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《资治通鉴》1019

原文：

孝献皇帝辛建安十七年（公元212年）

初，张纮以秣陵山川形胜，劝孙权以为治所；及刘备东过秣陵，亦劝权居之。权于是作石头城，徙治秣陵，改末陵为建业。

吕蒙闻曹操欲东兵，说孙权夹濡须水口立坞。诸将皆曰：“上岸击贼，洗足入船，何用坞为！”蒙曰：“兵有利钝，战无百胜，如有邂逅，敌步骑蹙人，不暇及水，其得入船乎？”权曰：“善！”遂作濡须坞。

冬，十月，曹操东击孙权。董昭言于曹操曰：“自古以来，人臣匡世，未有今日之功；有今日之功，未有久处人臣之势者也。今明公耻有惭德，乐保名节。然处大臣之势，使人以大事疑己，诚不可不重虑也。”乃与列侯诸将议，以丞相宜进爵国公，九锡备物，以彰殊勋。荀彧以为：“曹公本兴义兵以匡朝宁国，秉忠贞之诚，守退让之实。君子爱人以德，不宜如此。”操由是不悦。及击孙权，表请彧劳军于谯，因辄留彧，以侍中、光禄大夫、持节、参丞相军事。操军向濡须，彧以疾留寿春，饮药而卒。彧行义修整而有智谋，好推贤进士，故时人皆惜之。

臣光曰：孔子之言仁也重矣，自子路、冉求、公西赤门人之高第，令尹子文、陈文子诸侯之贤大夫，皆不足以当之，而独称管仲之仁，岂非以其辅佐齐桓，大济生民乎！齐桓之行若狗彘，管仲不羞而相之，其志盖以非桓公则生民不可得而济也，汉末大乱，群生涂炭，自非高世之才不能济也。然则荀彧舍魏武将谁事哉！齐桓之时，周室虽衰，未若建安之初也。建安之初，四海荡覆，尺土一民，皆非汉有。荀彧佐魏武而兴之，举贤用能，训卒厉兵，决机发策，征伐四克，遂能以弱为强，化乱为治，十分天下而有其八，其功岂在管仲之后乎！管仲不死子纠而荀彧死汉室，其仁复居管仲之先矣！而杜牧乃以为“彧之劝魏武取兗州则比之高、光，官渡不令还许则比之楚、汉，及事就功毕，乃欲邀名于汉代，譬之教盗穴墙发匮而不与同挈，得不为盗乎？”臣以为孔子称“文胜质则史”，凡为史者记人之言，必有以文之。然则比魏武于高、光、楚、汉者，史氏之文也，岂皆彧口所言邪！用是贬彧，非其罪矣。且使魏武为帝，则彧为佐命元功，与萧何同赏矣；彧不利此而利于杀身以邀名，岂人情乎！

孝献皇帝辛建安十八年（公元213年）

春，正月，曹操进军濡须口，号步骑四十万，攻破孙权江西营，获其都督公孙阳。权率众七万御之，相守月馀。操见其舟船器仗军伍整肃，叹曰：“生子当如孙仲谋；如刘景升儿子，豚犬耳！”权为笺与操，说：“春水方生，公宜速去。”别纸言：“足下不死，孤不得安。”操语诸将曰：“孙权不欺孤。”乃彻军还。

孝献皇帝辛建安十八年（公元213年）

初，曹操在谯，恐滨江郡县为孙权所略，欲徙令近内，以问扬州别驾蒋济，曰：“昔孤与袁本初对军官渡，徙燕、白马民，民不得走，贼亦不敢钞。今欲徙淮南民，何如？”对曰：“是时兵弱贼强，不徙必失之。自破袁绍以来，明公威震天下，民无他志，人情怀土，实不乐徙，惧必不安。”操不从。既而民转相惊，自庐江、九江、蕲春、广陵，户十馀万皆东流江，江西遂虚，合淝以南，惟有皖城。济后奉使诣鄴，操迎见，大笑曰：“本但欲使避贼，乃更驱尽之！”拜济丹杨太守。

