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文:

  中平六年,公元189

初,帝数失皇子,何皇后生子辩,养于人史子眇家,号曰"史侯"。王美人生子协,董太后自养之,号曰"董侯"。群臣请立太子。帝以辩轻佻无威仪,欲立协,犹豫未决。会疾笃,属协于蹇硕。丙辰,帝崩于嘉德殿。硕时在内,欲先诛何进而立协,使人迎进,欲与计事;进即驾往。硕司马潘隐与进早旧,迎而目之。进惊,驰从儳道归营,引兵入屯百郡邸,因称疾不入。戊午,皇子辩即皇帝位,年十四。尊皇后曰皇太后。太后临朝。赦天下,改元为光熹。封皇弟协为渤海王。协年九岁。以后将军袁隗为太傅,与大将军何进参录尚书事。

进既秉朝政,忿蹇硕图己,阴规诛之。袁绍因进亲客张津,劝进悉诛诸宦官。进以袁氏累世贵宠,而绍与从弟虎贲中郎将术皆为豪桀所归,信而用之。复博征智谋之士何颙、荀攸及河南郑泰等二十馀人,以颙为北军中候,攸为黄门侍郎,泰为尚书,与同腹心。攸,爽之从孙也。

蹇硕疑不自安,与中常侍赵忠、宋典等书曰:大将军兄弟秉国专朝,今与天下党人谋诛先帝左右,扫灭我曹,但以硕典禁兵,故且沉吟。今宜共闭上阁,急捕诛之。中常侍郭胜,进同郡人也,太后及进之贵幸,胜有力焉,故亲信何氏;与赵忠等议,不从硕计,而以其书示进。庚午,进使黄门令收硕,诛之,因悉领其屯兵。

  票骑将军董重,与何进权势相害,中官挟重以为党助。董太后每欲参干政事,何太后辄相禁塞,董后忿恚詈曰:汝今辀张,怙汝兄耶!吾敕票骑断何进头,如反手耳!何太后闻之,以告进。五月,进与三公共奏:孝仁皇后使故中常侍夏惲等交通州郡,辜较财利,悉入西省。故事,蕃后不得留京师;请迁宫本国。奏可。辛巳,进举兵围票骑府,收董重,免官,自杀。六月,辛亥,董后忧怖,暴崩。民间由是不附何氏。

  辛酉,葬孝灵皇帝于文陵。何进惩蹇硕之谋,称疾,不入陪丧,又不送山陵。

袁绍复说何进曰:前窦武欲诛内宠而反为所害者,但坐言语漏泄;五营兵士皆畏服中人,而窦氏反用之,自取祸灭。今将军兄弟并领劲兵,部曲将吏皆英俊名士,乐尽力命,事在掌握,此天赞之时也。将军宜一为天下除患,以垂名后世,不可失也!”进乃白太后,请尽罢中常侍以下,以三署郎补其处。太后不听,曰:中官统领禁省,自古及今,汉家故事,不可废也。且先帝新弃天下,我奈何楚楚与士人共对事乎!”进难违太后意,且欲诛其放纵者。绍以为中官亲近至尊,出纳号令,今不悉废,后必为患。而太后母舞阳君及何苗数受诸宦官赂遣,知进欲诛之。数白太后为其障蔽;又言:大将军专杀左右,擅权以弱社稷。”太后疑以为然。进新贵,素敬惮中官,虽外慕大名而内不能断,故事久不决。

绍等又为画策,多召四方猛将及诸豪杰,使并引兵向京城,以胁太后;进然之;主簿广陵陈琳谏曰:谚称'掩目捕雀',夫微物尚不可欺以得志,况国之大事,其要以诈立乎!今将军总皇威,握兵要,骧虎步,高下在心,此犹鼓洪炉燎毛发耳。但当速发雷霆,行权立断,则天人顺之。而反委释利器,更征外助,大兵聚会,强者为雄,所谓倒持干戈,授人以柄,功必不成,只为乱阶耳!”进不听。典军校尉曹操闻而笑曰:宦者之官,古今宜有,但世主不当假之权宠,使至于此。既治其罪,当诛元恶,一狱吏足矣,何至纷纷召外兵乎!欲尽诛之,事必宣露,吾见其败也。”

