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《资治通鉴》933

原文：董卓以其弟旻为左将军，兄子璜为中军校尉，皆典兵事，宗族内外并列朝廷。卓侍妾怀抱中子皆封侯，弄以金紫。卓车服僣拟天子，召呼三台，尚书以下皆自诣卓府启事。又筑坞于郿，高厚皆七丈，积谷为三十年储，自云：“事成，雄据天下；不成，守此足以毕老。”

卓忍于诛杀，诸将言语有蹉跌者，便戮于前，人不聊生。司徒王允与司隶校尉黄琬、仆射士孙瑞、尚书杨瓒密谋诛卓。中郎将吕布，便弓马，膂力过人，卓自以遇人无礼，行止常以布自卫，甚爱信之，誓为父子。然卓性刚褊，尝小失卓意，卓拔手戟掷布，布拳捷避之，而改容顾谢，卓意亦解。布由是阴怨于卓。卓又使布守中阁，而私于傅婢，益不自安。王允素善待布，布见允，自陈卓几见杀之状，允因以诛卓之谋告布，使为内应。布曰：“如父子何？”曰：“君自姓吕，本非骨肉。今忧死不暇，何谓父子？掷戟之时，岂有父子情邪！”布遂许之。

夏，四月，丁巳，帝有疾新愈，大会未央殿。卓朝服乘车而入，陈兵夹道，自营至宫，左步右骑，屯卫周匝，令吕布等扞卫前后。王允使士孙瑞自书诏以授布，布令同郡骑都尉李肃与勇士秦谊、陈卫等十馀人伪著卫士服，守北掖门内以待卓。卓入门，肃以戟刺之；卓衷甲，不入，伤臂，堕车，顾大呼曰：“吕布何在？”布曰：“有诏讨贼臣！”卓大骂曰：“庸狗，敢如是邪！”布应声持矛刺卓，趣兵斩之。主簿田仪及卓仓头前赴其尸，布又杀之，凡所杀三人。布即出怀中诏版以令吏士曰：“诏讨卓耳，馀皆不问。”吏士皆正立不动，大称万岁。百姓歌舞于道，长安中士女卖其珠玉衣装市酒肉相庆者，填满街肆。弟旻、璜等及宗族老弱在郿，皆为其群下所斫射死。暴卓尸于市。天时始热，卓素充肥，脂流于地，守尸吏为大炷，置卓脐中然之，光明达曙，如是积日。诸袁门生聚董氏之尸，焚灰扬之于路。坞中有金二三万斤，银八九万斤，锦绮奇玩积如丘山。

柏杨白话版：太师董卓擢升他的老弟董旻当左将军、侄儿董璜当中军指挥官（中军校尉），掌握兵权。董姓家族跟亲戚，大量涌进政府。董卓小老婆怀抱中的婴儿，都封侯爵，把侯爵的金印和紫色绶带当做玩具。董卓的车辆、衣服跟皇帝用的一样，控制“三台”（三台：中台宫廷秘书署【尚书台】、宪台最高监察署【御史台】、外台皇家礼宾署【谒者台】）。宫廷秘书（尚书）以下官员，都到董卓的“太师府”提出报告，接受指示。董卓又在郿县（陕西省眉县）兴筑巨大城寨（坞），墙高七丈，厚也七丈，储存足可供应全城三十年消耗的谷米。自言自语说：“大事告成，在天下称雄；大事不成，守着它也可以安度晚年。”

