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文:
邵陵厉公中嘉平三年(公元251年)
诸军太尉王凌闻吴人塞涂水,欲因此发兵,大严诸军,表求讨贼:诏报不听。凌遣将军杨弘以废立事告兗州刺史黄华,华、弘连名以白司马懿,懿将中军乘水道讨凌,先下赦赦凌罪,又为书谕凌,已而大军掩至百尺。凌自知势穷,乃乘船单出迎懿,遣掾王彧谢罪,送印绶、节钺。懿军到丘头,凌面缚水次,懿承诏遣主簿解其缚。
凌既蒙赦,加恃旧好,不复自疑,径乘小船欲趋懿。懿使人逆止之,住船淮中,相去十馀丈。凌知见外,乃遥谓懿曰:“卿直以折简召我,我当敢不至邪,而乃引军来乎!”懿曰:“以卿非肯逐折简者故也。”凌曰:“卿负我!”懿曰:“我宁负卿,不负国家!”遂遣步骑六百送凌西诣京师,凌试索棺钉以观懿意,懿命给之。五月,甲寅,凌行到项,遂饮药死。
懿进至寿春,张式等皆自首。懿穷治其事,诸相连者悉夷三族。发凌、愚冢,剖棺暴尸于所近市三日,烧其印绶、朝服,亲土埋之。
初,令狐愚为白衣时,常有高志,众人谓愚必兴令狐氏。族父弘农太守邵独以为:“愚性倜傥,不修德而愿大,必灭我宗。”愚闻之,心甚不平。及邵为虎贲中郎将,而愚仕进已多所更历,所在有名称。愚从容谓邵曰:“先时闻大人谓愚为不继,今竟云何邪?”邵熟视而不答,私谓妻子曰:“公治性度,犹如故也。以吾观之,终当败灭,但不知我久当坐之不邪,将逮汝曹耳。”邵没后十馀年而愚族灭。
六月,赐楚王彪死。尽录诸王公置鄴,使有司察之,不得与人交关。
八月,戊寅,舞阳宣文侯司马懿卒。诏以其子卫将军师为抚军大将军,录尚书事。
柏杨白话版:251年(曹魏·嘉平三年 蜀汉·延熙十四年 东吴·赤乌十四年),全国武装部队总司令(太尉)王淩,得到东吴帝国利用涂水(滁河)淹没南下通道消息,打算利用这个机会,实行他拥立楚王曹彪,另行建立中央政府的计划。下令动员,上书皇帝,要求攻击东吴帝国。皇帝下诏(事实是司马懿下诏)不准。
王淩派将军杨弘,把他的兵变计划,告诉兖州(山东省西部)州长黄华。黄华、杨弘联名向皇家师傅(太傅)司马懿告密。司马懿反应迅速,一面亲率大军乘船舰南下讨伐,一面用皇帝名义,下诏赦免王淩一时的错误。又私人写信给王淩,解释安慰,十分恳切。霎时之间,大军已到百尺(河南省沈丘县颍水北岸。跟王淩所在寿春【安徽省寿县】航空距离一百九十千米)。王淩大感意外,自知无法抗拒,遂单身乘一小艇,西上亲迎,派秘书王彧晋见司马懿道歉请罪,并缴还所有印信、符节。司马懿大军抵达丘头(河南省沈丘县东南),王淩在小艇上自己捆绑。司马懿代表皇帝下诏,派主任秘书(主簿)替王淩解开绳索。王淩认为皇帝已有恩赦命令,而自己跟司马懿又是老友,从迹象上看出,已不再有危险。于是命小艇直驶旗舰,打算晋见司马懿。司马懿派人阻止小艇前进,此时舰队已入淮河,遂在淮河停泊,两船相距只有十余丈。王淩这时才发现情势有异,遥遥向司马懿呼喊,说:“你写几个字叫我来,我敢不来?为什么还带军队?”司马懿说:“正因为你不是写几个字就能叫来的人。”王淩说:“你欺骗我!”司马懿说:“我宁可欺骗你,不能欺骗国家。”遂派步骑兵六百人,押送王淩前往京师(首都洛阳)。王淩为了试探司马懿对自己如何处理,请求发给自己几个钉棺材的铁钉,司马懿命发给他,王淩这才绝望。
五月十日,走到项县(河南省沈丘县),王淩服毒身死(年八十岁)。
司马懿到了寿春,张式等纷纷自首。司马懿穷究猛追,深入调查,凡是口供中牵连到的人,全都屠灭三族。挖掘王淩、令狐愚坟墓,剖开棺材,把尸首拖出来在附近村落暴晒三天,焚烧棺材中殉葬的印信、衣服,再把尸体裸葬。
最初,令狐愚当一介平民时,心怀大志,大家一致认为他一定能使令狐家兴旺。堂叔弘农郡(河南省灵宝县东北)郡长令狐卲,却认为:“令狐愚才能固然卓越超人,但他不知道进修品德,而志向又定得太高,一定覆灭我们家族。”令狐愚听到,大不高兴。后来,令狐卲当虎贲警卫指挥官(虎贲中郎将),令狐愚进入仕途,已经历很多磨炼,每任官职,都有良好声誉。有一次,顺便问令狐卲说:“从前,听说您说我不成材,现在怎么样?”令狐卲盯着令狐愚细看,不作回答。但背后告诉妻子说:“这孩子性格,跟过去一样,依我的观察,终当败亡。所不知道的是,我会不会被牵连进去?只恐怕将来落到你们头上。”令狐卲逝世十余年后,而令狐家族终被屠灭。