  初,灵帝征董卓为少府,卓上书言:所将湟中义从及秦、胡兵皆诣臣言:牢直不毕,禀赐断绝,妻子饥冻。率挽臣车,使不得行。羌、胡憋肠狗态,臣不能禁止,辄将顺安慰。增异复上。朝廷不能制。及帝寝疾,玺书拜卓并州牧,今以兵属皇甫嵩。卓复上书言:臣误蒙天恩,掌戎十年,士卒大小,相狎弥久,恋臣畜养之恩,为臣奋一旦之命,乞将之北州,效力边垂。嵩从子郦说嵩曰:天下兵柄,在大人与董卓耳。今怨隙已结,势不俱存,卓被诏委兵而上书自请,此逆命也。彼率京师政乱,故敢踌躇不进,此怀奸也。二者,刑所不赦。且其凶戾无亲,将士不附。大人今为元帅,杖国威以讨之,上显忠义,下除凶害,无不济也。嵩曰:违命虽罪,专诛亦有责也。不如显奏其事,使朝廷裁之。乃上书以闻。帝以让卓。卓亦不奉诏,驻兵河东以观时变。

何进召卓使将兵诣京师。侍御史郑泰谏曰:董卓强忍寡义,志欲无厌,若借之朝政,授以大事,将恣凶欲,必危朝廷。明公以亲德之重,据阿衡之权,秉意独断,诛除有罪,诚不宜假卓以为资援也!且事留变生,殷鉴不远,宜在速决。尚书卢植亦言不宜召卓,进皆不从。泰乃弃官去,谓荀攸曰:何公未辅也。

进府掾王匡,骑都尉鲍信,皆泰山人,进使还乡里募兵;并召工郡太守桥瑁屯成皋,使武猛都尉丁原将数千人寇河内,烧孟津,火照城中,皆以诛宦官为言。董卓闻召,即时就道,并上书曰:中常侍张让等,窃幸承宠,浊乱海内。臣闻扬汤止沸,莫若支薪;溃痈虽痛,胜于内食。昔赵鞅兴晋阳之甲以逐君侧之恶,今臣辄鸣钟鼓如雒阳,请收让等以清奸秽!太后犹不从。何苗谓进曰:始共从南阳来,俱以贪贱依省内以致富贵国家之事,亦何容易。覆水不收,宜深思之,且与省内和也。卓至渑池,而进更狐疑,使谏议大夫种邵宣诏止之。卓不受诏,遂前至河南;邵迎劳之,因譬令还军。卓疑有变,使其军士以兵胁邵。邵怒,称诏叱之,军士皆披,遂前质责卓;卓辞屈,乃还军夕阳亭。劭,暠之孙也。

  袁绍惧进变计,因胁之曰:交构已成,形势已露,将军复欲何待而不早决之乎?事久变生,复为窦氏矣!进于是以绍为司隶校尉,假节,专命击断;从事中郎王允为河南。绍使雒阳方略武吏司察宦者,而促董卓等使驰驿上奏,欲进兵平乐观。太后乃恐,悉罢中常侍、小黄门使还里舍,唯留进素所私人以守省中。诸常侍、小黄门皆诣进谢罪,唯所措置。进谓曰:天下匈匈,正患诸君耳。今董卓垂至,诸君何不早各就国!袁绍劝进便于此决之,至于再三;进不许。绍又为书告诸州郡,诈宣进意,使捕案中官亲属。进谋积日,颇泄,中官惧而思变。张让子妇,太后之妹也,让向子妇叩头曰:老臣得罪,当与新妇俱归私门。唯受恩累世,今当远离宫殿,情怀恋恋,愿复一入直,得暂奉望太后陛下颜色,然后退就沟壑,死不恨矣!子妇言于舞阳君,入白太后,乃诏诸常侍皆复入直。

