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《资治通鉴》949

原文：

兴平二年(公元195年)

张超在雍丘，曹操围之急，超曰：“惟臧洪当来救吾。”众曰：“袁、曹方睦，洪为袁所表用，必不败好以招祸。超曰：“子源天下义士，终不背本；但恐见制强力，不相及耳。”洪时为东郡太守，徒跣号泣，从绍请兵，将赴其难，绍不与；请自率所领以行，亦不许。雍丘遂溃，张超自杀，操夷其三族。洪由是怨绍，绝不与通。绍兴兵围之，历年不下。绍令洪邑人陈琳以书喻之，洪复书曰：“仆小人也，本乏志用；中因行役，蒙主人倾盖，恩深分厚，遂窃大州，宁乐今日自还接刃乎！当受任之初，自谓究竟大事，共尊王室。岂悟本州被侵，郡将遘厄，请师见拒，辞行被拘，使洪故君遂至沦灭，区区微节，无所获申，岂得复全交友之道，重亏忠孝之名乎！斯所以忍悲挥戈，收泪告绝。行矣孔璋，足下徼利于境外，臧洪投命于君亲；吾子托身于盟主，臧洪策名于长安；子谓余身死而名灭，仆亦笑子生而无闻焉！”绍见洪书，知无降意，增兵急攻。城中粮谷已尽，外无强救，洪自度必不免，呼将吏士民谓曰：“袁氏无道，所图不轨，且不救洪郡将，洪于大义，不得不死。念诸君无事空与此祸，可先城未败，将妻子出。”皆垂泣曰：“明府与袁氏本无怨隙，今为本朝郡将之故，自致残困；吏民何忍当舍明府去也！”初尚掘鼠煮筋角，后无可复食者。主簿启内厨米三升，请稍以为饘粥，洪叹曰：“何能独甘此邪！”使作薄糜，遍班士众，又杀其爱妾以食将士。将士咸流涕，无能仰视者。男女七八千人，相枕而死，莫有离叛者。

城陷，生执洪。绍大会诸将见洪，谓曰：“臧洪，何相负若此！今日服未？”洪据地瞋目曰：“诸袁事洪，四世五公，可谓受恩。今王室衰弱，无扶翼之意，欲因际会，希冀非望，多杀忠良以立奸威。洪亲见呼张陈留为兄，则洪府君亦宜为弟，同共戮力，为国除害，奈何拥众观人屠灭！惜洪力劣，不能推刃为天下报仇，何谓服乎！”绍本爱洪，意欲令屈服，原之；见洪辞切，知终不为己用，乃杀之。洪邑人陈容少亲慕洪，时在绍坐，起谓绍曰：“将军举大事，欲为天下除暴，而先诛忠义，岂合天意！臧洪发举为郡将，奈何杀之！”绍惭，使人牵出，谓曰：“汝非臧洪俦，空复尔为！”容顾曰：“仁义岂有常，蹈之则君子，背之则小人。今日宁与臧洪同日而死，不与将军同日而生也！”遂复见杀。在坐无不叹息，窃相谓曰：“如何一日杀二烈士！”

柏杨白话版：张超固守雍丘（河南省杞县），曹操围攻，日益猛烈。张超告诉他的部众：“臧洪会来救我们！”部众说：“袁绍跟曹操，关系亲密。臧洪是袁绍推荐任命的，他不能作出破坏袁曹联盟的事，招来大祸。”张超说：“臧洪，天下义士，不能背弃旧恩（张超当广陵郡【江苏省扬州市】郡长时，延聘臧洪担任人事官【功曹】）。唯一担心的是，受到强大力量控制，不能及时赶到。”

　　臧洪是东郡（山东省莘县南）郡长，属兖州。在吕布阴谋夺取兖州时，被袁绍乘机攻占其黄河以北领土，委派臧洪当郡长，郡政府仍设东武阳），赤露双脚，痛哭哀号，请求冀州全权州长（牧）袁绍（时在邺城）交给他一支部队，由他前往雍丘（河南省杞县）援救，袁绍拒绝。臧洪再请求准许率领本郡人马前往，袁绍也不允许。雍丘终告陷落，张超自杀，曹操屠灭张超三族。

