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文:
世祖武皇帝上之下咸宁四年(公元278年)
羊祜以病求入朝,既至,帝命乘辇入殿,不拜而坐。祜面陈伐吴之计,帝善之。以祜病,不宜数入,更遣张华就问筹策。祜曰:“孙皓暴虐已甚,于今可不战而克。若皓不幸而没,吴人更立令主,虽有百万之众,长江未可窥也,将为后患矣!”华深然之。祜曰:“成吾志者,子也。”帝欲使祜卧护诸将,祜曰:“取吴不必臣行,但既平之后,当劳圣虑耳。功名之际,臣不敢居。若事了,当有所付授,愿审择其人也。”
冀、兗、豫、荆、扬州大水,螟伤稼。诏问主者:“何以佐百姓?”度支尚书杜预上疏,以为:“今者水灾,东南尤剧,宜敕兗、豫等诸州留汉氏旧陂,缮以蓄水外,馀皆决沥,令饥者尽得鱼菜螺蜯之饶,此目下日给之益也。水去之后,填淤之田,亩收数钟,此又明年之益也。典牧种牛有四万五千馀头,不供耕驾,至有老不穿鼻者,可分以给民,使及春耕;谷登之后,责其租税,此又数年以后之益也。”帝从之,民赖其利。预在尚书七年,损益庶政,不可胜数,时人谓之“杜武库”,言其无所不有也。
吴主忌胜己者,侍中、中书令张尚,纮之孙也,为人辩捷,谈论每出其表,吴主积以致恨。后问:“孤饮酒可以方谁?”尚曰:“陛下有百觚之量。”吴主曰:“尚知孔丘不王,而以孤方之。”因发怒,收尚。公卿已下百馀人,诣宫叩头,请尚罪,得减死,送建安作船,寻就杀之。
冬,十月,征征北大将军卫瓘为尚书令。是时,朝野咸知太子昏愚,不堪为嗣,瓘每欲陈启而未敢发。会侍宴陵云台,瓘阳醉,跪帝床前曰:“臣欲有所启。”帝曰:“公所言何邪?”瓘欲言而止者三,因以手抚床曰:“此座可惜!”帝意悟,因谬曰:“公真大醉邪?”瓘于此不复有言。帝悉召东宫官属,为设宴会,而密封尚书疑事,令太子决之。贾妃大惧,倩外人代对,多引古义。给使张泓曰:“太子不学,陛下所知,而答诏多引古义,必责作草主,更益谴负,不如直以意对。”妃大喜,谓泓曰:“便为我好答,富贵与汝共之。”泓即具草令太子自写。帝省之,甚悦,先以示瓘,瓘大踧,众人乃知瓘尝有言也。贾充密遣人语妃云:“卫瓘老奴,几破汝家!”
吴人大佃皖城,欲谋入寇。都督扬州诸军事王浑遣扬州刺史应绰攻破之,斩首五千级,焚其积谷百八十馀万斛,践稻田四千馀顷,毁船六百馀艘。
11月,辛巳,太医司马程据献雉头裘,帝焚之于殿前。甲申。敕内外敢有献奇技异服者,罪之。
羊祜疾笃,举杜预自代。辛卯,以预为镇南大将军、都督荆州诸军事。祜卒,帝哭之甚哀。是日,大寒,涕泪沾须鬓皆为冰。祜遗令不得以南城侯印入柩。帝曰:“祜固让历年,身没让存,今听复本封,以彰高美。”南州民闻祜卒,为之罢市,巷哭声相接。吴守边将士亦为之泣。祜好游岘山,襄阳人建碑立庙于其地,岁时祭祀,望其碑者无不流涕,因谓之堕泪碑。
杜预至镇,简精锐,袭吴西陵督张政,大破之。政,吴之名将也,耻以无备取败,不以实告吴主。预欲间之,乃表还其所获。吴主果召政还,遣武昌监留宪代之。
12月,丁未,朗陵公何曾卒。曾厚自奉养,过于人主。司隶校尉东莱刘毅数劾奏曾侈汰无度,帝以其重臣,不问。及卒,博士新兴秦秀议曰:“曾骄奢过度,名被九域。宰相大臣,人之表仪,若生极其情,死又无贬,王公贵人复何畏哉!谨按《谥法》,‘名与实爽曰缪,怙乱肆行曰丑’,宜谥缪丑公。”帝策谥曰孝。
前司隶校尉傅玄卒。玄性峻急,每有奏劾,或值日暮,捧白简,整簪带,竦踊不寐,坐而待旦。由是贵游震慑,台阁生风。玄与尚书左丞博陵崔洪善,洪亦清厉骨鲠,好面折人过,而退无后言,人以是重之。
晋王朝征南大将军羊祜患病沉重,要求到首都洛阳朝见。既到洛阳,司马炎特准他乘软轿到金銮宝殿,不行叩拜之礼,即行落座。羊祜当面报告进攻东吴帝国(首都建业【江苏省南京市】)计划,司马炎完全赞同。因羊祜病重,不能常到金殿面商,司马炎遂派最高立法长(中书令)张华,到羊祜家请教战略。羊祜说:“孙皓(东吴帝)的暴虐,已到极点,我们进攻,用不着战争,就可以征服。万一孙皓死掉,吴国(东吴帝国)出现英明的君王,我们纵有百万精锐大军,连看一眼长江都不可能,那可是最大的后患。”张华完全同意。羊祜说:“完成我志愿的,那就是你!”司马炎打算请羊祜带病出征,卧在车上指挥,羊祜说:“对付吴国(东吴帝国),不一定非我亲自前往不可。问题在全盘取得胜利之后,陛下恐怕要多多思虑。功名利禄的事,我没有兴趣。只是盼望:对那一片新征服的广大土地,任命官员管理时,要谨慎选择。”
