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《资治通鉴》1017

原文：

孝献皇帝辛建安十六年（公元211年）扶风法正为刘璋军议校尉，璋不能用，又为其州里俱侨客者所鄙，正邑邑不得志。益州别驾张松与正善，自负其才，忖璋不足与有为，常窃叹息。松劝璋结刘备，璋曰：“谁可使者？”松乃举正。璋使正往，正辞谢，佯为不得已而行。还，为松说备有雄略，密谋奉戴以为州主。会曹操遣钟繇向汉中，璋闻之，内怀恐惧。松因说璋曰：“曹公兵无敌于天下，若因张鲁之资以取蜀土，谁能御之！刘豫州，使君之宗室而曹公之深仇也，善用兵。若使之讨鲁，鲁必破矣。鲁破，则益州强，曹公虽来，无能为也。今州中诸将庞羲、李异等，皆恃功骄豪，欲有外意。不得豫州，则敌攻其外，民攻其内，必败之道也。”璋然之，遣法正将四千人迎备。主簿巴西黄权谏曰：“刘左将军有骁名，今请到，欲以部曲遇之，则不满其心；欲以宾客礼待，则一国不容二君，若客有泰山之安，则主有累卵之危。不若闭境以待时清。”璋不听，出权为广汉长。从事广汉王累，自倒县于州门以谏，璋一无所讷。

法正至荆州，阴献策于刘备曰：“以明将军之英才，乘刘牧之之懦弱；张松，州之股肱，响应于内；以取益州，犹反掌也。”备疑未决。庞统言于备曰：“荆州荒残，人物殚尽，东有孙车骑，北有曹操，难以得志。今益州户口百万，土沃财富，诚得以为资，大业可成也！”备曰：“今指与吾为水火者，曹操也。操以急，吾以宽；操以暴，吾以仁；操以谲，吾以忠。每与操反，事乃可成耳。今以小利而失信义于天下，奈何？”统曰：“乱离之时，固非一道所能定也。且兼弱攻昧，逆取顺守，古人所贵。若事定之后，封以大国，何负于信！今日不取，终为人利耳。”备以为然。乃留诸葛亮、关羽等守荆州，以赵云领留营司马，备将步卒数万人入益州。孙权闻备西上，遣舟船迎妹，而夫人欲将备子禅还吴，张飞、赵云勒兵截江，乃得禅还。

刘璋敕在所供奉备，备入境如归，前后赠遗以巨亿计。备至巴郡，巴郡太守严颜拊心叹曰：“此所谓‘独坐穷山，放虎自卫’者也。”备自江州北由垫江水诣涪。璋率步骑三万馀人，车乘帐幔，精光耀日，往会之。张松令法正白备，便于会袭璋。备曰：“此事不可仓猝！”庞统曰：“今因会执之，则将军无用兵之劳而坐定一州也。”备曰：“初入他国，恩信未著，此不可也。”璋推备行大司马，领司隶校尉；备亦推璋行镇西大将军，领益州牧。所将将士，更相之适，欢饮百馀日。璋增备兵，厚加资给，使击张鲁，又令督白水军。备并军三万馀人，车甲、器械、资货甚盛。璋还成都，备北到葭萌，未即讨鲁，厚树恩德以收众心。

    柏杨白话版：211年。扶风郡（陕西省兴平市）人法正（法，姓），当益州（四川省及云南省）全权州长（牧）刘璋的参谋指挥官（军议校尉），刘璋把他当做一个平凡的部属，并不看重，而同是流亡客的那些同乡们，对他也怀轻视，心情十分烦闷。州政府行政官（别驾）张松，跟法正友好；张松自负他的才干，超过当世，而刘璋庸庸碌碌，毫无作为，使自己的才干无法施展，经常暗中叹息。

　　张松建议刘璋结交刘备，刘璋说：“应该派谁去？”张松保荐法正。刘璋命法正前往，法正推辞，但在刘璋的坚持下，他假装万不得已，才委屈万状的接受。等到从公安（湖北省公安县）晋见刘备回来，向张松简报：刘备有雄才大略，二人遂密谋迎奉刘备当益州之主。

　　不久（三月），曹操命京畿总卫戍司令（司隶校尉）钟繇讨伐张鲁，进攻汉中郡。刘璋得到消息，内心恐惧。张松遂向刘璋建议：“曹操的部队，天下无敌，如果运用张鲁的实力，攻击我们，谁能抵抗？刘备是阁下的同宗（二人皆是西汉王朝苗裔），更是曹操的仇敌，精通军事，如果能使他讨伐张鲁，张鲁一定降服。张鲁一旦降服，我们的声势转强，曹操即令南下，也无能为力。而今，本州（益州）将领庞羲、李异等，都自以为有天大的功劳（庞羲的女儿嫁给刘璋的长子刘循；迁都长安时代，庞羲曾携带刘璋的儿女跟诸侄，逃出长安；参考一九四年。赵韪之变时，李异击斩赵韪；参考二○一年），态度傲慢，都心怀二志，企图跟外力勾结。如果我们得不到刘备的帮助，则敌军在外攻击，人民在内叛变，可是必然失败。”刘璋完全同意，遂派法正率四千人，前往迎接刘备。主任秘书（主簿）巴西郡（四川省阆中市）人黄权劝阻说：“刘备以骁勇闻名于世，请他前来，把他当做部属，他一定不满足；把他当做宾客，则一国不容许有两个主人。如果客人有泰山般的安全，则主人一定有累卵般的危险。不如一切稍缓，关闭边界，等待天下尘埃落定。”刘璋不理，把黄权逐出成都（益州州政府所在县·四川省成都市），担任广汉郡（四川省广汉市）郡长。参谋官（从事）广汉郡人王累，头下脚上，倒悬在成都城门，劝阻迎接刘备，刘璋一律不听。