五月，丙申，以冀州十郡封曹操为魏公，以丞相领冀州牧如故。又加九锡：大辂、戎辂各一，玄牡二驷；兗冕之服，赤舄副焉；轩县之乐，八佾之舞；硃户以居；纳陛以登；虎贲之士三百人；鈇、钺各一；彤弓一，彤矢百，玈弓十，玈矢千；秬鬯一卣，珪、瓚副焉。

    柏杨白话版：212年。最初，张纮认为，秣陵（江苏省江宁县南秣陵乡）山川雄伟，形势险要，建议孙权作为将军府所在地。后来，刘备前往京口（江苏省镇江市）访问时（参考前年【二一○年】），经过秣陵，也建议孙权作为首府。孙权遂修筑石头城（南京市西北石头山），把首府迁到秣陵（自京口迁。秣陵也迁至石头城），改秣陵名建业。

    212年。孙权部将、寻阳（湖北省武穴市东北）县长吕蒙，听到曹操将再度东征消息，建议孙权在濡须水口两岸建立城寨（濡，音ｒú。濡须水，源出巢湖，东南注入长江）。将领们反对，说：“上岸攻击敌人，离岸便登上船只，要城寨干什么？”吕蒙说：“军事有利有不利，战争从来没有过百战百胜的场面，如果敌人强大的步骑兵猝然出现，人马奔腾，势如风暴，我们连跳到水里都来不及，怎么还能上船？”孙权说：“对极。”遂在濡须水两岸修筑城寨，称濡须坞（安徽省含山县西南跟巢湖市交界处，夹水筑垒，也称偃月坞）。

冬季，十月，曹操东征，攻击孙权。

宫廷秘书（尚书）董昭建议曹操，说：“自古迄今，人臣拯救国家，从没有建立像你今天这样伟大的功业。有你今天这样伟大的功业，不可能长久屈居臣属地位。你深以为德行赶不上古代，内心感到不安，乐意于保持自己已有的名声节操。然而，你身为大臣，如果使人因这件大事对你怀疑，不可以不多加考虑。”于是，跟侯爵、将领们商议，一致认为丞相曹操应晋级“公爵”，加颁“九锡”，用以表彰曹操对国家的特殊贡献（“九锡”，是旧王朝的丧钟，新王朝的喜讯。参考四年）。然而，宫廷秘书长（尚书令）荀彧有不同的意见，他认为：“曹操当初，本是大义起兵，一心一意，辅佐政府，安定国家，忠贞诚恳，谦恭退让。君子爱人，应砥砺他的品德，不应采取这种行动。”曹操大不高兴。

　　等到曹操东征孙权，上书刘协，要求荀彧到前线劳军，荀彧走到谯县（豫州州政府所在县·安徽省亳州市），才赶上大营，曹操遂留下他，以宫廷随从（侍中）、特级国务官（光禄大夫）身份，“持节”，担任丞相府军事参议官（参丞相军事）。曹操大军推进到濡须（安徽省含山县西南），荀彧因病留在寿春（九江郡郡政府所在县·安徽省寿县），服下毒药，逝世。荀彧坚持大义，行为端正而又有智谋，喜爱推荐贤能，死讯传出，时人惋惜。

　　司马光曰：

　　孔丘对于仁爱十分重视，认为仲由、冉求、公西赤等一些杰出的门徒，以及楚王国宰相（令尹）斗子文、陈文子等一些杰出的封国官员，都没有资格担当。却单单的赞扬管仲，岂不是因为他辅佐姜小白，有恩德于人民？姜小白的行为，事实上跟猪狗没有分别，管仲并不认为羞辱，反而当他的助手，因为管仲了解：在当时，如果没有姜小白，人民就跳不出火坑！东汉王朝末年，天下大乱，人民涂炭，非有绝高的才干，不能拯救天下苍生。荀彧如果不追随曹操，还能追随谁？

