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文:孝献皇帝庚建安十二年(公元207年)
操之北伐也,刘备说刘表袭许,表不能用。及闻操还,表谓备曰:“不用君言,故为失此大会。”备曰:“今天下分裂,日寻干戈,事会之来,岂有终极乎?若能应之于后者,则此未足为恨也。”
权母吴氏疾笃,引见张昭等,属以后事而卒。
初,琅邪诸葛亮寓居襄阳隆中,每自比管仲、乐毅。时人莫之许也,惟颍川徐庶与崔州平谓为信然。州平,烈之子也。
刘备在荆州,访士于襄阳司马徽。徽曰:“儒生俗士,岂识时务,识时务者在乎俊杰。此间自有伏龙、凤雏。”备问为谁,曰:“诸葛孔明、庞士元也。”徐庶见备于新野,备器之。庶谓备曰:“诸葛孔明,卧龙也,将军岂愿见之乎?”备曰:“君与俱来。”庶曰:“此人可就见,不可屈致也,将军宜枉驾顾之。”备由是诣亮,凡三往,乃见。因屏人曰:“汉室倾颓,奸臣窃命,孤不度德量力,欲信大义于天下,而智术浅短,遂用猖蹶,至于今日。然志犹未已,君谓计将安出?”亮曰:“今曹操已拥百万之众,挟天子而令诸侯,此诚不可与争锋。孙权据有江东,已历三世,国险而民附,贤能为之用,此可与为援而不可图也。荆州并据汉、沔,利尽南海,东连吴会,西通巴、蜀,此用武之国,而其主不能守,此殆天所以资将军也。益州险塞,沃野千里,天府之土;刘璋暗弱,张鲁在北,民殷国富而不知存恤,智能之士思得明君。将军既帝室之胄,信义著于四海,若跨有荆、益,保其岩阻,抚和戎、越,结好孙权,内修政治,外观时变,则霸业可成,汉室可兴矣。”备曰:“善!”于是与亮情好日密。关羽、张飞不悦,备解之曰:“孤之有孔明,犹鱼之有水也。愿诸君勿复言。”羽、飞乃止。
司马徽,清雅有知人之鉴。同县庞德公素有重名,徽兄事之。诸葛亮每至德公家,独拜床下,德公初不令止。德公从子统,少时朴钝,未有识者,惟德公与徽重之。德公常谓孔明为卧龙,士元为凤雏,德操为水鉴;故德操与刘备语而称之。
孝献皇帝庚建安十三年(公元208年)
春,正月,司徒赵温辟曹操子丕。操表“温辟臣子弟,选举故不以实”,策免之。
曹操还鄴,作玄武池以肄舟师。
柏杨白话版:曹操北伐乌桓部落时,刘备建议荆州全权州长(牧)刘表袭击首都许县,刘表不能接受。等到曹操凯旋班师,刘表对刘备说:“没有听你的话,失掉这个大好机会。”刘备说:“天下四分五裂,每天都有战争,大好机会多的是,岂会不再?如果能抓住下一次的大好机会,则这一次的失误,也没有关系。”
本年,讨虏将军孙权向西攻击荆州所辖的江夏郡(湖北省武昌县西南金口镇)郡长黄祖,俘虏大批人民。
孙权娘亲吴太夫人病重,在病榻上召唤张昭等,嘱咐后事,才行逝世。
最初,琅邪郡(山东省临沂市)人诸葛亮,寄居襄阳(湖北省襄樊市)隆中(襄樊市西十千米),平常把自己比做管仲(前七世纪齐国宰相)、乐毅(参考前二八四年),然而当时的人,对他并不看重;只有颍川郡(河南省禹州市)人徐庶、崔州平认为真是如此。崔州平,是崔烈的儿子(崔烈,参考一八五年三月)。
刘备投奔荆州后,向襄阳人司马徽询访人才,司马徽说:“普通的知识分子和庸俗之辈,怎么懂得政治大事?懂得政治大事的,只有俊杰。在襄阳地区,就有‘伏龙’‘凤雏’(“伏龙”,潜伏的龙。“凤雏”,等待飞翔的凤凰)!”刘备问是谁?司马徽说:“诸葛亮、庞统!”徐庶在新野(河南省新野县)晋见刘备,刘备对他非常器重,徐庶告诉刘备,说:“诸葛亮是一条卧龙,将军愿不愿意见面?”刘备说:“当然愿意,请你陪他一起来!”徐庶说:“这位先生,你可以拜访他,他可不能晋见你;你最好亲自登门。”
