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文:

初,山阳仲长统游学至并州,过高幹,幹善遇之,访以世事。统谓幹曰:“君有雄志而无雄才,好士而不能择人,所以为君深戒也。”幹雅自多,不悦统言,统遂去之。

幹死,荀彧举统为尚书郎。著论曰《昌言》,其言治乱,略曰:“豪杰之当天命者,未始有天下之分者也,无天下之分,故战争者竞起焉。角智者皆穷,角力者皆负,形不堪复伉,势不足复校,乃始羁首系颈,就我之衔绁耳。及继体之时,豪杰之心既绝,士民之志已定,贵有常家,尊在一人。当此之时,虽下愚之才居之,犹能使恩同天地,威侔,周、孔数千无所复角其圣,贲、育百万无所复奋其勇矣。彼后嗣之愚主,见天下莫敢与之违,自谓若天地之不可亡也。乃奔其私嗜,骋其邪欲,君臣宣淫,上下同恶,荒废庶政,弃忘人物。信任亲爱者,尽佞谄容说之人也;宠贵隆丰者,尽后妃姬妾之家也。遂至熬天下之脂膏,斫生民之骨髓,怨毒无聊,祸乱并起,中国扰攘,四夷侵叛,土崩瓦解,一朝而去,昔之为我哺乳之子孙者,今尽是我饮血之冠雠也。至于运徙势去,犹不觉悟者,岂非富贵生不仁,沉溺致愚疾邪!存亡以之失代,治乱从此周复,常然之大数也。”

柏杨白话版:最初,山阳郡(山东省金乡县西北昌邑镇)人仲长统(仲长,复姓)游学到并州,拜访州长高幹,高幹待他十分优厚,征求他对世局的意见。仲长统对高幹说:“你有英雄志向,却没有英雄才干;喜爱贤能人士,却不知道谁是贤能人士,你应该在这上面检讨。”高幹自以为能力高人一等,对仲长统的直言陈辞,认为是一种冒犯,大不高兴;仲长统遂告辞他往。高幹既死,宫廷秘书长(尚书令)荀彧,保荐仲长统当宫廷秘书署助理(尚书郎)。仲长统有《昌言》一文,分析国家的治乱安危,大略说:

  “当天下大乱,英雄崛起之时,上天并没有注定谁要成功;既没有注定谁要成功,大家才战斗不止。最后,仗恃智谋的,智谋穷尽;仗恃力量的,力量枯竭。形势既不允许继续维持现状,又不允许继续较量长短。于是,抓住头发,套住脖子,完全被我置于控制之下。等到第二代的继承人登上宝座,英雄已没有崛起的念头,士大夫和小民养成惯性,富贵只限于几个固定的家族,君王集威严于一身。

  “在那个时候,坐在宝座上的即令是个白痴蠢材,也能使他的浩荡皇恩充满天地,使他的威严比拟鬼神。即令有数千个姬昌(周王朝一任王姬发的老爹)、孔丘之类的圣人,也无法用他们的‘圣’!即令有数万个孟贲、夏育之类的勇士,也无法奋他们的‘勇’。

  “继承宝座的白痴蠢材君王,发现天下没有一个人敢违背他的旨意,自以为他的政权跟天地一样,坚不可破,牢不可亡。私心遂没有节制,邪恶更发展到极致。君王和臣僚,同时为所欲为,上下一齐作恶,政治遂终于荒怠,人才终于摒弃,所亲信的重要干部,不过一群会巴结奉承他的马屁精。受到宠爱,或受到擢升的高级官员,全是皇后妃妾的家属。

  “于是,这个腐败的国家领导中心,把天下所有的脂油,全都熬光;敲尽人民的骨骼,吸取骨髓,人民身受怨毒,得不到保护,灾祸战乱,同时并发。四海一片沸腾,四方蛮夷纷纷背叛,向中国侵略,势如土崩瓦解,政权在一夕之间倾覆。从前被我养育哺育的小民,而今全成了要喝我鲜血的仇敌。眼睁睁看着大势已去,仍不觉悟,岂不是富贵之家必然产生的麻木不仁?过度溺爱必然产生的愚昧顽劣?生存和灭亡,互相交替,治理和战乱,互相循环,是天地运行的最高法则。”

读书笔记:仲长统认为天下大乱之时,上天并没有注定谁要成功,道出了实情,“天命论”都是成功者确立自己合法地位的工具。他对建王朝运行规律的分析也很准确,由于专制体制下,监督和校正机制非常弱,这种循环屡试不爽,直到1945年7月4日下午在延安那孔窑洞里,毛泽东给出了打破这种循环的解决办法。

那天毛泽东问黄炎培,来延安考察了几天有什么感想?黄炎培坦率地说:“我生60多年,耳闻的不说,所亲眼看到的,真所谓‘其兴也勃焉,其亡也忽焉’。一人、一家、一团体、一地方乃至一国,不少单位都没能跳出这周期率的支配力。大凡初时聚精会神,没有一事不用心,没有一人不卖力,也许那时艰难困苦,只有从万死中觅取一生。继而环境渐渐好转了,精神也渐渐放下了。有的因为历时长久,自然地惰性发作,由少数演为多数,到风气养成,虽有大力,无法扭转,并且无法补救。也有因为区域一步步扩大了,它的扩大,有的出于自然发展;有的为功业欲所驱使,强求发展,到干部人才渐渐竭蹶,艰于应付的时候,有环境倒越加复杂起来了,控制力不免薄弱了。一部历史,‘政怠宦成’的也有,‘人亡政息’的也有,‘求荣取辱’的也有。总之,没有能跳出这个周期率。中共诸君从过去到现在,我略略了解的,就是希望找出一条新路,来跳出这个周期率的支配。”

毛泽东高兴地答道:“我们已经找到了新路,我们能跳出这周期率。这条新路,就是民主。只有让人民来监督政府,政府才不敢松懈;只有人人起来负责,才不会人亡政息。”

王夫之《读通鉴论··献帝〖二四〗
  荀悦、仲长统立言于纷乱之世,以测治理,皆矫末汉之失也,而统为愈。悦之言专以绳下,而操之巳亟,申、韩之术也,曹操终用之以成乎严迫之政,而国随亡。统则专责之上,而戒慆淫以清政教之原,故曰统为愈也。
  悦之言曰:“教化之废,推中人而坠于小人之域,教化之行,引中人而纳于君子之途”是也。顾其所云正俗者,听言责事,举名察实,则固防天下之胥为小人而督之也。故曰申、韩之术也。统切切焉以犇私嗜、骋邪欲、宣淫固恶为戒,诚戒此矣,越轨改制之俗,上无与倡,而下恶淫荡哉?汉之亡也,积顺、桓、灵帝三君之不道,而天下相效以相怨,非法制督责之所可救,而悦河仅责之于末也!
  虽然,统知惩当时之弊而归责于君,亦不待深识而知其然者也;而推论存亡迭代,治乱周复,举而归之天道,则将使曹氏思篡之情,亦援天以自信而长其逆。故当纷乱之世,未立言也。愤前事之失,矫之易偏;避当时之忌,徇之不觉;非超然自拔于危乱之廷,其言未有不失者也。悦为侍中矣,统为尚书郎矣,而且得有言乎哉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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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标题:读《资治通鉴》1002发布于2021-07-08 10:32:18