　　姜小白时代（前七世纪春秋时代），周王朝中央政府虽然衰弱，但比起东汉王朝末年（二世纪九○年代之后），可是强大得多。二世纪九○年代，四海动荡，东汉王朝中央政府已成了一个空壳，连一尺一寸土地，连一个人民，都不能管辖。荀彧辅佐曹操，使东汉王朝复兴，推荐任用贤能人才，训练武装部队，掌握机要，制定谋略，征伐四方，连获胜利。于是转弱为强，化乱为治，十分天下，占有八分，他的功勋，岂在管仲之下？然而，管仲不为姜纠而死，荀彧却为东汉王朝尽节，可看出他的仁德，又在管仲之上。

　　可是，杜牧竟认为：“荀彧劝曹操攻取兖州（山东省西部）时，就把曹操比做刘邦、刘秀；在官渡（河南省中牟县东北）劝阻曹操撤退时，也比为楚汉相争。等到大事已经完成，却企图在汉王朝留下声名，好像是教强盗小偷挖墙破柜，却炫耀他没有跟强盗小偷一同偷东西，难道他就不是强盗小偷？”

臣司马光认为：孔丘有言：“大话不根据事实，一定肤浅虚夸。”（“文胜质则史”，《论语》孔丘语）凡是写历史的人，记载历史人物的言辞，一定会加以修饰。把曹操比做刘邦、刘秀，楚、汉，是史学家的文字，怎么会是荀彧口中的话？用这个来贬责荀彧，并不是他的罪状。而且，假使曹操当了皇帝，荀彧就是开国功臣，跟萧何居于同等地位。荀彧不贪图这个富贵，却牺牲性命，去博取忠于汉王朝的名声，岂不是不近人情。

    213年。春季，正月，东汉王朝丞相曹操大举进攻濡须口（安徽省含山县西南），步骑兵混合兵团号称四十万，击破孙权江西（长江以西）大营，生擒司令官（都督）公孙阳。孙权亲率七万人的江东（江苏省南部太湖流域）兵团抵御。僵持一个月有余，曹操观察孙权的船舰、武器以及军队的严整，叹息说：“生儿子应该像孙权，至于刘表的儿子（刘琮），不过一只猪狗！”孙权写信给曹操，说：“春季已到，江河水势将涨（春季天暖，遍地冰解），阁下应该早早撤退。”另附一小纸条：“阁下不死，我不能安枕。”曹操告诉手下将领说：“孙权不欺骗我！”遂即班师。

    213年。夏季，四月，曹操返抵邺城（河北省临漳县西南邺镇）。

    最初，曹操在谯县（安徽省亳州市）时，深恐沿长江一带郡县受孙权侵略，打算把居民强行迁移到内地。询问扬州（安徽省中部及江南地区）行政官（别驾）蒋济：“我从前跟袁绍在官渡（河南省中牟县东北）对抗时（参考一九九年、二○○年），强行迁移燕县（河南省延津县东北）、白马（河南省滑县）居民，住民仍聚集一起，没有走散，敌人也不敢掠夺。我如今打算强行迁移淮河以南居民，你以为如何？”蒋济回答说：“那时候，我们的军力弱，而敌人（袁绍）的军力强，如果不强行迁移，一定落入敌人之手。然而，自从击破袁绍以来，你的声威，震撼天下，人民信任中央，意志坚定，而且眷恋乡土，不愿离开，我恐怕将引起广泛的不安。”曹操不肯采纳，开始实施。人民互相传告，大为恐慌。西从庐江郡（安徽省寿县西南）、九江郡（安徽省寿县）、蕲春郡（湖北省蕲春县），东到广陵郡（江苏省扬州市），十余万户人家，全都渡过长江，投奔江东（江苏省南部太湖流域，孙权辖地），江西（安徽省中部巢湖流域）人烟一空。合肥（扬州州政府所在县·安徽省合肥市）以南，只剩下一个皖城（安徽省潜山县）还有居民。