曹魏帝(三任)曹芳(本年二十岁)下诏:擢升扬州(安徽省中部)州长诸葛诞当镇东将军、扬州军区司令长官(都督扬州诸军事)。
六月,曹魏帝国强迫楚王曹彪自杀。下令所有亲王皇族公爵,全体集中邺城(河北省临漳县西南邺镇),命有关单位严密监视,不准跟外人交往(以防王淩事重演)。
八月五日,曹魏帝国皇家师傅(太傅)、舞阳侯(宣文侯)司马懿逝世(年七十三岁)。曹魏帝曹芳下诏,擢升司马懿的儿子首都卫戍司令(卫将军)司马师当抚军大将军,主管政府机要(录尚书事。胡三省原注:“史书记载,认为司马懿之死是王淩的阴魂索命,难道是真的?假如果有此事,王淩固是忠勇之鬼。”干宝《晋纪》说:“王淩走到项县,看见岸上有贾逵庙【贾逵曾任豫州州长,参考二二〇年七月】,王淩大喊说:‘贾先生,我,王淩,此心忠于帝国,只有你神灵知道。’当年【二五一年】八月,司马懿患病,梦见王淩、贾逵鬼魂,向他复仇,十分厌恶,而竟逝世。”)。
读书笔记:王凌与令孤愚合谋政变,既无对形势的清晰判断,又无清晰的战略,更像一场闹剧。司马懿再次使用当初突袭孟达的策略,一方面稳住对方,一方面疾行军突然而至,使对方措手不及。
柏杨:千年以来,世人对司马懿异口同唾,全采厌弃态度,甚至他的子孙,都以他为耻;而正式史书,还一口咬定司马懿的后裔,原是奸夫姓牛的子孙,所以应姓“牛”而不应姓“司马”。这一切显示世人对他不仅唾弃而已,还深恶痛绝。然而世界上比司马懿更凶更恶的家伙,不知几千几万!而司马懿又居于“皇帝之爹”的政治优势,地位跟姬昌、曹操相等,摇尾系统的阵容强大,为什么竟落到如此地步,无法改变世人观感,这是一个有趣的课题。可能是司马懿接受曹叡托孤的一幕,感人太深,中国五千年来的宫廷中,最刻骨铭心的场景,就是曹叡把曹芳托付给司马懿,那不仅是君臣之间的政治责任,也是骨肉之亲的推心置腹。曹叡不但一再教司马懿认明小娃曹芳,还让曹芳小娃紧抱司马懿的脖子,当时在场的人固然落泪,千年之后展读这项记载,也会动容。而在这种情形下,司马懿竟生出歹念,欺负曹家孤儿寡妇,夺取政权,即令不是禽兽心肠,也不应再是人类。
然而,就史籍显示的资料,真实的司马懿跟世人印象中的司马懿,并不相同。诸葛亮受托之后,并没有遇到曹爽之类的政敌;李严窃弄权威,一纸命令便告解决。而曹爽却是把司马懿整个排除,司马懿对曹爽固然不满,但一直到二四四年,曹爽攻击蜀汉帝国,三军被大雨困在峡谷,司马懿仍忧虑他会失败,劝告退军,假使他那时就心怀不轨,满可闭口不言,等曹爽覆没之后,由他出面收拾残局。
司马懿当初最大的目的,不过是反击曹爽,夺权夺官。二四九年的政变,受到朝野人士一致的爱戴。二五一年王淩起兵之时,司马懿不但没有叛逆的迹象,而且声望正达高峰。王淩所作所为,不过另一次的夺权夺官,阴谋另立中央政府,更是一种私心,看不出他的忠贞,只看出他的权力欲望,司马懿所受的诟骂和诅咒,并不公平。
在专制封建制度下,权柄就像一只猛虎,骑上之后,谁都跳不下,曹操早就说过,他绝不放弃权柄,为的是怕被谋害(参考二一〇年十二月)。桓范警告曹爽说:“像你们这种权势地位,想当一个平民,怎么能够?”司马懿既骑上虎背,他就只有杀开一条血路,一直奔驰。我们对任何暴行都严厉谴责,但也了解发生暴行的原因症结在于制度。除非是呆子——像燕王国国王姬哙(参考前三一六年),谁都不会贸然跳下虎背,只因一跳下来,立刻就会被撕成碎片。
唯一的救药是改变制度,跳下虎背的人必须有安全保障,才有跳下的可能性。中国历史上却始终发明不出来这种制度,直到西方的民主在大炮声中移植过来,我们才知道政治上另有天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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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标题:读《资治通鉴》1148——司马懿平王凌之叛发布于2021-07-08 10:04:44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