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《资治通鉴》1086

   原文：

烈祖明皇帝上之下太和三年（公元229年）

春，汉诸葛亮遣其将陈戒攻武都、阴平二郡，雍州刺史郭淮引兵救之。亮自出建威，淮退，亮遂拔二郡以归；汉主复策拜亮为丞相。

夏，四月，丙申，吴王即皇帝位，大赦，改元黄龙。百官毕会，吴主归功周瑜。绥远将军张昭举笏欲褒赞功德，未及言，吴主曰：“如张公之计，今已乞食矣。”昭大惭，伏地流汗。吴主追尊父坚为武烈皇帝，兄策为长沙桓王，立子登为皇太子，封长沙桓王子绍为吴侯。以诸葛恪为太子左辅，张休为右弼，顾谭为辅正、陈表为翼正都尉，而谢景、范惧、羊慎等皆为宾客，于是东宫号为多士。太子使侍中胡综作《宾友目》曰：“英才卓越，超逾伦匹，则诸葛恪；精识时机，达幽究微，则顾谭；凝辩宏达，言能释结，则谢景；究学甄微，游夏同科，则范惧。”羊道私驳综曰：“元逊才而疏，子嘿精而很，叔发辩而浮，孝敬深而狭。”道卒以此言为恪等所恶，其后四人皆败，如道所言。

吴主使以并尊二帝之议往告于汉。汉人以为交之无益而名体弗顺，宜显明正义，绝其盟好。丞相亮曰：“权有僭逆之心久矣，国家所以略其衅情者，求掎角之援也。今若加显绝，雠我必深，更当移兵东戍，与之角力，须并其土，乃议中原。彼贤才尚多，将相辑穆，未可一朝定也。顿兵相守，坐而须老，使北贼得计，非算之上者。昔孝文卑辞匈奴，先帝伏与吴盟，皆应权通变，深思远益，非若匹夫之忿者也。今议者咸以权利在鼎足，不能并力，且志望已满，无上岸之情，推此，皆似是而非也。何者？其智力不侔，故限江自保。权之不能越江，犹魏贼之不能渡汉，非力有馀，而利不取也。若大军致讨，彼高当分裂其地以为后规，下当略民广境，示武于内，非端坐者也。若就其不动而睦于我，我之北伐，无东顾忧，河南之众不得尽西，此之为利，亦已深矣。权僭逆之罪，未宜明也。”乃遣卫尉陈震使于吴，贺称尊号。吴主与汉人盟，约中分天下，以豫、青、徐、幽属吴，兗、冀、并、凉属汉，其司州之土，以函谷关为界。

昭以老病上还官位及所统领，更拜辅吴将军，班亚三司，改封娄侯，食邑万户。昭每朝见，辞气壮厉，义形于色，曾以直言逆旨，中不进见。后汉使来，称汉德美，而群臣莫能屈，吴主叹曰：“使张公在坐，彼不折则废，安复自夸乎！”明日，遣中使劳问，因请见昭，昭避席谢，吴主跪止之。昭坐定，仰曰：“昔太后、桓王不以老臣属陛下，而以陛下属老臣，是以思尽臣节以报厚恩，而意虑浅短，违逆盛旨。然臣愚心所以事国，志在忠益毕命而已；若乃变心易虑以偷荣取容，此臣所不能也！”吴主辞谢焉。

柏杨白话版：229年（曹魏·太和三年  蜀汉·建兴七年  东吴·黄武三年 黄龙元年）

　　春季，蜀汉帝国右将军、代理丞相诸葛亮（本年四十九岁），命部将陈戒攻击曹魏帝国的武都郡（甘肃省成县）、阴平郡（甘肃省文县）二郡。曹魏帝国雍州（州政府设长安【陕西省西安市】）州长（刺史）郭淮，率军救援。诸葛亮抵达建威（甘肃省西和县），郭淮向后撤退；诸葛亮攻陷二郡后，即行班师。

