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《资治通鉴》1036

原文：

孝献皇帝癸建安22年（公元217年）

夏，四月，语魏王操设天子旌旗，出入称警跸。六月，魏以军师华歆为御史大夫。

冬，十月，命魏王操冕十有二旒，乘金根车，驾六马，设五时副车。

魏以五官中郎将丕为太子。

初，魏王操娶丁夫人，无子；妾刘氏，生子昂；卞氏生四子：丕、彰、植、熊。王使丁夫人母养昂。昂死于穰，丁夫人哭泣无节，操怒而出之，以卞氏为继室。植性机警，多艺能，才藻敏赡，操爱之。操欲以女妻丁仪，丕以仪目眇，谏止之。仪由是怨丕，与弟黄门侍郎廙及丞相主簿杨修，数称临菑侯植之才，劝操立以为嗣。修，彪之子也。操以函密访于外，尚书崔琰露板答曰：“《春秋》之义，立子以长。加五官将仁孝聪明，宜承正统，琰以死守之。”植，琰之兄女婿也。尚书仆射毛玠曰：“近者袁绍以嫡庶不分，覆宗灭国。废立大事，非所宜闻。”东曹掾邢颙曰：“以庶代宗，先世之戒也，愿殿下深察之。”

丕使人问太中大夫贾诩以自固之术。诩曰：“愿将军恢崇德度，躬素士之业，朝夕孜孜，不违子道，如此而已。”丕从之，深自砥砺。它日，操屏人问诩，诩嘿然不对。操曰：“与卿言，而不答，何也？”诩曰：“属有所思，故不即对耳。”操曰：“何思？”诩曰：“思袁本初、刘景升父子也。”操大笑。

操尝出征，丕、植并送路侧，植称述功德，发言有章，左右属目，操亦悦焉。丕怅然自失，济阴吴质耳语曰：“王当行，流涕可也。”及辞，丕涕泣而拜，操及左右咸歔欷，于是皆以植多华辞而诚心不及也。植既任性而行，不自雕饰，五官将御之以术，矫情自饰，宫人左右并为之称说，故遂定为太子。左右长御贺卞夫人曰：“将军拜太子，天下莫不喜，夫人当倾府藏以赏赐。”夫人曰：“王自以丕年大，故用为嗣。我但当以免无教导之过为幸耳，亦何为当重赐遗乎？”长御还，具以语操，操悦，曰：“怒不变容，喜不失节，故最为难。”

太子抱议郎辛毘颈而言曰：“辛君知我喜不？”毘以告其女宪英，宪英叹曰：“太子，代君主宗庙、社稷者也。代君，不可以不戚；主国，不可以不惧。宜戚宜惧，而反以为喜，何以能久！魏其不昌乎！”久之，临菑侯植乘车行驰道中，开司马门出。操大怒，公车令坐死。由是重诸侯科禁，而植宠日衰。植妻衣绣，操登台见之，以违制命，还家赐死。

    柏杨白话版：217年，夏季，四月，东汉帝（十四任献帝）刘协（本年三十七岁）下诏，命魏王曹操设置天子旌旗，出入戒严（警跸），限制行人，清除街道。

    六月，魏国擢升总参谋长（军师）华歆当最高监察长（御史大夫）。

    冬季，十月，刘协命魏王曹操官帽上配挂十二个旒穗（旒，音ｌｉú【流】。古代君王皇冠上前后垂下来的玉石串珠），乘黄金装饰的车辆，驾马六匹；另有五种颜色的五辆副车。（以上都是皇帝特有的威仪，曹操政治地位的上升，已势不可当。）

　　魏国命高级皇家警卫指挥官（五官中郎将）曹丕当太子。

　　最初，曹操娶丁夫人，没有儿子。小老婆刘女士生儿子曹昂；卞女士生四个儿子：曹丕、曹彰、曹植、曹熊。曹操请丁夫人养育曹昂，而曹昂在穰城战死（参考一九七年），丁夫人悲哀哭泣，不能自止，曹操大为愤怒，跟丁夫人离婚，送出府门（曹操并不是没有父子之情，只是儿子为自己的荒淫而死，内疚实深。丁夫人永恒的哀伤，徒使曹操无地自容，因而恼羞成怒），由卞女士继任夫人。曹植性情机警，多才多艺，学识丰富而反应敏捷，曹操特别喜爱。曹操打算把女儿嫁给丁仪。当大哥的曹丕，认为丁仪一只眼大，一只眼小，容貌丑陋，坚决反对。丁仪遂深恨曹丕，跟老弟禁宫咨询官（黄门侍郎）丁廙以及丞相府主任秘书（丞相主簿）杨脩，每每称赞临菑侯曹植的才干，建议曹操立曹植当法定继承人。杨脩是杨彪的儿子（杨彪，参考一九七年九月）。曹操用机密函件，向外界探访对两位儿子的印象，魏国政府秘书（尚书）崔琰，偏偏公开回答：“《春秋》大义，法定继承人应属于嫡子（《春秋公羊传》：“立嫡以长不以贤，立子以贵不以长。”）。而且，高级皇家警卫指挥官（五官中郎将曹丕），仁爱、孝顺、聪明，应该继承正统，我誓死维护这项原则。”曹植是崔琰的侄女婿。政府秘书署执行官（尚书仆射）毛玠回答：“就在近代，袁绍因为不能分别嫡子、庶子，使家族覆灭，政权消失。罢黜、晋封是一件大事，我不愿听到这个消息。”丞相府人事秘书（东曹掾）邢颙回答：“用庶子代替嫡子，是古代最大的禁忌，请殿下（曹操）多多考虑。”