  八月,戊辰,进入长乐宫,白太后,请尽诛诸常侍。中常侍张让、段珪相谓曰:大将军称疾,不临丧,不送葬,今欻入省,此意何为?窦氏事竟复起邪?使潜听,具闻其语。乃率其党数十人持兵窃自侧闼入,伏省户下,进出,因诈以太后诏召进,入坐省阁。让等诘进曰:天下愦愦,亦非独我曹罪也。先帝尝与太后不快,几至成败,我曹涕泣救解,各出家财千万为礼,和悦上意,但欲托卿门户耳。今乃欲灭我曹种族,不亦太甚乎!于是尚方监渠穆拔剑斩进于嘉德殿前。让、珪等为诏,以故太尉樊陵为司隶校尉,少府许相为河南尹。尚书得诏板,疑之,曰:请大将军出共议。中黄门以进头掷与尚书曰:何进谋反,已伏诛矣!

  进部曲将吴匡、张璋在外,闻进被害,欲引兵入宫,宫门闭。虎贲中郎将袁术与匡共斫攻之,中黄门持兵守阁。会日暮,术因烧南宫青琐门,欲以胁出让等。让等入白太后,言大将军兵反,烧宫,攻尚书闼,因将太后、少帝及陈留王,劫省内官属,从复道走北宫。尚书卢植执戈于阁道窗下,仰数段珪;珪惧,乃释太后,太后投阁,得免。袁绍与叔父隗矫诏召樊陵、许相,斩之。绍及何苗引兵屯朱雀阙下,捕得赵忠等,斩之。吴匡等素怨苗不与进同心,而又疑其与宦官通谋,乃令军中曰:杀大将军者,即车骑也,吏士能为报仇乎?皆流涕曰:愿致死!匡遂引兵与董卓弟奉车都尉旻攻杀苗,弃其尸于苑中。绍遂闭北宫门,勒兵捕诸宦者,无少长皆杀之,凡二千馀人,或有无须而误死者。绍因进兵排宫,或上端门屋,以攻省内。


庚午,张让、段珪等困迫,遂将帝与陈留王数十人步出谷门,夜,至小平津,六玺不自随,公卿无得从者,唯尚书卢植、河南中部掾闵贡夜至河上。贡厉声质责让等,且曰:今不速死,吾将杀汝!因手剑斩数人。让等惶怖,叉手再拜,叩头向帝辞曰:臣等死,陛下自爱!遂投河而死。贡扶帝与陈留王夜步逐萤光南行,欲还宫,行数里,得民家露车,共乘之,至雒舍止,辛未,帝独乘一马,陈留王与贡共乘一马,从雒舍南行,公卿稍有至者。

董卓至显阳苑,远见火起,知有变,引兵急进;未明,到城西,闻帝在北,因与公卿往奉迎于北芒阪下。帝见卓将兵卒至,恐怖涕泣。群公谓卓曰:有诏却兵。卓曰:公诸人为国大臣,不能匡正王室,至使国家播荡,何却兵之有!卓与帝语,语不可了;乃更与陈留王语,问祸乱由起,王答,自初至终,无所遗失。卓大喜,以王为贤,且为董太后所养,卓自以与太后同族,遂有废立之意。

是日,帝还宫,赦天下,改光熹为昭宁。失传国玺,馀玺皆得之。以丁原为执金吾。

柏杨白话版:

公元189中平六年

最初,刘宏不断丧失皇子。后来,何皇后生皇子刘辩,不敢留在皇宫,而送到法术师史子眇家抚养,号称史侯。后来,王美人生皇子刘协,做祖母的董太后亲自抚养,号称董侯。

  文武官员请求早日确定太子属谁?刘宏认为刘辩行为轻佻,不够严肃,打算立刘协当太子,但一直犹豫,没有决定。不久,刘宏病重,就把刘协托付给蹇硕。

  四月十一日,刘宏在南宫嘉德殿逝世(三十四岁)。当时,蹇硕正在后宫,打算先诛杀何进,再拥立刘协登基,遂派人去请何进入宫商讨机要。何进起身前往,蹇硕的军政官(司马)潘隐,跟何进是至好朋友,到宫外迎接,向何进用眼示意。何进大吃一惊,拨马而回,直奔他所控制的营区,率军在“百郡官邸”布防(各郡和各封国,都在首都洛阳设立宾馆,供给本郡或本国出使京师的官员们住宿或办公。“百郡官邸”者,是各郡各封国宾馆集中的处所),声称有病,拒绝进宫。

