后还不能及时确定合适的辅政大臣,留下一个烂摊子给司马衷。杨骏不懂政治,又加上器量狭小,政治平衡马上就要被打破,天下即将大乱。
胡三省曰:杨骏的败亡,人人皆知,只杨骏不知。凶险的人总是把凶险当成祥瑞(凶人吉其凶),莫非就是指此。
柏杨:凡是凶人,都是“吉其凶”,坐在炸弹上猛敲雷管的大愚若智之辈,对他得心应手的翻云覆雨和因翻云覆雨而铸成的灿烂局面,连自己都佩服自己的聪明。却不知道每一次得心应手,都是对雷管的一记猛敲。谁劝阻他不要再敲了,谁就是别有居心的叛徒,诛杀不赦。
然而,并不如胡三省所说的“人人皆知”。事实上,除了为事人不知外,醉心权势的奴才也不知;不但不知,反而帮助主子猛敲,他敲得越卖力,主子越高兴,直到轰然一响。这种场面,历史上不断重复演出。嬴胡亥、项羽、刘濞、霍显、刘贺、王莽、公孙述、隗嚣、梁冀、董卓、孙皓……车载斗量,而以后更大量涌出,使人掩卷叹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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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标题:读《资治通鉴》1229——司马炎逝世,杨骏主政发布于2021-07-08 00:36:08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