　　蜀汉帝国皇帝（二任）刘禅（本年二十三岁）擢升诸葛亮再任丞相。

　　夏季，四月十三日，东吴王国（首都武昌【湖北省鄂州市】）国王孙权（本年48岁）正式登基，坐上皇帝宝位（一任大帝），大赦，改年号黄龙（之前是东吴王国黄武八年，之后是东吴帝国黄龙元年）。文武百官全体集合，孙权把功劳归给周瑜。绥远将军张昭，举起笏板（笏，音hù。古代君王和臣僚，在金銮宝殿上相见时，手里都拿一块狭长形板子，称“笏板”；用玉石、象牙或竹片做成，在上面记事备忘），打算歌颂功德；还没有开口，孙权说：“如果当初听张先生的话，早当了乞丐，今天正在讨饭（指张昭主张迎降曹操。参考208年10月）！”张昭大感羞惭，伏在地上，汗流浃背。

　　孙权追尊老爹孙坚“武烈皇帝”、老哥孙策“长沙桓王”，封儿子孙登当太子，封孙策的儿子孙绍当吴侯。任命诸葛恪当太子左辅、张休当太子右弼、顾谭当太子主任秘书（辅正）、陈表当太子护卫司令官（翼正都尉。“左辅”“右弼”，是上古时天子的四辅之二。【其他之二是“前疑”“后丞”】，新王朝皇帝王莽时代，曾出现过这种古官，现在孙权用到太子身上。“辅正”“翼正都尉”都是东吴创制的新官称），而谢景、范慎、羊衜等，都被任命担任太子宾客。于是东宫（太子宫）号称人才济济。太子孙登请高级咨询官（侍中）胡综撰写《宾友评鉴》，文章说：“英才卓越，超过一代，有诸葛恪。洞察时势，分析深入，有顾谭。辩才流畅，能解困惑，有谢景。学问深厚，跟言偃、卜商一样博学，有范慎。”羊衜私下反驳胡综说：“诸葛恪粗心大意，顾谭精明残暴，谢景华而不实，范慎心胸狭窄。”诸葛恪等听到这些批评，对羊衜怀恨在心。但后来这四个人，都归失败，完全应验羊衜的观察。

　　孙权派人向蜀汉帝国简报他即位情形，表达两国皇帝互相尊重、共存共荣的愿望。蜀汉政府官员反应强烈，认为跟孙权交往毫无益处，而孙权竟然称帝，站在大义立场，孙权显然是叛逆，应跟他断绝关系。丞相诸葛亮说：

　　“孙权早就有僭位叛逆之心，我们所以不太追究的原因，好像捕鹿，我们抓住角，希望他抓住脚而已。今天如果公开的一刀两断，他一定恨我们入骨，我们势必把武装部队调到东方，跟东吴对抗，必须等到把他们的国土并吞之后，才可以图谋中原（曹魏帝国）。可是，东吴的贤能人才，还是很多；文武将相又一团祥和，绝不可能用一天工夫，把他们消灭。于是，势必僵持不下，坐在那里，眼看着胡须变白，反而使北方贼寇（曹魏帝国）得到利益。不是最高的谋略。

　　“从前，孝文帝（西汉王朝五任帝刘恒）对匈奴的态度，十分谦恭。先帝（刘备）跟吴郡（江苏省苏州市）地方政权（孙权）结盟，彼此十分优遇。都是一时权宜之计，用以应付变局，深思远虑。不应像一个无知小民，一时愤怒，就要发作。而今，议论纷纷，都认为孙权的目的，就是要求三国鼎立，不再为复兴汉王朝（东汉）尽力，志向只在保护长江，已没有舍船登岸之情。抱着这样看法的人，都似是而非。为什么？正因为他的智慧和能力，不能超越，只好以长江为界，先求自保。

