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《资治通鉴》934

原文：

以王允录尚书事，吕布为奋威将军、假节、仪比三司，封温侯，共秉朝政。

卓之死也，左中郎将高阳侯蔡邕在王允坐，闻之惊叹。允勃然叱之曰：“董卓，国之大贼！几亡汉室。君为王臣，所宜同疾，而怀其私遇，反相伤痛，岂不共为逆哉！”即收付廷尉。邕谢曰：“身虽不忠，古今大义，耳所厌闻，口所常玩，岂当背国而向卓也！愿黥首刖足，继成汉史。”士大夫多矜救之，不能得。太尉马日磾谓允曰：“伯喈旷世逸才，多识汉事，当续成后史，为一代大典；而所坐至微。诛之，无乃失人望乎！”允曰：“昔武帝不杀司马迁，使作谤书流于后世。方今国祚中衰，戎马在郊，不可令佞臣执笔在幼主左右，既无益圣德，复使吾党蒙其讪议。”日磾退而告人曰：“王公其无后乎！善人，国之纪也；制作，国之典也；灭纪废典，其能久乎！”邕遂死狱中。

　　初，黄门侍郎荀攸与尚书郑泰、侍中种辑等谋曰：“董卓骄忍无亲，虽资强兵，实一匹夫耳，可直刺杀也。”事垂就而觉，收攸系狱，泰逃奔袁术。攸言语饮食自若，会卓死。得免。

柏杨白话版：中央政府命宰相王允主管宫廷机要（录尚书事）；擢升吕布当奋威将军，“持节”，开府仪同三司（官位、权力以及办公机构和官属，跟三公相同），封温侯，跟王允同时主持国政。

　　董卓被杀时，皇家左翼警卫指挥官（左中郎将）高阳侯蔡邕，正在王允座上作客，听到消息，不禁发出一声惊叹。王允立刻翻脸，厉声斥责说：“董卓是国家的巨贼，几乎把东汉王朝皇家颠覆，你是国家的高级官员，应该跟国家同一立场，全心愤慨。想不到你却怀念他对你的一点私人恩惠，反而为他悲痛，岂不就是叛徒？”逮捕蔡邕，交付司法部（廷尉）监狱。

　　蔡邕承认自己有罪，道歉说：“我身虽居于一个不忠的地位，可是，君臣古今的大义，耳所常听，口所常言，岂肯背叛国家，袒护董卓？请免一死，我愿脸上刺字，双脚剁下，允许我完成我正撰写的《汉史》（当蔡邕贬逐朔方郡【内蒙古包头市】时，曾上书请求续写《汉书》各志；蔡邕一生精力，在此一书）。”高级知识分子及士大夫，很多人怜悯蔡邕，极力营救，王允一律拒绝。全国武装部队总司令马日磾，对王允说：“蔡邕，盖世奇才，对东汉王朝史迹典故，了解最丰。如果能完成这部史书，将是一代巨典；而他的罪名，微不足道，杀了他，岂不使天下失望？”王允说：“从前，武帝（西汉王朝七任帝刘彻）不杀司马迁，使司马迁写出谤书（指《史记》），流传后世。而今，国势中衰，兵马就在郊外，不可以使奸佞的文化人，在幼主（刘协）左右执笔，对主上的圣德既没有帮助，却毫无疑问的，我们将受到他的讪笑讥刺。”马日磾告辞退出，对别人说：“王允的子孙莫非就要灭绝？善良的人，是国家的命脉（《左传》：“善良的人，天地的命脉，一旦断绝，不亡何待”）；史料的整理，是国家的经典。斩断命脉，废除经典，岂能长久？”蔡邕遂在监狱中被处死。

　　最初，禁宫侍从官（黄门侍郎）荀攸跟宫廷秘书郑泰、宫廷随从种辑等，秘密磋商：“董卓骄傲残忍，六亲不认，虽然手握大军，实际上完全孤立，不过一个莽汉，可以把他刺死！”事情接近成功边缘，而消息走漏。荀攸被捕，而郑泰逃亡，投奔袁术（时在鲁阳【河南省鲁山县】）。荀攸在狱中，言谈饮食，一如平日。不久，董卓被杀，荀攸得免一死。

读书笔记：可惜大才蔡邕以莫须有的罪名杀死，可惜东汉王朝虽灭了董卓，却无人能挽救局势，从杀蔡邕一事，已知王允胸怀不够，非其人也。

柏杨：王允坚持非杀蔡邕不可，他说的那些理由，至堪玩味。如果因为蔡邕侍奉过董卓，王允也侍奉过董卓。如果因为蔡邕受到董卓亲信倚重，王允也同样受到董卓亲信倚重。如果因为蔡邕是董卓所征召，王允也是董卓所擢升。仅只因一声惊叹，耶何至死？

　　只有两种解释是合理的，一是王允妒忌蔡邕史学上的成就，另一是王允本属于董卓的摇尾系统，他如果不把董卓的马屁拍得舒舒服服，董卓焉能把中央大权全部托付，其中一些丑态毕露的行为，蔡邕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，王允不得不预防蔡邕泄露他的底细。他抨击司马迁的《史记》是一部“谤书”，充分显示出他恐惧什么——恐惧蔡邕的“谤书”。

　　冠冕堂皇的理由虚晃一枪，真正的理由因为太卑鄙的缘故，往往说不出口。王允是另一类型的文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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