　　法正到荆州，向刘备秘密献计，说：“以将军的才干和英明，正应利用刘璋的昏庸。张松是高级重要干部，在内部作内应，用来夺取益州，易如反掌。”刘备迟疑不决。庞统进言说：“荆州荒凉残破，人才已尽，东有孙权，北有曹操，很难向外发展。而益州户口一百万，土地肥沃，财产丰富，如果能当做自己资本，大业可以成功。”刘备说：“而今，跟我势如水火的，只有曹操。曹操严厉，我则宽厚；曹操凶暴，我则仁慈；曹操诡诈，我则忠信。事事跟曹操相反，才能成功。现在，为了小利，竟抛弃信义，面对天下，将如何善后？”庞统说：“战乱时代，固执一个标准，并不能安定天下。吞食弱小，兼并愚昧，逆取顺守，这些行为，一向受到古人赞扬。不妨等到事情过去之后，封刘璋一个广袤的采邑，大义有什么亏欠？今天不夺取，终会落入别人之手。”刘备认为正确。遂命诸葛亮、关羽等，留守荆州，赵云兼留守府军政官（领留营司马）。刘备率步兵数万人，进入益州。

　　孙权听到刘备西上消息，派船迎接妹妹（刘备之妻孙夫人）。孙夫人打算把刘备的儿子刘禅携回吴郡（江苏省苏州市）娘家，张飞、赵云紧急动员，封锁长江，孙夫人才把刘禅放回。

　　刘璋命沿途地方政府，随时供应刘备远征兵团军需物资，刘备进入益州州境后，好像游子回到自己家乡。刘璋赠送的财物，前后达一亿之多。刘备抵达巴郡（重庆市），巴郡郡长严颜，抚胸叹息说：“这正应验了‘独自坐在深山之中，放出老虎自卫’谚语。”刘备从江州（巴郡郡政府所在县·重庆市）北上，经过垫江（重庆市垫江县），直赴涪县（四川省绵阳市）。刘璋率步骑兵三万余人，车辆豪华，色泽跟阳光互映，眩人耳目，跟刘备会面。张松命法正秘密通知刘备，要刘备就在会面时，发动袭击。刘备说：“此事不可以这么仓促！”庞统说：“如果能乘会面时把刘璋捉住，将军可以不用一兵一卒，坐在那里得到一州。”刘备说：“我们刚到一个陌生的新地方，恩德和信义两缺，不可以冒险。”

会面之后，刘璋推举刘备代理全国武装部队最高指挥官（行大司马）兼京畿总卫戍司令（领司隶校尉）；刘备则推举刘璋当代理镇西大将军，兼益州全权州长。所有的将领士卒，互相交往，欢宴达一百余日。刘璋更增加刘备远征兵团的部队及装备，充分供应给养，使北上攻击张鲁。又命刘备统御白水（四川省广元市北朝天镇）驻军。刘备连同刘璋拨付的军队在内，已有三万余人。车马、盔甲、武器、粮秣，无不丰盛。刘璋返成都，刘备远征兵团推进到葭萌（四川省广元市西南）；还没有对张鲁发动攻击，先行广树恩德，收买人心。

读书笔记：刘璋迎刘备，当然是引狼入室，但是即使不迎刘备，张鲁在北，曹操更在张鲁背后，可谓“螳螂捕蝉，黄雀在后”，刘璋根本不能抵挡。但是依我看，刘璋既不能守西蜀，则不如降曹操，刘璋降，则张鲁汉中处于两面夹击之中，必然投降，这样刘备在荆州就无法施展了。从刘璋个人来说，结局不会比在刘备手下差，刘备只有西蜀，对刘璋必然来在加防范，而刘璋如果投降后前往许都，离开故地，曹操必然放心，日子会更好过；从国家和百姓的角度讲，中国会早日统一，局势稳定。当然，历史不能假设。

    王夫之《读通鉴论·卷九·献帝》〖二九〗
　　黄权、王累、严颜、刘巴之欲拒先主也，智在一曲而不可谓智，忠在一曲而不可谓忠。奚以明其然也？
　　张松曰：“曹公兵无敌于天下，因张鲁以取蜀，谁能御之？”诸欲拒先主者，曾有能保蜀而不为操所夺乎？亡有术也。钟繇之兵已向张鲁，危在旦夕，而璋以柔懦待之，夺于曹必矣。与其夺于曹，无如夺于先主，则四子者，料先主之必见夺以为智，知其一曲而不知其大全也，非智也。
　　四子之于刘焉，豢属耳，非君臣也。焉虽受命作牧，而汉之危亡，风波百沸，焉勿问焉。割土自擅，志士之所不屑事者也。先主虽不保为汉室之忠辅，而犹勤勤于定乱，视焉而愈也多矣。戴非其主而怙之，相依为逆而失名义之大，非忠也。
　　然则张松、法正其贤乎？而愈非也。璋初迎昭烈，二子者遽欲于会袭之，忍矣哉！君子于此，劝璋以州授先主而保全之，则得矣，其他皆不忠不智之徒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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