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《资治通鉴》930

读《资治通鉴》930：

原文：

初平二年(公元191年)

公孙度威行海外，中国人士避乱者多归之，北海管宁、邴原、王烈皆往依焉。宁少时与华歆为友，尝与歆共锄菜，见地有金，宁挥锄不顾，与瓦石无异，歆捉而掷之，人以是知其优劣。邴原远行游学，八九年而归，师友以原不饮酒，会米肉送之，原曰：”本能饮酒，但以荒思废业，故断之耳。今当远别，可一饮燕。”于是共坐饮酒，终日不醉。宁、原俱以操尚称，度虚馆以候之。宁既见度，乃庐于山谷。时避难者多居郡南，而宁独居北，示无还志，后渐来从之，旬月而成邑。宁每见度，语唯经典，不及世事；还山，专讲《诗》、《书》，习俎豆，非学者无见也。由是度安其贤，民化其德。邴原性刚直，清议以格物，度已下心不安之。宁谓原曰：“潜龙以不见成德。言非其时，皆招祸之道也。”密遣原逃归，度闻之，亦不复追也。王烈器业过人，少时名闻在原、宁之右。善于教诱，乡里有盗牛者，主得之，盗请罪，曰：“刑戮是甘，乞不使王彦方知也！”烈闻而使人谢之，遗布一端。或问其故，烈曰："盗惧吾闻其过，是有耻恶之心，既知耻恶，则善心将生，故与布以劝为善也。”后有老父遗剑于路，行道一人见而守之。至暮，老父还，寻得剑，怪之，以事告烈，烈使推求，乃先盗牛者也。诸有争讼曲直将质之于烈，或至涂而反，或望庐而还，皆相推以直，不敢使烈闻之。度欲以为长史，烈辞之，为商贾以自秽，乃免。

柏杨白话版：自称辽东侯、平州（辽宁省）全权州长的公孙度，声威传播海外，中国人士逃避兵荒马乱，纷纷前往投靠。北海国（首府剧县【山东省昌乐县西】）人管宁、邴原、王烈都在其中。管宁幼时跟华歆是挚友，曾经一同锄地种菜，锄出一锭黄金；管宁只顾锄地，看也不看，认为跟瓦砾一样；华歆却捡起来再把它扔掉。人们从这件事情上，判断他们的优劣。

　　邴原游学四方，八九年才回家，回家之前，教师朋友们认为邴原从不饮酒，所以只用米谷肉类，给他饯行。邴原说：“我本来就有酒量，只怕荒废学业，才把它戒掉。而今分别，敬陪一杯。”于是欢聚饮酒，一天不醉。

　　管宁、邴原都以高贵廉洁的节操，闻名于世，公孙度特别打扫宾馆候驾；管宁晋见公孙度后，在山谷中建筑房舍。当时，逃难出来的，都住在郡城（辽东郡郡政府所在襄平·辽宁省辽阳市）南方，只管宁单独住在北方，表示永久定居，不再回乡。后到的人也渐渐在北方落户，月余之间，成为村庄。管宁每见公孙度，只谈论儒家学派经典，不涉及世事；回到山居，专讲《诗经》《书经》，学习种植，不是学者，拒不相见。因为这个缘故，公孙度称赞他贤明，民间深受他品德感化。

　　邴原性情刚直，喜爱谈论和抨击不合理的现象，公孙度下面的人，都愤愤不平。管宁对邴原说：“隐藏的龙，因它隐藏严密之故，显出品德（《易经》：“潜龙勿用”），不是时机而发表意见，只会招祸。”秘密教邴原逃走。公孙度得到报告，也不派人追寻。

　　王烈心胸开阔，年轻时，知名度远高过管宁、邴原，在邻里诱导感化，有很大成效。有人偷了一头牛，被牛主抓住，偷牛贼请求说：“随便你是杀是剐，就是千万不要教王烈知道。”王烈听到，派人勉励他，送给他六丈布匹。别人问他为什么送布。王烈说：“他害怕我听到他的过失，说明他仍有羞耻之心。只要有羞耻之心，便可能生出善心，我送给他布，是鼓励他去恶为善。”后来，有个老汉把佩剑遗失在道路上，一个行人看到，就守在一旁不走。黄昏时，老汉回来寻觅，行人原封奉还，老汉大为奇怪，把这件事告诉王烈。王烈派人调查，竟然是从前那个偷牛的人。

　　民间发生争执，都请王烈仲裁，有的走到半路就回去了，有的一看到王烈的家屋，就不再前进；都谦让的认为对方是对的，不希望王烈知道他们有过纷争。

　　公孙度打算请王烈当秘书长（长史），王烈坚辞，而去做生意自污（古代重农轻商，商人被视为低贱），公孙度才不勉强。

读书笔记：“以德化人”，是最好的治国方法，但在小国实施易，在大国实施则难，难则难矣，非不可也。

王夫之《读通鉴论·卷九·献帝》〖六〗
　　管宁在辽东，专讲诗书、习俎豆，非学者勿见，或以宁为全身之善术，岂知宁者哉？王烈为商贾以自秽，而逃公孙度长史之辟命，斯则全身之术，而宁不为也。天下不可一日废者，道也；天下废之，而存之者在我。故君子一日不可废者，学也；舜、禹不以三苗为忧，而急于傅精一；周公不以商、奄为忧，而慎于践笾豆。见之功业者，虽广而短；存之人心风俗者，虽狭而长。一日行之习之，而天地之心，昭垂于一日；一人闻之信之，而人禽之辨，立达于一人。其用之也隐，而搏捖清刚粹美之气于两间，阴以为功于造化。君子自竭其才以尽人道之极致者，唯此为务焉。有明王起，而因之敷其大用。即其不然，而天下分崩、人心晦否之日，独握天枢以争剥复，功亦大矣。
　　繇此言之，则汉末三国之天下，非刘、孙、曹氏之所能持，亦非荀悦、诸葛孔明之所能持，而宁持之也。宁之自命大矣，岂仅以此为祸福所不及而利用乎：邴原持清议，而宁戒之曰：“潛龙以不见成德。”不见而德成，有密用也；区区当世之得失，其所矜而不忍责、略而不足论者也。白日之耀，非镫烛之光也。宁诚潛而有龙德矣，岂仅曰全身而已乎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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