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文:

烈祖明皇帝下正始四年(公元243年)

宗室曹冏上书曰:“古之王者,必建同姓以明亲亲,必树异姓以明贤贤。亲亲之专用,则其渐也微弱;贤贤之道偏任,则其敝也劫夺。先圣知其然也,故博求亲疏而并用之,故能保其社稷,历经长久。今魏尊尊之法虽明,亲亲之道未备,或任而不重,或释而不任。臣窃惟此,寝不安席,谨撰合所闻,论其成败曰:昔夏、商、周历世数十,而秦二世而亡。何则?三代之君与天下共其民,故天下同其忧;秦王独制其民,故倾危而莫救也。秦观周之弊,以为小弱见夺,于是废五等之爵,立郡县之官,内无宗子以自毘辅,外无诸侯以为籓卫,譬犹芟刈股肱,独任胸腹。观者为之寒心,而始皇晏然自以为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,岂不悖哉!故汉祖奋三尺之剑,驱乌集之众,五年之中,遂成帝业。何则?伐深根者难为功,摧枯朽者为力,理势然也。

汉鉴秦之失,封殖子弟;及诸吕擅权,图危刘氏,而天下所以不倾动者,徒以诸侯强大,盘石胶固故也。然高祖封建,地过古制,故贾谊以为欲天下之治安,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,文帝不从。至于孝景,猥用晁错之计,削黜诸侯,遂有七国之患。盖兆发高帝,衅钟文、景,由宽之过制,急之不渐故也。所谓‘末大必折,尾大难掉’,尾同于体,犹或不从,况乎非体之尾,其可掉哉!武帝从主父之策,下推恩之令,自是之后,遂以陵夷,子孙微弱,衣食租税,不预政事。至于哀、平,王氏秉权,假周公之事而为田常之乱,宗室王侯,或乃为之符命,颂莽恩德,岂不哀哉!由斯言之,非宗子独忠孝于惠、文之间而叛逆于哀、平之际也,徒权轻势弱,不能有定耳。赖光武皇帝挺不世之姿,擒王莽于已成,绍汉嗣于既绝,斯岂非宗子之力也!而曾不鉴秦之失策,袭周之旧制,至于桓、灵,阉宦用事,君孤立于上,臣弄权于下;由是天下鼎沸,奸宄并争,宗庙焚为灰烬,宫室变为榛薮。

太祖皇帝飞凤翔,扫除凶逆。大魏之兴,于今二十有四年矣。观五代之存亡而不用其长策,睹前车之倾覆而不改于辙迹。子弟王空虚之地,君有不使之民;宗室窜于闾阎,不闻邦国之政;权均匹夫,势齐凡庶。内无深根不拔之固,外无盘石宗盟之助,非所以安社稷,为万世之业也。且今之州牧、郡守,古之方伯、诸侯,皆跨有千里之土,兼军武之任,或比国数人,或兄弟并据;而宗室子弟曾无一人间厕其间,与相维制,非所以强干弱枝,备万一之虞也。今之用贤,或超为名都之主,或为偏师之帅;而宗室有文者必限小县之宰,有武者必致百人之上,非所以劝进贤能、褒异宗室之礼也。语曰:‘百足之虫,至死不僵’,以其扶之者众也。此言虽小,可以譬大。是以圣王安不忘危,存不忘亡,故天下有变而无倾危之患矣。”冏冀以此论感寤曹爽,爽不能用。

    柏杨白话版:243年,曹魏帝国皇族曹冏(音jiǒng。曹冏,曹腾老哥曹叔兴的曾孙;皇帝曹芳远房族祖父),上书说:

  “古代帝王,对同姓皇族,一定任官封爵,表示血缘上的亲密;同时,对非同姓皇族的有功人士,也一定任官封爵,表示尊崇贤能。太倚靠同姓皇族,政权将逐渐衰微;太倚靠非同姓贤能,政权可能被强行夺取。圣人了解这种情况,所以对于皇族和非皇族,同时并用,才能保持政权长久不坠。

  “今天,帝国政府关于尊崇皇家的规定,十分明白,但关于任命皇族分担国家责任的办法,却不完备。有的虽获任命,但没有权柄,有的甚至谋求不到一官半职。这种现象,使我每次想到,都心中焦虑,无法安寝。谨就记忆所及,讨论历代王朝成败的关键。

  “从前,夏王朝、商王朝、周王朝,君王宝座都传数十世,而秦王朝只传两代(事实上传三代),就被灭亡,原因何在?因为三代(夏、商、周)的君王,跟封国国君,共同管理人民,所以封国国君跟天子,有福同享,有祸同当。而秦王朝则由君王单独统治人民,一旦危急,没有人伸出援手。秦王朝深知周王朝封建的流弊,认为弱小的封国终会被强大的封国并吞,这才废除五等爵位(公、侯、伯、子、男),全心全意倚靠郡县政府首长。在内没有皇族子弟辅佐天子,在外没有封国国君捍卫中央。好像砍断手脚,只依赖胸腹。旁观的人寒心,只有嬴政(秦王朝一任帝)一个人洋洋得意,自以为可以把宝座传到千世万世,岂不荒谬。

