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文:

卷六十二

汉纪五十四

孝献皇帝

建安元年(公元196)

  秋,七月,甲子,车驾至雒阳,幸故中常侍赵忠宅。是时,宫室烧尽,百官披荆棘,依墙壁间,州郡各拥强兵,委输不至;群僚饥乏,尚书郎以下自出采稆,或饥死墙壁间,或为兵士所杀。

曹操在许,谋迎天子。众以为山东未定,韩暹、杨奉,负功恣睢,未可卒帛。荀彧曰:昔晋文公纳周襄王而诸侯景从,汉高祖为义帝缟素而天下归心。自天子蒙尘,将军首唱义兵,徒以山东扰乱,未遑远赴。今銮驾旋轸,东京榛芜,义士有存本之思,兆民怀感旧之哀。诚因此时,奉主上以从人望,大顺也;秉至公以服天下,大略也;扶弘义以致英俊,大德也。四方虽有逆节,其何能为?韩暹、杨奉,安足恤哉!若不时定,使豪杰生心,后虽为虑,亦无及矣。”操乃遣扬武中郎将曹洪将兵西迎天子,董承等据险拒之,洪不得进。

议郎董昭以杨奉兵马最强而少党援,作操书与奉曰:吾与次军闻名慕义,便推赤心。今将军拔万乘之艰难,反之旧都,翼佐之功,超世无畴,何其休哉!方今群凶猾夏,四海未宁,器至重,事在维辅;必须众贤以清王轨,诚非一人所能独建,心腹四支,实相恃赖,一物不备,则有阙焉。将军当为内主,吾为外援。今吾有粮,将军有兵,有无相通,足以相济,死生契阔,相与共之。”奉得书喜悦,语诸将军曰:兖州诸军近在许耳,有兵有粮,国家所当依仰也。”遂共表操为镇东将军,袭父爵费亭侯。

韩暹矜功专恣,董承患之,因潜召操;操乃将兵诣雒阳。既至,奏韩暹、张杨之罪。暹惧诛,单骑奔杨奉。帝以暹、杨有翼车驾之功,诏一切勿问。辛亥,以曹操领司隶校尉、录尚书事。操于是诛尚书冯硕等三人,讨有罪也;封卫将军董承等十三人为列侯,赏有功也;赠射声校尉沮俊为弘农太守,矜死节也。


操引董昭并坐,问曰:今孤为此,当施何计?”昭曰:将军兴义兵以诛暴乱,入朝天子,辅翼室,此五伯之功也。此下诸将,人殊意异,未必服从,今留匡弼,事势不便,惟有移驾幸许耳。然朝廷播越,新还旧京,远近跂望,冀一朝获安,今复徙驾,不厌众心。夫行非常之事,乃有非常之功,愿将军算其多者。操曰:此孤本志也。杨奉近在梁耳,闻其兵精,得无为孤累乎?”昭曰:奉少党援,心相凭结,镇东、费亭之事,皆奉所定,宜进遣使厚遗答谢,以安其意,说京都无粮,欲车驾暂幸鲁阳,鲁阳近许,转运,可无县乏之忧。'奉为人勇而寡虑,必不见疑,比使往来,足以定计,奉何能为累!”操曰:善!”即遣使诣奉。庚申,车驾出轘辕而东,遂迁都许。己巳,幸曹操营,以操为大将军,封武平侯。始立宗庙社稷于许。

柏杨白话版:196东汉·兴平三年 建安元年)

秋季,七月一日,刘协抵达洛阳(一九〇年二月十七日,在董卓裹胁下离开,今日始返,共五年四月十五天。洛阳已非昔日),暂住故寝殿侍奉宦官(中常侍)赵忠住宅

  这时,皇宫、民宅,几乎焚烧一空,文武官员只好拔除荆棘乱草,靠着断墙破壁居住。各州郡政府首长,虽都手握重兵,却没有人肯来进贡。官员们饥饿难忍,宫廷秘书署助理(尚书郎)以下,都亲自到郊外采摘野菜。有的就在断墙破壁间饿死,有的被士兵格杀。