晋王朝司州(京畿总卫戍司令【司隶校尉】辖区)、冀州(河北省中部南部)、兖州(山东省西部)、豫州(河南省东部)、荆州(湖北省北部)、扬州(安徽省中部),共六个州,大水成灾;螟虫伤害庄稼。司马炎下诏,质问主管单位(国务院民政部【左民曹】及财政部【度支曹】):“对人民如何救助?”国务院财政部长(度支尚书)杜预上书,认为:“这次水灾,东南尤其严重。最好下令兖州、豫州等州,把两汉王朝时代留下的旧有河堤,加以整修,使能储蓄河水。其他河川,应迅速铲除河床淤积,使水流畅通,让难民自由捕获各种水产,维持活命,这是目前救难的方法。洪水退后,被淹没过和被淤积过的农田,每亩应只征收几茶盅象征性的田赋,这是明年救难的方法。交通部(太仆)所属牧马事务署(典牧),有专供交配的种牛四万五千余头,平常不从事耕田,有的甚至年龄已老,而还没有穿鼻,应该分发给灾民用来春耕,等到田产有收成后,再征收租税,这是数年后使他们获利的方法。”
司马炎批准。灾民仰仗这项救济,得以维生。杜预在国务院(尚书)七年(秦州【甘肃省南部】州长【刺史】任内得罪回京师,迄今九年。参考二七〇年四月),所作的改革,不可胜数,当时的人称之为“杜武库”,形容他意见百出,无所不有。
九月,晋王朝任命太傅(上三公之二)何曾当太宰(上三公之一)。
九月十五日,擢升高级咨询官(侍中)、国务院总理(尚书令)李胤当宰相(司徒)。
东吴帝国皇帝(四任)孙皓(本年三十七岁)憎恨能力超过自己的人。高级咨询官(侍中)、立法署长(中书令)张尚是张纮的孙儿,口才流利,反应敏捷,言谈幽默,结论每每出人意表。孙皓因嫉妒而生愤恨。后来,孙皓问张尚说:“我的酒量可以比谁?”张尚奉承说:“陛下有百觚酒量。”(觚,音gū。古代大酒杯,容积二升。)孙皓说:“你明知道孔丘连个王爵都没有,却把我比做孔丘!”(《孔丛子》:战国时代,赵王国平原君赵胜跟孔子高对饮,强迫孔子高饮酒:“俗话说:‘伊祁放勋【尧】可以喝千盅,孔丘可以喝百觚,仲由勉勉强强,也可喝十杯。’古代圣贤,没有一个不能喝酒的,你推辞什么?”)于是,孙皓借机大发雷霆,逮捕张尚。三公、部长级以下一百余位官员,到皇宫叩头哀请,张尚总算免死,送到建安郡(福建省建瓯市)当造船奴工;但不久,仍在造船厂被诛杀。
冬季,十月,晋王朝征召征北大将军卫瓘当国务院总理(尚书令)。
当时,无论政府或民间,都知道太子司马衷昏庸愚蠢,不能担负帝王重任。卫瓘每次都想提醒晋帝司马炎,可是不敢出口。正好,有一天,司马炎在陵云台设宴,跟高阶层官员聚会,卫瓘假装酒醉,跪到司马炎床前(古人席地而坐),低声说:“我有事报告。”司马炎说:“阁下报告什么?”卫瓘想说而又临时止住,吞吞吐吐两三次,最后,用手抚摸司马炎坐的御床,叹息说:“这个座位可惜!”司马炎立刻领悟,把话岔开,说:“阁下真是醉了。”卫瓘从此不再多口。
司马炎设下宴席,命太子宫大小官员,全体进宫欢宴,然后,把国务院呈报的若干请示的疑难案件,密封起来,送给司马衷裁决。太子妃贾南风大为恐慌,急请外人代为回答,答案全都引经据典,文情都合古人的原义。随从员(给使)张泓说:“太子(司马衷)不喜爱读书,陛下深知,而回答的文件,却如此深刻华丽,一定会追究代笔的人是谁?反而更加重罪责。不如简单明了,有什么直说什么。”贾南风大喜,对张泓说:“就由你回答,将来富贵,跟你同享。”张泓遂即撰写草稿,命司马衷照抄。
司马炎看到这些文件,十分高兴,首先送给卫瓘过目,卫瓘大为狼狈,这时大家才知道卫瓘一定说过什么话。贾充派密使告诉女儿贾南风:“卫瓘那个老不死的奴才,差一点破了你家!”