  “刘邦(西汉王朝一任帝)提三尺宝剑,集结乌合之众,五年时间,便建立帝王大业,为什么会这样?只因砍伐盘根错节难,摧枯拉朽易,于理于势,都是如此。西汉王朝看出秦王朝的缺点,遂大封皇族子弟。后来吕姓家族控制政府,危害刘姓皇族,刘姓皇族却安如泰山,毫不动摇,在于封国国君力量强劲,好像用胶黏在一起的磐石。

  “然而,刘邦的封建制度,封国面积太大,超过古代规定,所以贾谊认为,要想维持长久的和平安定,必须大量增加封国,用以分散强大封国的力量(参考前174年),可惜刘恒(西汉王朝五任帝)不能采纳。等刘启(西汉王朝六任帝)当政时,参考晁错的设计,削减封国土地,遂爆发七国之乱(参考前154正月。刘邦时埋伏下的种子,刘恒、刘启时恶化到表面,都是因为当初的宽厚超过古代制度,而削减行动又太急躁。

  “古人说:‘末梢太大,必然折断。尾巴太大,就摆不动。’(《左传》田无宇【陈桓子】语:“末大必折,尾大难掉。”)尾巴跟身子同体,还不受控制,何况不属于自己身子的尾巴,岂能摆得动?刘彻(西汉王朝七任帝)采纳主父偃的建议,下令推恩(参考前127年),从此之后,封国力量衰退,国君后裔,逐渐微弱,除了收取租税维持生活外,不参与政治。到了刘欣(西汉王朝十三任帝)、刘箕子(西汉王朝十四任帝)时代,王莽家族当权,假冒姬旦(周公)辅佐姬诵(周王朝二任王成王)的美名,却去干田恒夺取齐国政权的勾当(参考前三九一年);身为皇族的封国国君,甚至制造祥瑞,歌颂王莽功德(参考八年),岂不可哀。

  “从以上可以看出,并不是皇族子弟在刘盈(西汉王朝二任帝)、刘恒(西汉王朝五任帝)时代,都忠孝双全,到了刘欣、刘箕子时代,都变成叛逆。只不过后来权力太小,势力太弱,无法施展。幸而刘秀东汉王朝一任帝)以不世出的英姿,王莽虽已当了皇帝,仍把王莽擒获,汉王朝虽已断绝,仍使汉王朝延续,岂不是皇族子弟的力量?可是他的后裔却忘了秦王朝的错误决策,不知道恢复周王朝旧有的制度,以致到了刘志(东汉王朝十一任帝)、刘宏(东汉王朝十二任帝)主政,宦官当权,君王孤立于上,臣僚弄权于下。天下像滚水一样的沸腾,奸邪互相争夺,皇家祭庙烧成灰烬,宫殿变作一片林木荒野。

  “太祖皇帝曹操龙飞凤翔,扫除叛徒,帝国兴起,到今天已二十四年(曹丕于220年夺取政权),检查五代的存亡原因(五代:夏、商、周、秦、两汉),却不采取它们的优点,目睹前面车辆翻覆惨剧,却仍然不变换车道。亲王侯爵被架空在他的封国之上,对封国人民,没有支配的权力。皇族子弟流窜在大街小巷,不参与国家大计方针;权力声势,如同一介小民。君王内缺盘根错节般的稳固,外缺皇族磐石般的襄助,这不是保卫皇家,建立万世大业的方法。

  “而且,现在的州长、郡长,跟古代的封疆大臣(方伯)、封国国君一样,都拥有千里以上的广大土地,身兼文武百官首长,有的一家数人担任这种高官,有的兄弟们同时负责此项重任。独独没有一个皇族子弟,厕身于这个重要职务的行列,跟他们互相牵制。这不是使主干强大,枝梢微弱,以备万一事变的措施。

  “现在所谓‘任用贤能’,有的擢升到著名都市(如长安、许昌)的首长,有的充当私人部队的统帅。皇族子弟再有文才,不过当一个小县县长;再有武略,不过当一个一百人的军官;这都不是奖励贤能,褒扬皇族的正常道理。俗话说:‘百足之虫,死而不僵。’因为扶持躯干的脚太多之故。这虽然是一句平凡的话,却可以比喻国家大事。所以,圣明的君王,在安全的时候,不忘记危机;在生存的时候,不忘记灭亡。如果一直保持这种警觉,天下即令发生变化,也不会有倾覆的灾难。”

曹冏希望能够感动曹爽,使曹爽觉悟;但曹爽不能采纳。(胡三省原注:“以曹叡的聪明,还不能醒悟曹植的建议【参考2317月】,何况曹爽愚劣。”)

读书笔记:亲兄弟为了最高权力往往争得你死我活,何况其他皇族?在皇权的诱惑面前,皇族和非皇族没有任何区别,只要一有机会,都会毫不犹豫的取而代之。而且皇族因为血缘关系,更容易获得合法性,所以更危险。集权制下的家天下,一姓一氏的统治不可能长久,这是一个死结,但每个政权的在位者都会想办法试图去解决这个问题,但任何办法最终都只能是治标不治本。“竹帛烟消帝业虚,关河空锁祖龙居,坑灰未冷山东乱,刘项原来不读书”,是最真实的写照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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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标题:读《资治通鉴》1133——曹冏谏重用皇族发布于2021-07-08 10:07:34