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文:
初,张邈少时,好游侠,袁绍、曹操皆与之善。及绍为盟主,有骄色,邈正议责绍;绍怒,使操杀之。操不听,曰:“孟卓,亲友也,是非当容之。今天下未定,奈何自相危也!”操之前攻陶谦,志在必死,敕家曰:“我若不还,往依孟卓。”后还见邈,垂泣相对。
陈留高柔谓乡人曰:“曹操军虽据兖州,本有四方之图,未得安坐守也。而张府君恃陈留之资,将乘间为变,欲与诸君避之,何如?”众人皆以曹、张相亲,柔又年少,不然其言。柔从兄幹自河北呼柔,柔举宗从之。
吕布之舍袁绍从张杨也,过邈,临别,把手共誓。绍闻之,大恨。邈畏操终为绍杀己也,心不自安。前九江太守陈留边让尝讥议操,操闻而杀之,并其妻子。让素有才名,由是兖州士大夫皆恐惧。陈宫性刚直壮烈,内亦自疑,乃与从事中郎许汜、王楷及邈弟超共谋叛操。宫说邈曰:“今天下分崩,雄杰并起,君以千里之众,当四战之地,抚剑顾眄,亦足以为人豪,而反受制于人,不亦鄙乎!今州军东征,其处空虚,吕布壮士,善战无前,若权迎之,共牧兖州,观天下形势,俟时事之变,此亦纵横之一时也。”邈从之。时操使宫将兵留屯东郡,遂以其众潜迎布为兖州牧。布至,邈乃使其党刘翊告荀彧曰:“吕将军业助曹使君击陶谦,宜亟供其军食。”众疑惑,彧知邈为乱,即勒兵设备,急召东郡太守夏侯惇于濮阳;惇来,布遂据濮阳。时操悉军攻陶谦,留守兵少,而督将、大吏多与邈、宫通谋。惇至,其夜,诛谋叛者数十人,众乃定。
豫州刺史郭贡率众数万来至城下,或言与吕布同谋,众甚惧。贡求见荀彧,彧将往,惇等曰:“君一州镇也,往必危,不可。”彧曰:“贡与邈等,分非素结也,今来速,计必未定,及其未定说之,纵不为用,可使中立。若先疑之,彼将怒而成计。”贡见彧无惧意,谓鄄城未易攻,遂引兵去。
是时,兖州郡县皆应布,唯鄄城、范、东阿不动。布军降者言:“陈宫欲自将兵取东阿,又使氾嶷取范。”吏民皆恐。程昱本东阿人,彧谓昱曰:“今举州皆叛,唯有此三城,宫等以重兵临之,非有以深结其心,三城必动。君,民之望也,宜往抚之。”昱乃归过范,说其令靳允曰:“闻吕布执君母、弟、妻子,孝子诚不可为心。今天下大乱,英雄并起,必有命世能息天下之乱者,此智者所宜详择也。得主者昌,失主者亡。陈宫叛迎吕布而百城皆应,似能有为;然以君观之,布何如人哉?夫布粗中少亲,刚而无礼,匹夫之雄耳。宫等以势假合,不能相君也;兵虽众,终必无成。曹使君智略不世出,殆天所授。君必固范,我守东阿,则田单之功可立也。孰与违忠从恶而母子俱亡乎?唯君详虑之!”允流涕曰:“不敢有贰心。”时泛嶷已在县,允乃见嶷,伏兵刺杀之,归,勒兵自守。
昱又遣别骑绝仓亭津,陈宫至,不得渡。昱至东阿,东阿令颍川枣祗(zhī)已率厉吏民拒城坚守,卒完三城以待操。操还,执昱手曰:“微子之力,吾无所归矣。”表昱为东平相,屯范。吕布攻鄄(juàn)城不能下,西屯濮阳。曹操曰:“布一旦得一州,不能据东平,断亢父、泰山之道,乘险要我,而乃屯濮阳,吾知其无能为也。”乃进攻之。
柏杨白话版:
最初,张邈年轻时,行侠仗义,袁绍、曹操,都跟他友善。等到袁绍被推举为关东(函谷关以东)盟主(参考一九〇年),立刻露出骄傲嘴脸,张邈义正词严的责备袁绍,袁绍恼羞成怒,命曹操诛杀张邈,曹操不肯,回答说:“张邈,是至情至性的好友,即令有不对的地方,也应该包容。而今,天下还没有安定,为什么自相残杀?”曹操第一次对陶谦发动攻击时(去年【一九三年】秋季),决心战死,告诉家人说:“我如果不能生还,你们前往投靠张邈。”后来回军,跟张邈见面,互相流泪。
陈留郡人高柔对他的同乡人士说:“曹操现在虽然只有一个兖州,可是雄心勃勃,行将图谋天下,绝不会以一个州为满足。而张邈拥有一个郡的资本,恐怕另有打算。一旦爆发事端,兵连祸结,我想跟大家一齐躲开,各位意下如何?”大家都认为曹操跟张邈互相亲爱,情义至笃;而高柔年纪又轻,对他的预测,没有人信服。正好,高柔的堂兄高幹(袁绍外甥,时任并州【山西省中部】州长)在河北(黄河之北)召唤高柔,高柔遂全族前往。
去年(一九三年),奋威将军吕布,离开冀州(河北省中部南部)全权州长(牧)袁绍,投奔河内郡(河南省武涉县)郡长张杨,经过陈留郡,拜访张邈,临告辞时,握手盟誓。袁绍得到消息,对张邈大为痛恨。张邈认为,曹操终有一天会听从袁绍指使,谋害自己,内心恐惧不安。
前任九江郡(安徽省寿县)郡长陈留郡人边让,曾经讥刺抨击曹操,曹操听到后,诛杀边让跟他的妻儿。边让的知名度很高,曹操竟下毒手,引起兖州士大夫的震恐。曹操部属陈宫,性情刚直壮烈,也疑心可能步边让后尘,遂跟参谋主任(从事中郎)许汜、王楷以及张邈的老弟张超,阴谋背叛。陈宫向张邈进言说:“天下分崩,英雄崛起,阁下拥有千里之大的疆土(指陈留郡),位于四方必争的要冲地带,手抚佩剑,左右顾盼,至少也是人中豪杰,反而受别人控制,岂不是没有出息。而今,州政府大军东征(徐州),城内(鄄城)空虚。吕布是一代壮士,能征善战,所向无敌,如果暂时迎接他,共同管理兖州(意思是分出若干郡县给吕布),观察天下形势,等候变化,这正是纵横捭阖,翻云覆雨的斗智时机。”张邈采纳。
这时,曹操命陈宫率军驻屯东郡(山东省莘县南),陈宫遂率他的部队,秘密迎接吕布接任兖州全权州长(牧。比曹操现职【州长】高一级)。吕布到达时,张邈派他的亲信刘翊,报告军政官(司马)荀彧说:“吕布前来协助曹州长(曹操)攻击陶谦,请积极准备粮秣。”州政府官员对这件事感到怀疑,荀彧判断张邈即将背叛,于是下令动员,严密戒备,并紧急通知驻屯濮阳(河南省濮阳市西南)的东郡郡长夏侯惇。夏侯惇率军赴援,濮阳空虚,吕布遂占领濮阳。
这时,曹操出动所能出动的军队,攻击陶谦,留下的兵力至为单薄,而将领和高级官员,大多数都参与张邈、陈宫的阴谋,夏侯惇率军进入鄄城后,当天深夜,诛杀叛徒数十人,情势才告稳定。
豫州(河南省)州长郭贡(跟刘备同时并存的另一位州长【刺史】,中央任命,州政府设谯县【安徽省亳州市】),率数万人劲旅,抵达鄄城城下,谣言说:郭贡跟吕布结合,城中人心惊慌。郭贡要求面见荀彧,荀彧将出城赴会,夏侯惇说:“一州安全,全依靠你,前去赴会,一定危险,绝不可以。”荀彧说:“郭贡跟张邈,平常并没有情谊,进兵却如此迅速,说明他的决心还没有下定。正应该在他下定决心前说服他,即令他不能帮助我们,也可促使他保持中立。如果先就疑心他是敌人,反而会激起他的愤怒,真的变成敌人。”在会面时,郭贡发现荀彧毫不恐惧,认为鄄城有充分准备,不容易攻取,遂率军撤退。
