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《资治通鉴》948

原文：

兴平二年(公元195年)

初，丹杨朱治尝为孙坚校尉，见袁术政德不立，劝孙策归取江东。时吴景攻樊能、张英等，岁馀不克，策说术曰：“家有旧恩在东，愿助舅讨横江。横江拔，因投本土召募，可得三万兵，以佐明使君定天下。”术知其恨，而以刘繇据曲阿，王朗在会稽，谓策未必能定，乃许之。表策为折冲校尉，将兵千馀人、骑数十匹。行收兵，比至历阳，众五六千。时周瑜从父尚为丹杨太守，瑜将兵迎之，仍助以资粮。策大喜，曰：“吾得卿，谐也！”进攻横江、当利，皆拔之，樊能、张英败走。

　　策渡江转斗，所向皆破，莫敢当其锋者。百姓闻孙郎至，皆失魂魄。长吏委城郭，窜伏山草。及策至，军士奉令，不敢虏略，鸡犬菜茹，一无所犯，民乃大悦，竞以牛酒劳军。策为人，美姿颜，能笑语，性阔达听受，善于用人，是以士民见者莫不尽心，乐为致死。

　　策攻刘繇牛渚营，尽得邸阁粮谷、战具。时彭城相薛礼、下邳相丹杨笮融依繇为盟主，礼据秣陵城，融屯县南，策皆击破之。又破繇别将于梅陵，攻湖孰、江乘，皆下之，进击繇于曲阿。繇同郡太史慈时自东莱来省繇，会策至，或劝繇可以慈为大将。繇曰：“我若用子义，许子将不当笑我邪！”但使慈侦视轻重。时独与一骑卒遇策于神亭，策从骑十三，皆坚旧将辽西韩当、零陵黄盖辈也。慈便前斗，正与策对，策刺慈马，而揽得慈项上手戟，慈亦得策兜鍪。会两家兵骑并各来赴，于是解散。繇与策战，兵败，走丹徒。策入曲阿，劳赐将士，发恩布令，告谕诸县：“其刘繇、笮融等故乡部曲来降首者，一无所问；乐从军者，一身行，复除门户；不乐者不强。”旬日之间，四面云集，得见兵二万馀人，马千馀匹，威震江东。

　　丙辰，袁术表策行殄寇将军。策将吕范言于策曰：“今将军事业日大，士众日盛，而纲纪犹有不整者，范愿暂领都督，佐将军部分之。”策曰：“子衡既士大夫，加手下已有大众，立功于外，岂宜复屈小职，知军中细事乎！”范曰：“不然。今舍本土而托将军者，非为妻子也，欲济世务也。譬犹同舟涉海，一事不牢，即俱受其败。此亦范计，非但将军也。”策笑，无以答。范出，便释傕，著袴褶，执鞭诣阁下启事，自称领都督，策乃授传，委以众事。由是军中肃睦，威禁大行。

策以张纮为正议校尉，彭城张昭为长史，常令一人居守，一人从征讨，及广陵秦松、陈端等亦参与谋谟。策待昭以师友之礼，文武之事，一以委昭。昭每得北方士大夫书疏，专归美于昭，策闻之，欢笑曰：“昔管子相齐，一则仲父，二则仲父，而桓公为霸者宗。今子布贤，我能用之，其功名独不在我乎！”

柏杨白话版：195年（东汉·兴平二年）

最初，丹阳郡（安徽省宣州市）人朱治，曾在孙坚部队中当过指挥官（校尉），看到左将军袁术（时在寿春），行为荒唐，知道他不能成事，遂建议孙策返回故乡，夺取江东（江苏省南部太湖流域。江东是一个重要的地理名词，包括太湖流域，也就是上海、芜湖、杭州三角地带）。这时，孙策舅父吴景攻击樊能、张英，连战一年有余，不能取胜。孙策向袁术请求说：“孙家在江东，对人民的旧恩仍在，我愿回去，帮助舅父攻击横江（安徽省和县东南）；攻陷横江后，即返故乡（孙策是吴郡富春县【浙江省富阳市】人，此云“故乡”，应泛指江东一带），召募壮士，可集结到三万人，用以辅佐将军，平定天下。”袁术知道孙策早就对他心怀不满（袁术先许孙策当九江郡郡长，又许孙策当庐江郡郡长，都不兑现，参考去年【一九四】十二月），但是，认为扬州（安徽省中部及江南地区）州长（刺史）刘繇，正在曲阿（江苏省丹阳市），而王朗正在会稽郡（浙江省绍兴市），认为孙策未必能把他们铲除，于是慷慨应许，向中央推荐并任命（表）孙策当折冲指挥官（折冲校尉）。

　　孙策率步兵一千余人、骑兵数十人，由寿春（安徽省寿县）南下，一面走一面招兵买马，抵达历阳（安徽省和县）时，部队已增加到五六千人。这时，周瑜的伯父周尚，当丹阳郡郡长，周瑜率军迎接孙策，且运送粮秣，供应军费，孙策大喜说：“有了你，一定成功。”遂进攻横江（安徽省和县东南）、当利（安徽省和县东金河口），全部夺取。樊能、张英大败逃走。孙策渡长江南下，辗转苦斗，军锋所指，无不胜利，没有人能阻挡他的攻势。人民一听说“孙郎”兵至（孙策年轻英俊【本年二十一岁】，虽然有官称，但江东【江苏省南部太湖流域】都叫他“孙郎”），无不失魂落魄，地方政府首长及高级官员，纷纷离开县城，逃到深山。