东吴帝国在皖城(庐江郡郡政府所在城·安徽省潜山县)扩大武装屯垦,打算对晋王朝发动攻击。晋王朝扬州(安徽省中部)军区司令长官(都督扬州诸军事)王浑,派扬州(州政府设寿春【安徽省寿县】)州长(刺史)应绰击破屯垦军,杀五千余人,焚烧存粮一百八十余万斛,践踏破坏稻田四千余顷,摧毁船舰六百余艘。
11月16日,晋王朝御医署行政官(太医司马)程据向皇帝呈献羽毛皮衣(雉头裘。野鸡头上羽毛鲜艳华丽,采集织成)。司马炎下令在金銮宝殿前把它焚毁。
11月19日,下诏内外,有人再敢呈献奇技异服,处罚。
晋王朝征南大将军羊祜病重,推荐杜预继任自己的官职。
11月26日,司马炎下诏任命杜预当镇南大将军、荆州军区司令长官(都督荆州诸军事)。
羊祜逝世(年58岁),司马炎哭泣,十分哀伤;当天,天气严寒,司马炎涕泪流到胡须上,都凝结成冰。羊祜遗命:不准把“南城郡侯”的印信随棺殉葬。司马炎说:“羊祜几年以来,一直拒绝郡侯封爵,身没亡故,此情仍存,现在仍恢复他原有的县侯封爵(巨平县侯),彰显他高贵的美德。”南州(荆州)人民听到羊祜逝世消息,大街小巷,一片哭声,店门自动关闭。东吴帝国边防军将士也都落泪。羊祜在襄阳(湖北省襄樊市,荆州军区司令部所在)时,喜爱游览岘山(又名岘首山,湖北省襄樊市南四千米。岘,音xiàn)。襄阳人在上面建立纪念碑和祭庙,每年节日,按时祭祀,看到纪念碑的人,都忍不住呜咽流泪;遂称该碑为“堕泪碑”。
杜预到襄阳接任后,遴选精锐部队,袭击东吴帝国西陵(湖北省宜昌市)防卫司令(西陵督)张政,大破东吴军。张政,是东吴帝国名将,对自己竟没有戒备而被击败,引为奇耻大辱,不愿把实际受到的损失,报告东吴帝孙皓。杜预打算挑拨离间,遂上书中央,把所有俘虏,完全送回东吴帝国。东吴帝孙皓果然把张政免职,召回京师,另派武昌防守司令(武昌监)留宪接任。
12月13日,晋王朝太宰(上三公之一)、朗陵公何曾逝世(年八十岁)。
何曾沉溺于物质享受,生活豪华糜烂,超过皇帝。京畿总卫戍司令(司隶校尉)东莱郡(山东省莱州市)人刘毅,屡次弹劾何曾:浪费数目惊人。司马炎都因何曾是元老级高官,不理会这项弹劾。等到何曾逝世,国立大学教授(博士)新兴郡(山西省忻州市)人秦秀(秦朗的儿子),在讨论应给何曾一个什么谥号时,说:“何曾骄傲奢侈,超过最高限度,浪费的名声,传播天下。宰相是国家的重臣,全国人民的表率,如果他在世的时候不顾一切的肆情纵欲,死了之后又没有贬抑,亲王公爵以及贵族高官还惧怕什么?依照《谥法》(参考《史记正义论例·谥法解》):‘名誉跟实质不符合的,称“缪”;行为淫乱放荡的,称“丑”。’应该赐给何曾谥号丑缪公。”司马炎不准,直接下诏赐谥号“孝”(秦秀建议如果批准,何曾便是朗陵丑缪公,现在则是朗陵孝公)。
晋王朝前京畿总卫戍司令傅玄逝世(年62岁)。
傅玄性情急切,每次提出弹劾,下午缮写完竣后,就手捧奏章,衣帽整齐,一夜不睡,坐在那里,等待天亮。于是王孙公子,没有人不感恐惧,政府各单位的风气,都跟着整肃。傅玄跟国务院左秘书长(尚书左丞)博陵郡(河北省安平县)人崔洪,至为友善。崔洪也清廉正直,喜爱当面指摘别人过失,但在背后却从不对人批评,所以受到大家尊重。
读书笔记:司马炎宽厚,羊祜、杜预、刘毅、傅玄、卫瓘等忠直之臣皆能安然立于朝廷,这是他的优点。但是他又贤愚不分,何曾者流同样充斥朝廷,无所管束,人情乐安逸享乐,所以侈靡之风迅速盛行于西晋朝野,整个政权迅速糜烂,司马炎应该负主要责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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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标题:读《资治通鉴》1210——羊祜谏伐吴杜预救灾民发布于2021-07-08 00:39:40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