　　董卓性情残忍，喜爱杀人。有时候，部将们言语稍微有点差错，就在面前立即诛杀，人人震恐。宰相（司徒）王允跟京畿总卫戍司令（司隶校尉）黄琬、宫廷秘书署执行官（仆射）士孙瑞、宫廷秘书杨瓒，阴谋铲除董卓。皇家警卫指挥官吕布，精于骑射，武艺超群，勇力尤其过人。董卓知道自己刻薄寡恩，可能有人报复，为了防备变生肘腋的行刺，无论到什么地方，都由吕布当贴身侍卫，爱护亲信，誓言情同父子。然而，董卓凶暴刚愎偏激，有一次，为了一件小事，对吕布大发雷霆，顺手拔起手戟（小巧利刃），直掷吕布，吕布身手矫捷，得以避开，然后和颜悦色，向董卓道歉请罪，董卓怒气才告消失。然而，吕布却心怀怨恨。董卓命吕布守卫中门，吕布跟一位美丽的侍女私通，恐怕被董卓发觉，越发紧张。（这位美丽的侍女，在《三国演义》中，名貂蝉——中国古代四大美女之一。身份是王允的养女，王允先生把养女许配吕布，然后呈献给董卓，而对吕布宣称被董卓霸占，激起吕布背叛。）

　　王允一向对吕布亲切善待，吕布见王允时，说出董卓几乎杀了他的情形，王允遂把诛杀董卓的阴谋告诉吕布，请吕布作为内应。吕布迟疑说：“但我们有父子之情！”王允说：“你自姓吕，跟董卓并不是骨肉，而今忧虑死亡都来不及，还谈什么父子？当初掷出手戟的时候，他心里岂有父子之情？”吕布允许。

　　夏季，四月二十三日（原文“丁巳”，据《后汉书》改），东汉帝（十四任献帝）刘协（本年十二岁）患病初愈，在未央殿接见全体文武官员。董卓穿正式官服，乘坐车辆入朝，从大营到皇宫，沿途警戒，卫士夹道布岗，左侧是步兵，右侧是骑兵，保护至为严密，而由吕布等全副武装，前后巡逻。王允命宫廷秘书署执行官士孙瑞亲自写妥诏书，交给吕布。吕布教同郡（五原郡【内蒙古包头市】）人骑兵总监（骑都尉）李肃，跟勇士秦谊、陈卫等十余人，冒充卫士，穿上卫士服装，在北掖门埋伏，等待董卓现身。

　　董卓刚进宫门，李肃疾如闪电，举戟直刺董卓前胸，董卓内穿铁甲，戟不能刺入，戟锋下滑，伤及手臂。董卓从车上跌下，回头大喊：“吕布在哪里？”吕布说：“奉皇帝诏书，诛杀逆贼。”董卓大骂说：“狗崽子，胆敢如此！”没有骂完，吕布举起铁矛，直刺董卓，立即毙命，命士兵砍下人头。主任秘书（主簿）田仪跟董卓的仆人，扑上去保护董卓，吕布又把他们格杀，共杀了三人。然后，吕布从怀中取出诏书，向官员及士兵宣布说：“诏书上指定只讨伐董卓，其他的人全不在内。”官兵站在原地上，一动不动，高喊万岁。人民得到消息，大喜若狂，就在街道上歌唱舞蹈；长安城中妇女，卖掉珠宝首饰、华贵衣服，买酒买肉，互相庆贺；街市上人山人海，一片欢乐。董卓的老弟董旻、侄儿董璜以及董姓家族老幼，凡留在郿县城寨的，都被他们的部属用刀砍死，或用箭射死；董卓的尸体被拖到市场上展示。这时，天气渐热，而董卓一向肥胖，油脂流满地面，守尸的官员，制作了一个巨大的灯芯，插到董卓肚脐眼里，用火燃烧，竟然大放光明，从晚上燃到天亮，这样燃烧了一整天。袁姓家族的门生，把散落在各地董家的尸体，聚在一起，用火烧成灰烬，扬弃道路。郿县城寨中积存黄金两三万斤、白银八九万斤，绸缎珍宝，堆积如山。

读书笔记：董卓拥重兵，秉朝政，貌似不可一世，眨眼之间灰飞烟灭，何其脆弱！董卓的失败，首先在于他没有清晰的定位，掌握朝政，却不以天下为已任，反而殚残天下，还是把江山当成别人的，没有认识到天下是自己的依靠；其次是无“道”，以诈术取得权和位，以恐怖手段巩固权和位，治理天下，不得人心；第三是无“术”，缺乏战略战术，随意性太强。迁都长安即是典型的例子；第四是性格暴躁，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，导致连最亲信的吕布也背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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