  四月十三日,皇子刘辩登基(十三任少帝),年十四岁,尊娘亲何皇后为皇太后。何太后遂临朝,主持政府,赦天下,改年号(第一次改)光熹(之前是中平六年,之后是光熹元年)。封皇弟刘协当勃海王(首府南皮【河北省南皮县】),刘协年才九岁。擢升后将军袁隗当皇家师傅(太傅),跟全国最高统帅(大将军)何进,共同主管宫廷机要(参录尚书事)

  何进既掌握政府大权,痛恨蹇硕的阴谋,秘密准备报复。袁绍通过何进亲信门客张津,劝何进不如乘此机会,把宦官一网打尽。何进因袁家累世都居高贵官位(袁安当过宰相,袁安的儿子袁敞当过最高监察长,袁安的孙儿袁汤当过全国武装部队总司令,袁汤的儿子袁逢当过最高监察长,袁汤的幼子袁隗当过宰相;袁姓家族声势烜赫,百年之久),而袁绍跟堂弟虎贲警卫指挥官(虎贲中郎将)袁术,受到天下英雄豪杰们的一致归心;何进遂接受袁绍的建议。于是,再征聘有智慧、有谋略的奇才异士:何颙、荀攸及河南(河南省洛阳市东白马寺东)人郑泰等二十余人。任命何颙当野战军参谋长(北军中候),荀攸当禁宫侍从官(黄门侍郎),郑泰当宫廷秘书(尚书),推心置腹。荀攸是荀爽的族孙。

  蹇硕也想到何进不肯罢休,大为恐惧,写信给寝殿侍奉宦官赵忠、宋典等说:“最高统帅(大将军何进)兄弟控制政府,独断独行,而今更跟‘奸党’通谋,要诛杀先帝(十二任帝刘宏)左右亲信,消灭宦官。只因我身兼西园官邸禁卫军统帅,才不敢轻举妄动。我们应该关闭宫门(防何进率军突击),下诏逮捕何进,立即诛杀。”寝殿侍奉宦官郭胜,跟何进同是南阳郡(河南省南阳市)人,何太后当初被选入皇宫,以及后来兄妹二人节节高升,郭胜都尽了很大力量自然站在何家这一边。郭胜跟赵忠商议的结果,决定拒绝蹇硕的提议,并且把蹇硕的信送给何进过目。

  四月二十五日,何进命宦官总监(黄门令)逮捕蹇硕,处死。把蹇硕统率的武装部队,全部置于自己控制之下。

  骠骑将军董重,跟何进发生权力冲突,宦官依靠董重,加强声势;董太皇太后(皇帝刘辨的祖母)每次插手政治,身为媳妇的何太后都从中阻止。董太皇太后气得发疯,口不择言,怒骂说:“你今天气焰冲天,不过靠你哥哥(何进);我教骠骑将军(董重)砍下何进人头,可是举手之劳!”何太后听到耳朵里,告诉何进。

  五月,何进跟三公(宰相、最高监察长、全国武装部队总司令)联名弹劾:“董太皇太后派前寝殿侍奉宦官夏恽等,跟州郡政府勾结,图财谋利,全部堆积永乐宫。而且,依照传统,封国的王后,不可以逗留京师(首都洛阳。参考三年),请遣送回她的封国。”何太后批准。

  五月六日,何进发兵包围骠骑将军府,逮捕董重,免职。董重自杀。

  六月七日,董太皇太后忧虑恐怖,突然毙命(《九州岛春秋》说她自杀)