　　“孙权不能渡长江北上，犹如曹魏不能渡汉水南下，不是力量有余而不去做，也不是有重大利益而不去取。如果我们大军出动讨伐曹魏，上等计策是，孙权一定会想占领曹魏的国土，留作以后规划使用。至少，孙权也会掳掠曹魏人民，开拓疆域，在国内提高声望威信。他们不是呆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之人。即令他呆在那里，一动不动，但对我们却和睦亲善，我们北伐时，不但没有东顾的忧患，而曹魏武装部队，也不能全部西调。仅这方面的利益，已经够大。孙权僭位叛逆这件事，不应该特别强调。”

　　遂派皇城保安司令（卫尉）陈震前往东吴帝国，祝贺孙权登基。孙权跟蜀汉帝国签订盟约：等到消灭曹魏帝国后，平均分配领土：豫州（河南省）、青州（山东省北部）、徐州（江苏省北部）、幽州（河北省北部及辽宁省），归属东吴；兖州（山东省西部）、冀州（河北省中部南部）、并州（山西省中部）、凉州（甘肃省中西部），归属蜀汉；司州（京畿总卫戍司令【司隶校尉】辖区）则以函谷关（河南省新安县）为界，东属东吴，西属蜀汉（瓜分线含糊不明，幽州跟青州不接壤，当中被冀州分隔；而又没有提到扬州、荆州、雍州。本年，曹魏帝国有十二州：司隶州【京畿总卫戍司令部设洛阳】、青州【州政府设临淄·山东省淄博市东临淄镇】、幽州【州政府设蓟城·北京市】、冀州【州政府设信都·河北省冀县】、兖州【州政府设廪丘·山东省郓城县西北】、徐州【州政府设下邳·江苏省睢宁县北古邳镇】、豫州【州政府设谯县·安徽省亳州市】、扬州【州政府设合肥·安徽省合肥市】、并州【州政府设晋阳·山西省太原市】、荆州【州政府设宛城·河南省南阳市】、雍州【州政府设长安·陕西省西安市】、凉州【州政府设姑臧·甘肃省武威市】。东吴帝国有三州：扬州【州政府设建业·江苏省南京市】、荆州【州政府设江陵·湖北省江陵县】、交州【州政府设番禺·广东省广州市】。蜀汉帝国有一州：益州【州政府设成都·四川省成都市】）。

　　东吴帝国绥远将军张昭，因年老多病，呈请辞职，缴还所辖部众。孙权改命他当辅吴将军，朝会时位置仅次于三公，并改封娄侯，采邑一万户人家。张昭每次朝见，言辞严厉，义形于色，曾经直率的冒犯孙权的旨意，以后遂不肯到金銮宝殿上朝见。后来，蜀汉帝国使臣前来报聘，赞扬自己国家的美德，文武百官，张口结舌，无法答对。孙权叹息说：“如果张先生在座，使臣连话都说不出，岂有吹牛的机会？”第二天，派宦官（中使）问候张昭，并亲自前去拜见，张昭急忙离开席位（古人坐草席）请罪，孙权跪下来阻止。君臣坐定之后，张昭仰起头说：“从前，太后（吴女士）、桓王（孙策）并没有把我老臣托付给陛下，而是把陛下托付给老臣。我所想到的只是竭尽臣节，报答厚恩。却只因见解肤浅，违背旨意。然而，一片忠心，侍奉君王，此生不变。要我为了荣华富贵去巴结奉承，我做不出这种事。”孙权连连道歉。

读书笔记：孙权和诸葛亮弃名而务实，面对强大曹魏，两个小国和平共处是明智之举，然后由于之前冤仇太深，也仅限于此，不能有深度合作，联合对曹魏采取行动。

张昭虽有过错误，但不掩其忠诚和才华；孙权虽逞一时口舌之快，然终能道歉，仍为大度。

孙权为太子所择者皆有名无实，为东吴留下了隐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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