刘备于是拜访诸葛亮,去了三次,诸葛亮才跟刘备相见。于是,遣开左右侍从人员,秘密谈话,刘备说:“东汉王朝倾覆,奸臣(指曹操)把持政权。我不考虑我的品德不够,不考虑我的力量不足,只盼望向天下展示大义。可是智短谋浅,直到今天,受到一连串挫败。然而雄心壮志,一如往昔,你以为应该如何?”诸葛亮说:“曹操已拥有百万大军,挟持皇帝,号令天下,声势强大,没有人可以把他击败。孙权盘踞江东(江苏省南部太湖流域),已历三代(孙坚、孙策、孙权),地势险要,人民归附,贤能的人才,都为他尽力;我们只能把他当做朋友,不能当做敌人。而荆州,北方屏障汉水、沔水(汉水上游那一段。沔,音miǎn),南方直到岭南的南海郡(广东省广州市),东方接连吴会(吴郡及会稽郡。此处是指孙权已占据的地区,包括今江西省),西方通往巴蜀(重庆市、四川省),是一个战略上具有高度价值的国度,而主人(指刘表)不知道利用,恐怕正是上天赏赐给将军的资本。益州(四川省及云南省)四境,关隘险固,土壤肥沃,一望千里,是人间天堂。而主人(益州全权州长)刘璋,昏庸懦弱,北边又有张鲁压境(时据汉中郡【陕西省汉中市】,参考二○一年),人民富庶,政府财力充沛,可是刘璋既不知道珍惜,又不知道运用,有智谋才能人士,希望出现英明的首领。将军既有皇家血统(刘备是西汉王朝六任帝刘启之后,参考一九一年),而信誉仁义,又四海闻名。如果掌握荆州、益州,据守险要,跟境内境外的所有蛮夷,安抚结纳,和平共存,再跟孙权敦睦邦交,缔结盟好。然后,对内修明政治,对外掌握变局,则霸主大业,可以完成,东汉王朝可以复兴。”刘备说:“对极。”跟诸葛亮的情谊日益密切。老友关羽、张飞,大不高兴,刘备向他们解释说:“我之得到诸葛亮,好像鱼得到水,你们不要多嘴。”关羽、张飞才不再啰嗦。
司马徽高雅博学,有知人之明。同一个县(襄阳县·湖北省襄樊市)的庞德公,拥有盛大名望,司马徽把他当做兄长看待。诸葛亮每到庞德公家,都在榻前叩拜,庞德公起初也不阻止。庞德公的侄儿庞统,幼年时就非常朴实、沉默寡言,没有人认为他有才能,只有庞德公跟司马徽器重他。庞德公曾经赞扬诸葛亮是“卧龙”、庞统是“凤雏”、司马徽是“水镜”。所以当司马徽跟刘备见面时,特别向刘备推荐二人。
208年
春季,正月,东汉王朝宰相(司徒)赵温,延聘最高监察长(司空)曹操的儿子曹丕。曹操上奏章弹劾说:“赵温延聘我家不成才的子弟,证明他用人不公,选拔不实。”赵温免职。
曹操返邺城(河北省临漳县西南邺镇),挖掘人工湖,命名玄武池,训练水上部队(为南征长江流域各割据势力作准备)。
读书笔记:历史上著名的“三顾茅庐”和“隆中对”。刘备虽然号称是帝室之胄,但是实际上他是在“三国”的各方势力里,只有他是平民出身。袁绍四世三公,自不待言,曹操的老爹曹嵩位列三公,刘表、刘璋、公孙瓒等等,无一不是高级官员出身。刘备白手起家,没有实力,没有财力,更为要命的是,除了政治口号,没有清晰的战略,所以除了关、张,长期无法得到人们的认可,自然也没有人才归附,只好到处投靠,东奔西走。诸葛亮的“隆中对”,给了刘备清晰的战略,是刘备事业真正的起点。
张居正《通鉴直解》:(诸葛亮)与先主谋据荆、益二州,结好孙权,同拒曹操,以次平定天下。后来行事,一一如其所言,真可谓识时务之俊杰矣。观此,可见孔明在草庐中,都把那天下的事,先在心上经画得停当了,故蜀汉四十年之业,与孔明相为始终。有孔明,则日兴,无孔明,则日废,是汉室不可无孔明也;然遇先主,则建三分鼎足之业,不遇先主,将终为南阳之耕夫,是孔明不可无先主也,其两相成如此。而又必本于相知,盖主能知臣,然后信之而不疑,任之而不贰,虽亲密如关羽、张飞,不能间其交。臣能知主,故感激而驰驱,尽瘁以图报,虽富强如曹操、孙权,不能移其志。惟相知,故相得;惟相得,故相成。此三代而下,言君臣之契,鱼水之投者,必称先主、孔明,而至于今,犹以为美谈也欤。