　　孙策军纪严明，大军所到之处，奉有命令，绝不掳掠人民财物，连一条狗、一只鸡，甚至一棵青菜，都不冒犯，民心欢悦，互相竞争用牛肉和美酒劳军（这是《资治通鉴》第一次有关军纪严明的记载，说明军纪严明的军队，是多么难求。所有武装力量，包括政府军队、变民军队，以及强盗土匪，都是奸淫烧杀的一丘之貉。偶尔有军纪严明的军队出现，无不立即获得民心，史书上也特别放出光彩）。孙策英姿焕发，言谈幽默，性情豁达，很能接受意见，而又知人善用。所以无论知识分子或普通平民，只要见到他，都颇为他尽心尽力，誓死效忠。

　　孙策攻击驻屯牛渚山（安徽省马鞍山市西南采石矶）的刘繇军营，占领粮仓，获得全部粮秣跟军事装备。这时，彭城国（首府彭城【江苏省徐州市】）宰相薛礼、下邳国（首府下邳【江苏省睢宁县北古邳镇】）宰相丹阳郡人笮融（笮，音zé【责】），共同拥戴刘繇当盟主（彭城、下邳二封国皆属徐州【江苏省北部】管辖，薛礼、笮融是流亡官员）；薛礼驻军秣陵城（江苏省江宁县南秣陵乡），笮融驻军秣陵城南；孙策一连击破二人部队，又击破刘繇另一驻军在梅陵（今地不详）的部将，再进攻湖熟（江宁县东南湖熟镇）、江乘（江苏省南京市东北），先后攻克，遂进攻扬州（安徽省中部及江南地区）州长刘繇根据地曲阿（江苏省丹阳市）。

　　刘繇同郡（东莱郡）人太史慈（太史，复姓），从东莱郡（山东省龙口市东黄城集）探望刘繇，正逢孙策大军抵达，有人建议刘繇可以任命太史慈当大将，刘繇说：“我如果用太史慈，许劭会笑我有眼无珠！”但仍派太史慈充当斥候，担任侦察。太史慈只带一位骑兵出城，在神亭（江苏省金坛县西北）跟孙策骤然遭遇。孙策随从骑兵只有十三人，有辽西郡（辽宁省义县西）人韩当、零陵郡（湖南省永州市）人黄盖，都是老爹孙坚的旧部。太史慈毫无惧色，拍马冲锋，正跟孙策相对。孙策一枪就刺入太史慈的坐骑，顺手夺得太史慈脖子上挂的短矛（手戟），而孙策的头盔，也被太史慈攫取。正在紧急关头，双方后援部队赶到，各自撤退。

　　刘繇出兵迎战，大败，逃往丹徒（江苏省镇江市东丹徒镇），孙策遂入曲阿（江苏省丹阳市），慰劳将士，发布宽大命令，通告各县：凡是刘繇、笮融等乡亲故友，以及旧有部众，只要归附，一概不咎既往；乐意当兵的，全家只取一人，但全家免除差役赋税；不乐意当兵的，绝不勉强。只十天左右，归附的从四面八方，前来投奔，集结到二万余人，战马一千余匹，声威震动江东（江苏省南部太湖流域）。

　　十二月二十日，左将军袁术向中央推荐并任命（表）孙策代理殄寇将军（殄，音tiǎn）。孙策部将吕范，向孙策建议说：“将军的事业，每天开展，部众也越来越多，但并不是全都能遵守纪律，我愿意暂时兼任纠察官（都督），帮助将军治理。”孙策说：“你已是士大夫阶级，手下又有实力庞大的战斗部队，战功辉煌（吕范曾参加庐江战役、湖孰战役、丹阳战役），怎么去当那种小官，考察军中细末小事？”吕范说：“不然，我舍弃本乡本土（吕范是汝南郡【河南省平舆县西北射桥乡】人），投靠将军，目的不是为了妻子儿女，而是为了要救国救民。好像共同乘坐一条渡过汪洋大海的船只，一个钉子不牢，全体都会淹死。这也是为我自己打算，不仅仅是为将军打算！”孙策微笑，无法回答。吕范告辞后，脱下高级官员衣裳，改穿骑兵军服——连衣裤（犹如二十世纪的工人装束，上衣跟下裤相连，可免除紧束裤带一道手续），手执皮鞭（刑具），到将军府报到，自称代理纠察官（都督）。孙策遂加以授权，命他整顿军中风纪。从此，军队阵容严肃和睦，禁令彻底执行，威信建立。

　　孙策任命张纮当正议指挥官（正议校尉）、彭城国（首府彭城【江苏省徐州市】）人张昭当秘书长（长史）。每次都派一人留守，一人跟随自己出征。广陵郡（江苏省扬州市）人秦松、陈端，也参与决策。孙策把张昭当作教师和朋友，十分尊敬，全部行政和军事业务，都由张昭处理。北方士大夫，每写信给张昭，对张昭都赞扬备至。孙策听到后，大为高兴，笑说：“从前，管仲当齐国宰相，一会‘仲父’（管仲别名），过一会又‘仲父’，姜小白（齐国十六任国君桓公）终于成为五霸之首（《新序》：“主管单位请选派官员，姜小白说：‘去问仲父。’不久，主管单位又请选派官员，姜小白说：‘去问仲父。’左右说：‘一句仲父，二句仲父，当国君可真容易。’姜小白说：‘没有得到管仲前，当国君很难；既得到管仲，怎么会不容易？’所以，英明的君王最辛苦的事业是寻求贤能人才，最安逸的时候是已经得到贤能人才。”孙策自比姜小白）。而今，张昭贤能，美誉遍天下，但我能用他为我效力，大功大名，以及伟大事业，岂不归我？”

读书笔记：孙策年纪虽纪，胸襟却大，能识人，能容人，善用人。“今子布贤，我能用之，其功名独不在我乎！”何等包容大度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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