　　臧洪从此痛恨袁绍，遂断绝来往。袁绍派军包围东郡（山东省莘县南），一年有余，不能攻克。袁绍命臧洪同县（广陵郡射阳县【江苏省宝应县东北射阳乡】）人陈琳，写信给臧洪，分析利害。臧洪回信说：“我只是一个渺小人物，没有大志，仕途之中，受到主人（袁绍）尊重，恩德深厚，遂在冀州立脚，岂乐意出现今天这种情景，面对刀锋？当初接受任命之时，自以为责任重大，誓死共同效忠中央。万料不到本州（豫州—雍丘与东郡均属豫州）受到攻击，郡政府将领（张超）危急，请求派军被拒绝，单独出军也不准许。以至我的旧长官（张超），竟被屠杀灭族。内心痛苦，无处申诉，岂能够为了你我友情，而做出对忠孝有亏的事？所以强忍悲愤，挥刀而起，拭去眼泪，毅然决裂。再见，老友！你在境外谋求利益，我则效命君亲；你把身体交托给盟主（袁绍），我把名声传播到首都长安（此时东汉政府在安邑【山西省夏县】，或臧洪讲此话时仍未得知政府已经东迁）。你警告我身死名灭，我讥笑你一生默默无声。”

　　袁绍看到臧洪的信，知道他不可能投降，遂增援军队，攻击更为猛烈。东郡（山东省莘县南）粮秣谷米都已吃尽，外面没有强大救兵，臧洪了解他不能免除悲惨结局，遂集合将士官兵，宣告说袁绍大逆不道，所作所为，不遵守国家法令，而且拒绝营救我的长官（张超），大义之下，我不得不死。但各位跟这件事并不相干，凭空惹上大祸。最好在城还没有攻破之前，先率妻子儿女逃生。”大家一齐垂泪说：“阁下跟袁绍本没有误会，只是为旧主人张超的缘故，自己去找灾难，我们怎能抛弃你，远走高飞？”

　　最初，还挖掘老鼠煮食，又煮食所有可以煮食的皮革。后来，老鼠、皮革都被吃光，秘书官（主簿）报告，厨房只剩米三升，请煮几碗浓粥。臧洪叹息说：“我怎么能单独下咽？”命煮成稀粥，遍送全体官兵。臧洪更杀掉他的爱妾，烹煮尸体，供应将士，将士流泪哭泣，不能抬头。七八千男女部众，全都战死饿死，尸体重叠堆积，但没有人背叛。

　　东郡终于陷落，臧洪被擒。袁绍得意洋洋，召集将领，接受献俘，责问说：“臧洪，你为什么负我？今天，服与不服？”臧洪坐在地上，愤怒睁眼，诟骂说：“你们袁家，四代之中，出现五个‘公’级高官，国家恩情和宠爱，至为厚重。而今皇家衰微，没有辅佐之意，反而有非分之想，杀害忠良，树立权威。我亲眼看到你亲昵的称呼张邈‘老哥’，则我的旧长官张超，自是你的老弟，应该同心合力，为国除害。而你竟然按兵不动，看着别人（曹操）屠灭，我自恨力量薄弱，不能拔刀替天下报此仇恨，什么叫服与不服？”

袁绍本来喜爱臧洪，原意只要臧洪表示屈服，即行原谅，看见臧洪的态度如此，知道他不可能效忠自己，遂下令斩首。臧洪同县（射阳县）人陈容，自幼敬慕臧洪，这时恰好在座，起身抗议说：“将军（袁绍）身负天下大任，要为天下除害，却先诛杀忠义，岂合上天之意？臧洪起兵，只为了向旧主报恩，为什么杀他？”袁绍感到惭愧，教人把陈容拉出去，说：“你不是臧洪那一等级的人，讲这些话有什么用？”陈容回头说：“仁义岂有一定模式？实践它就是君子，背弃它就是小人。宁愿跟臧洪同日而死，不愿跟将军（袁绍）同日而生。”也被处决。在座的人，无不叹息，互相私语说：“想不到，一天杀两位烈士。”

读书笔记：臧洪有小仁义，而乏大格局。臧洪欲发兵，是报私恩；袁绍不发兵，是大战略。臧洪镇守一方，当首先为整体战略服务，却把私人感情放在前面，虽则表现忠义，却并不足取。当然，袁绍在这件事的处理上，也失于简单化，失掉了人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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