柏杨:
刘备的话,含有至理,不应为失去一个机会懊丧,而应把懊丧化作力量,等待第二个机会再来时,立刻抓住。问题是,人的生命有限,幸运之神往往敲门一次,只要稍稍犹豫,她便转往别家,永不再返。
诸葛亮跟刘备的一席谈话,史学家称之为《隆中对策》,跟前三世纪九○年代韩信跟刘邦的一席谈话——《汉中对策》,虽相隔四百年,但前后辉映,是中国历史上两大重要谋略,也是当时正确的政略战略最高指导原则。可惜的是,关羽刚愎自用,向孙权挑战(参考二一九年),引起一连串无法控制的反应,对策中的计划,全盘破坏。
具有高瞻远瞩能力的,世上能有几人?韩信就在项羽手下,项羽却不能发掘;诸葛亮就在刘表身旁,刘表也不能发掘。有眼无珠的蠢材,一旦手握权力,都自以为英明盖世,其实只不过跟摇尾系统在那里鬼混,图一个眼前欢乐而已。项羽至死都弄不清他到底犯了什么错误,刘表地下有知,恐怕也不见得会想得通。
人才,是所有行业——包括政治、包括军事、包括在门口摆个地摊,兴废成败的枢纽。得者兴,失者亡。即令今天,面对二十一世纪,仍是真理。
王夫之《读通鉴论·卷九·献帝》〖二五〗
诸葛公之始告先主也,曰:“天下有变,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、雒,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。”其后先主命关羽出襄、樊而自入蜀,先主没,公自出祁山以图关中,其略定于此矣。是其所为谋者,皆资形势以为制胜之略也。蜀汉之保有宗社者数十年在此,而卒不能与曹氏争中原者亦在此矣。
以形势言,出宛、雒者正兵也,出秦川者奇兵也,欲昭烈自率大众出秦川,而命将向宛、雒,失轻重矣。关羽之覆于吕蒙,固意外之变也;然使无吕蒙之中挠,羽即前而与操相当,羽其能制操之死命乎?以制曹仁而有余,以敌操而固不足矣。宛、雒之师挫,则秦川之气枵,而恶能应天下之变乎?
乃公之言此也,以宛、雒为疑兵,使彼拒我于宛、雒,而乘间以取关中,此又用兵者偶然制胜之一策,声东击西,摇惑之以相牵制,乘仓猝相当之顷,一用之而得志耳。未可守此以为长策,规之于数年之前,而恃以行之于数年之后者也。敌一测之而事败矣。谋天下之大,而仅恃一奇以求必得,其容可哉?善取天下者,规模定乎天全,而奇正因乎时势。故曹操曰:“任天下之智力,以道驭之,无所不可。”操之所以自许为英雄,而公乃执一可以求必可,非操之敌矣。
且形势者,不可恃者也。荆州之兵利于水,一踰楚塞出宛、雒而气馁于平陆;益州之兵利于山,一踰剑阁出秦川而情摇于广野。恃形势,而形势之外无恃焉,得则仅保其疆域,失则祗成乎坐困。以有恃而应无方,姜维之败,所必然也。当先主飘零屡挫、托足无地之日,据益州以为资,可也;从此而书宛、雒、秦川之两策,不可也。陈寿曰:“将略非其所长。”岂尽诬乎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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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标题:读《资治通鉴》1004发布于2021-07-08 10:31:55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