  兖州全权州长(牧)曹操,这时驻军许县(河南省许昌市东。曹操刚于去年【一九五】十二月攻陷雍丘【河南省杞县】,当是自雍丘进驻许县),准备迎接皇帝刘协。部属们都认为:山东(崤山以东)还没有平定,最高统帅(大将军)韩暹、车骑将军杨奉,自认为有迎驾大功,横行凶暴,不可能马上制服。荀彧说:“从前,姬重耳春秋时代晋国二十四任国君文公)把国王姬郑(周王朝二十任王襄王),迎还京师(当时首都洛阳),所有的封国国君,从此尊奉姬重耳当霸主。高祖(西汉王朝一任帝刘邦为义帝芈心发丧,改穿白色孝服,而天下人心归附(参考前二〇五年)。自从天子(刘协)蒙尘(“蒙尘”是专用于“君王落难”的特定术语,形容君王流落荒野,承受尘埃),将军第一个兴起义兵,只因为山东不断发生变故,不能远行。而今,圣驾回都,而东京(洛阳)一片荒凉,义士希望根本稳固,亿兆人民,都深怀感念故旧的悲哀。假如抓住这个机会,迎奉主上(刘协),安定人心,那才是正确的掌握方向潮流。然后,用大公无私的态度,使天下悦服,应是最高的方略。辅佐政府,招徕英俊人才,应是推广恩德的时机。四面八方,虽然有很多叛徒,能有什么作为?韩暹、杨奉之辈,根本不足挂齿。如果不及时决定,一旦其他英雄豪杰兴起迎奉的念头,以后即令用尽心机,已来不及。”曹操派扬武警卫指挥官(扬武中郎将)曹洪,率军西上,迎接刘协。首都卫戍司令(卫将军)董承等,不允许皇帝落入曹操之手,在险要关卡布防,曹洪不能前进。

  参议官(议郎)曹昭,知车骑将军杨奉的兵力最强,而外援最少,人际关系简单(时杨奉驻守梁县【河南省汝州市】,而其他有功于东迁洛阳的将领,大部分留守洛阳),遂用曹操的名义,写信给杨奉,说:“我跟将军互相倾慕,仅只听到对方名声,便推心置腹。而今,将军在艰难之中,救出圣驾(刘协),返回旧京(洛阳),辅佐的功勋,盖世无匹,是何等的建树!现在各地军阀,扰乱国土,四海不能平静,君王安全,最为重要,一切全靠辅佐大臣。必须所有贤明的英雄,结合成一条阵线,才能扫除皇家前途上的障碍,这项伟大的勋业,一个人能力有限,无法完成。心脏跟四肢,互相依赖,缺少一件,便不齐全。将军在中央做主,我则在外作为后援。我有粮秣,将军有兵马,有无互通,正可相辅相成。我们生死与共,祸福同享。”杨奉接到信后,大为高兴,告诉其他将领说:“兖州兵团,就近驻屯许县,有兵有粮,中央政府应该倚靠他们。”遂联名推荐(表)曹操当镇东将军,继承老爹曹嵩费亭侯的爵位。

  全国最高统帅(大将军)韩暹,仗恃迎驾之功,横行霸道,不可一世。董承不能忍受,秘密召请曹操。曹操亲率大军,抵达首都洛阳(董承既跟曹操合作,险阻洞开),控制了首都洛阳之后,立即弹劾韩暹、张杨罪行。韩暹恐怕被杀,单枪匹马,投奔杨奉。刘协认为韩暹、张杨有迎奉保驾的功劳,下诏不必追究。

  八月十八日,刘协任命曹操当京畿总卫戍司令(司隶校尉),主管宫廷机要(录尚书事)。曹操遂诛杀宫廷秘书(尚书)冯硕等三人,处罚他们的罪行(曹操刚掌握政权,便诛杀高级官员,可能是这三位高级官员,早使天下人切齿)。封首都卫戍司令(卫将军)董承等十三人侯爵,酬庸他们的功劳。追赠射击兵团指挥官(射声校尉)沮儁为弘农郡(河南省灵宝县东北)郡长,褒扬他为国死难。

  曹操请董昭并肩而坐,请教说:“我既到京师(首都洛阳),下一步应怎么办?”董昭说:“将军兴起义兵,削平暴乱,入朝拜见天子,辅佐皇家,这是五霸的功业,但居留在京师的各路人马,来路复杂,意见不一,未必服从你的领导。你如果也留在中央,情势上有难以克服的困难。惟一的办法是迁都,请皇上移驾许县。然而,皇帝流离在外,刚刚才回故京(洛阳),远近引颈相望,只祈求迅速安定。如果再迁,违反天下人心。可是,要想成就非常的事业,必须有突破性的建树,请将军考虑,抉择最大利益。”