蒋济后来因公前往邺城，曹操接见他，大笑说：“本来的目的是免得人民落入敌人（孙权）之手，想不到反而把他们全驱逐到敌人那里。”擢升蒋济当丹阳郡（安徽省宣州市）郡长（遥领）。

    五月十日，中央政府指定冀州（黄河以北）的十个郡国作为曹操的采邑，称魏国，擢封曹操公爵——魏公，仍担任丞相兼冀州全权州长（牧），加“九锡”（参考四年），并赏赐：御车（大辂）、警卫车（戎辂）各一辆，黑色雄马八匹；龙袍龙帽，附带红色木屐；封国国君专用音乐跟六佾舞蹈（佾，音ｙì。佾舞，是一种方阵舞，纵横人数相等；纵八人横八人【六十四人】，称“八佾舞”，天子专用。纵六人横六人【三十六人】，称“六佾舞”，封国国君专用）；朱红色大门；从斜坡台阶登堂；武装卫士三百人；象征权威的大刀巨斧各一个；红色弓一把，红色箭一百支；黑色弓十把，黑色箭一千支；美酒（秬鬯）一坛，附带舀酒用的白玉杓瓢一只（参考五年王莽事迹）。

读书笔记：孙权定都建业，开启了这一城市辉煌的历程，此后这里相继成为六个朝代的都城，中华民国亦曾建都于此。

孙权听吕蒙之谋，突破常规建濡须坞；曹操勇于当面向蒋济承认错误，都是至为难得的品质。尤其是曹操，在收到孙权“足下不死，孤不得安。”的信后，不但一点儿不生气，反而语诸将曰：“孙权不欺孤”，撤军北还，其理智程度令人敬佩。

王夫之《读通鉴论·卷九·献帝》〖三一〗
　　荀彧拒董昭九锡之议，为曹操所恨，饮药而卒，司马温公许之以忠，过矣。乃论者讥其为操谋篡，而以正论自诡，又岂持平之论哉？彧之智，算无遗策，而其知操也，尤习之已熟而深悉之；违其九锡之议，必为操所不容矣，姑托于正论以自解，冒虚名，蹈实祸，智者不为，愚者亦不为也，而彧何若是？夫九锡之议兴，而刘氏之宗社已沦。当斯时也，苟非良心之牿亡已尽者，未有不恻然者也。彧亦天良之未泯，发之不禁耳，故虽知死亡之在眉睫，而不能自已。于此亦可以征人性之善，虽牿亡而不丧，如之何深求而重抑之！
　　彧之失，在委身于操而多为之谋耳。虽然，初起而即委身于操，与华歆、王朗之为汉臣而改面戴操者，抑有异矣。杨彪世为公辅，而不能亡身以忧国；邴原以名节自命，而不能辞召以洁身。蜀汉之臣，惟武侯不可苛求焉，其他则皆幸先主为刘氏之胤，而非其果能与汉存亡者也。然则彧所愧者管宁耳。当纷纭之世，舍宁而无以自全，乃彧固以才智见，而非宁之流亚久矣。季路、冉有，聚敛则从，伐顓臾则为之谋，旅泰山则不救，而子曰：“弑父与君，亦不从也”。一至于大恶当前，而后天良之存者不昧，祸未成而荏苒以为之谋，圣人且信其不与于篡弑，善恶固有不相掩矣。
　　且彧之为操谋也，莫著于灭袁绍。绍之为汉贼也，不下于操，为操谋绍，犹为绍而谋操也。汉之贼，灭其一而未尝不快，则彧为操谋，功与罪正相埒矣。若其称霸王之图以歆操，则怀才亟见，恐非是而不为操所用也，则彧之为操谋也，亦未可深辠也。试平情以论之，则彧者，操之谋臣也，操之谋臣，至于篡逆而心怵焉其不宁，左掣右曳以亡其身，其天良之不昧者也。并此而以为诡焉，则诬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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