　　曹丕感到不安，派人向中级国级官（太中大夫）贾诩请求指教保护自己的方法，贾诩说：“盼望将军（曹丕）培养德性，放开胸襟，早晚不停地学习贫苦学生们学习的学业，不违背做儿子的道理，这样就够了。”曹丕采纳，深切的要求自己。

　　有一天，曹操屏退左右侍从，询问贾诩的意见，贾诩沉默不语，曹操说：“跟你谈话，你不做声，为什么？”贾诩说：“心里正在想一件事，所以不能立即回答。”曹操说：“正在想一件什么事？”贾诩说：“正在想袁绍、刘表父子（袁绍跟刘表，都因罢黜嫡子，改立庶子，而被消灭）！”曹操大笑。

　　有一次，曹操出征，曹丕、曹植都在路旁送行。曹植歌功颂德，出口成章，左右都十分注意，曹操也大为高兴。相形之下，曹丕爽然若失。济阴国（首府定陶【山东省定陶县】）人吴质附到曹丕耳朵上低声说：“大王（曹操）出发在即，你只要流泪就行了。”等辞别时，曹丕下拜，泣涕满面，曹操跟左右也都伤感，于是人们都认为曹植辞藻华丽，但不如曹丕忠厚。曹植纵情任性，对自己不肯克制；而曹丕施用权术，矫揉造作，知道塑造自己形象。王宫里的人跟曹操左右，同时对他称道，曹操终于决定立他当太子。王宫女侍卫长（长御）齐向卞夫人致贺说：“将军被封太子，天下人全都高兴，夫人应该把库房里的东西，全拿出来赏赐。”卞夫人说：“大王因曹丕年纪最大，所以定为合法继承人，我只能庆幸我免除了教导无方的责备，有什么理由高兴赏赐？”女官回来，向曹操报告，曹操愉快地说：“怒时不形于脸色，喜时不忘记节制，最是难得。”

　　曹丕抱住参议官（议郎）辛毗的脖子，叫喊说：“老辛，你知道不知道我多兴奋？”辛毗告诉他的女儿辛宪英（羊耽妻），辛宪英叹息说：“太子的责任是：代替君王主持祭庙，管理国家。代替君王，不可不忧虑责任重大；管理国家，不可不恐惧治理困难，他应该忧虑恐惧才对，反而大喜若狂，如何能够长久？魏国国运难道不能兴隆？”

　　很久之后，临菑侯曹植大开司马门（宫城外门），乘车奔驰御用大道（驰道）；曹操大为愤怒，斩宫门接待官（公车令）。从此对各封国国君（诸侯）开始严厉禁制，对曹植的宠爱也开始衰退。曹植的妻子穿锦绣衣服，曹操在高台上（应是铜雀台）望见，认为她违背节约诏令，送回娘家，处死。

读书笔记：曹丕、曹植争储这一段十分精彩。立储是大事，所以考察者会从方方面面来考察储君，脑子里会对储君各方面都用自己的标准来衡量，考察者肯定希望储君人选越接近自己的标准越好。储君人选也是人，有自己的性格和七情六欲，不可能完符合标准。有的储君人选必然像曹丕这样，想方法方掩盖自己的缺点，迎合考察者的意愿。所以结果往往是像曹丕这样的伪装者胜出，获得大位，如曹植这样有会么是什么，表露真性情的失败。曹操运气好，曹丕虽然伪装，但还不算太坏。后来的隋文帝就没有这样的好运气了，太子杨广直接把隋朝江山葬送了。

所以选接班人者一定要沉思，要观察被考察对象的真性情，而不是只看表现。当然，具体到曹丕、曹植，还是曹丕更胜任。而且在古代，法制不完善，只要长子没有原则性问题，也不应废长立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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