当时,兖州所属郡县,全都响应吕布。唯剩下鄄城、范县(山东省梁山县西北)、东阿(山东省阳谷县东北阿城镇),仍为曹操坚守。吕布军有投降荀彧的,说:“陈宫准备亲攻东阿,命部将氾嶷攻范县。”官民被恐怖抓住,惊惶失措。程昱本是东阿人,荀彧对程昱说:“现在,全州齐叛,只剩下这三个据点,陈宫等用大军攻击,我们如果不能用深厚的情义团结人心,三个据点必然陷落。你是贵县人民崇拜的对象,最好亲自前去安抚。”
程昱遂返东阿,经过范县,向范县县长靳允分析说:“听说吕布已把你的娘亲、老弟、妻子、儿女,扣留当做人质,对一个孝子来说,不可能不心情沉重。而今天下大乱,英雄纷纷起事,最后一定会有一位盖世天才,削平群雄,安定天下。智慧的人,应有所选择。追随一个适当的领袖,才能兴旺;追随一个不适当的领袖,一定败亡。陈宫叛变,迎接吕布,竟有一百余个县城响应他的号召,看情形势不可当,似乎有所作为。然而,你不妨用心观察,吕布是个什么样的人?吕布粗暴,缺少爱心,刚愎无礼,一个勇猛的莽汉而已。陈宫等跟他结合,不过互相利用,不能永远把吕布奉作头目。兵马虽多,终必瓦解!曹操的智慧和谋略,世上少见,是上天特别赋给他的一种能力。你一定要坚守范县,我则坚守东阿,相信可以使田单的功劳,再见今世(田单孤城复国事,参考前二七九年)。两相比较,岂不胜过你违背忠义,附和恶徒,母子同死?请你考虑决定!”靳允流泪说:“不敢有二心!”这时,氾嶷已进入县境,靳允出城接见氾嶷,伏兵突起,诛杀氾嶷。遂回县城,发兵拒敌。
程昱又派出机动部队,断绝仓亭津(山东省阳谷县北古黄河渡口),陈宫大军抵达,不能渡河。程昱既到东阿,东阿县长、颍川郡(河南省禹州市)人枣祗(枣,姓),已督促官兵人民登城戒备,于是加强防御工程,最后终于保存三个县城,等待曹操。曹操回军,握住程昱的手,说:“不是你尽力,我就无家可归。”向中央推荐并任命(表)程县当东平国(首府无盐【山东省东平县东南】)宰相,驻屯范县。
读书笔记:
“今天下大乱,英雄并起,必有命世能息天下之乱者,此智者所宜详择也。得主者昌,失主者亡。”程昱道出了乱世时处世之道的根本问题。少数人能拉起一支队伍,独霜一方;个别人有并吞天下,恢复秩序之志;更多的人则要在这些人之间选择,择主而事。无论“主”还是“臣”,眼光眼光决定未来。“主”有眼光,得贤“臣”,才能成就事业,“臣”有眼光,择良主而事,才能发挥才能,成就自己。如张邈、陈宫者,叛曹操而迎吕布,可谓有眼无珠。错看张邈、陈宫,使曹操险些失掉根据地,曹操的识人用人,也是在实践中锻炼出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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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标题:读《资治通鉴》942发布于2021-07-09 10:55:11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