  曹操说:“我原来的计划就是这样,只是杨奉驻军梁县(河南省汝州市),听说麾下全是精兵,会不会从中阻挠?”董昭说:“杨奉因为没有外援党羽,感到孤单,所以诚心诚意,跟将军结纳。镇东将军的官号,费亭侯的封爵,全都出于杨奉主张。应该迅速派出使节,厚厚答谢他的盛意,告诉他京师缺乏食粮,打算请皇帝暂时前往鲁阳(河南省鲁山县),鲁阳跟许县接近(两地航空距离一百公里),运输方便,可以免除匮乏。杨奉这个人勇而无谋,一定不会起疑。在使节来往期间,大计已定,他怎么能阻挠?”曹操说:“对极!”立即派人晋见杨奉。

  八月二十七日,刘协车驾出轘辕(河南省登封县西北)东行,乘势迁都许县。

  八月己巳日,刘协亲到曹操军营,擢升曹操当全国最高统帅(大将军),封武平侯(曹操原封费亭侯,仅是最低级侯爵【亭侯】。如今晋升为县侯,即最高级侯爵)。开始在许县建立皇家祭庙及天地神祇祭坛。

读书笔记:“夫行非常之事,乃有非常之功,愿将军算其多者”,也就是“两利相权取其重,两害相权取其轻”之意。问题在于,“轻”和“重”并不是可以用称来直接称的,能分清轻重需要大智慧袁绍在权重利害的权衡取舍方面,远逊于曹操。不但袁绍,皇帝蒙难,天下各路诸侯,能看到皇帝价值的,没有几人,眼光决定高度。

王夫之《读通鉴论··献帝〖一一〗
  乱天下者,托于名以逞其志;故君子立诚以居正,而不竞以名,则托于名者之伪露以败,而君子伸。乱天下者,并其名而去之不忌,则能顾名以立事者,虽非其诚而志欲伸,无可为名者,莫能胜也。管、蔡内挟孺子、外挟武庚以为名,非无名也,自不可敌周公之诚也。项羽立义帝而弑之,并其名而去之矣;汉高为帝发丧,名而已矣,而天下戴之以诛羽之不义。使义帝而存,汉高之能终事之也,吾不敢信,然而以讨项羽则有余。故胡氏曰:“与其名存而实亡,愈于名实之俱亡。”此三代以下之天下,名为之维持也大矣。

  袁绍不用沮授之策,听淳于琼而不迎天子于危困之中,授曰:“必有先之者。”而曹操果听荀彧迎帝以制诸侯。夫无君之心,操非殊于绍也,而名在操,故操可以制绍,而绍不能胜操;操之胜也,名而已矣。
  虽然,名未易言也。名而可以徒假与,则绍亦何惮而不假?淳于琼曰:“今迎天子,动则表闻,从之则权轻,违之则拒命。”故曹操迁许以后,外而袁绍恥太尉之命,内而孔融陈王畿之制,董承、刘备、伏完、金禕交起而思诛夷之;入见殿中,汗流浃背,以几幸于免;与绍之恣睢河北唯意欲为而莫制者,难易之势,相悬绝也。苟不恤其名,而唯利是图,则淳于琼之言,安知其不长于荀彧哉?假令衣带诏行,曹操授首于董承、伏完、金禕之手,则授、或之谋,岂不适为琼笑?而非然也,出天子于棘篱饥困之中,犹得奉宗庙者二十余年,不但以折羣雄之僭,即忠义之士,怀愤欲起,而人情之去就,尚且疑且信而不决于从也。琼之情唯利是图,受天下之恶名而不恤,绍是之从,欲不亡也,得乎?
  名与利,相违者也;实与名,末相违而始相合也。举世骛于名,而忠孝之诚薄;举世趋于利以舍名,而君臣父子之秩敍,遂永绝于人心。故名者,延夫人未绝之秉彝于三代之下者也。夫子于卫辄父子之际,他务未遑,而必先正名,盖有不得已焉耳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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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标题:读《资治通鉴》952发布于2021-07-09 10:53:18