  从此,何家失掉民心。

  六月十七日,把刘宏(十二任帝灵帝)安葬文陵(洛阳城西北)。何进担心发生蹇硕之类的狙击,不入宫陪丧,也不亲送棺柩到墓地。

  中军指挥官袁绍再度向何进建议说:“从前,窦武要诛杀宦官,反被宦官谋害,主要原因是机密泄露。而野战军(北军)五个兵团(五营),一向畏惧宦官,窦武却依靠他们,所以自取灭亡(参考一六八年)。而今,将军兄弟(何进及何苗)同时统御禁卫军劲旅,部属将帅,又都是英雄俊杰之士,乐意向将军效忠。事情令在掌握之中,正是天赐良机。将军正应该为天下铲除大害,垂名后世,不应错过。”

  何进游说何太后,请求把寝殿侍奉宦官全部免职,而用宫廷禁卫官(三署郎)递补他们的空缺。何太后不答应,说:“从古到今,宦官一直担任皇宫的主要角色,汉王朝(两汉王朝)成例如此,不可废除。而且先帝(刘宏)刚刚抛弃天下,我怎么能公开的跟男性官员们面对?”何进拗不过妹妹,只好退而求其次,打算先诛杀几个特别跋扈放纵的宦官。袁绍认为,宦官跟皇太后和皇帝,至为亲近,传达奏章,转述诏令,是上下交流的唯一渠道,如果不彻底废除,后患一定无穷。可是何太后的娘亲舞阳君跟何太后的老弟何苗,接受宦官群的巴结奉承和贿赂,知道何进的阴谋,屡次向何太后进言阻止,强调说:“最高统帅(何进)专权,屠杀左右近臣,削弱国家权力。”何太后也不支持老哥。何进骤然擢升到国家最高尊位,心理上还不能适应,而且对宦官一向尊敬畏惧,一时无法祛除自卑。虽然羡慕美好声誉,却不能当机立断。所以事情久悬,不能决定。

  何进既没有胆量单独发动,袁绍又贡献计策,建议何进征召四方著名的军事将领及英雄豪杰,使他们率军向京师挺进,用来威胁何太后,何进同意。最高统帅部秘书官(主簿)广陵(江苏省扬州市)人陈琳反对,警告说:“民间有句俗话:‘掩住眼睛捉麻雀。’对微小的事物,尚且不可以用诈欺手段,何况国家大事,怎么可以用诈欺手段达成?将军身集皇家威望,手握重兵,龙行虎步,想做什么就做什么。对付宦官,犹如用烈火去烧毛发;只要立即发动,用雷霆万钧之势,当机立断,苍天在上,人民在下,无不归心。现在,反而抛弃手中的利器,去外面寻觅助手。一旦各路兵马集结,强大的就是首领,你怎么能够控制?这正像倒拿刀枪,却把刀柄枪杆交给别人,绝不会成功,只会大乱!”何进不相信。典军指挥官(典军校尉)曹操听到消息,失笑说:“宦官这种东西,古今都有,问题只在于君王不可太宠信他们,更不可赋给他们大权。既然惩治罪犯,也只能诛杀元凶,交给一个军法官就够了,何至劳师动众,纷纷征召地方部队,威胁中央,去作灭种性的屠杀?消息一定走漏,我会亲眼看到他的失败!”

  最初,刘宏征召前将军董卓担任宫廷供应部长(少府),董卓上书说:“我属下部队中,有来自湟中(青海省东北部)的志愿军和羌人、胡人匈奴,纷纷向我表示:‘政府不发给粮食,也不发给薪俸赏赐,妻子儿女,饥寒交迫!’拖住我的车辆,使我无法成行。羌人胡人,心肠险恶,态度像一群狗,我无法使他们接受命令,只好暂时停留,加以安抚。以后情势如何,当随时奏报。”中央政府束手无策。后来刘宏病重,下诏擢升董卓当冀州全权州长(牧),命他把所属部队交给左将军皇甫嵩。董卓当然不肯放弃军权,再上书说:“我承受天恩,从事军旅,十年之久,将士官兵,尊卑上下,互相亲密,情同家人。他们眷恋我豢养他们的恩德,愿为我沙场捐躯。请准许我把他们带到冀州,在边疆效命。”

  皇甫嵩的侄儿皇甫郦向皇甫嵩建议说:“全国军权,握在你跟董卓之手。而今,怨仇已结,势不能并存。董卓接到交出军权的命令,却上书推托,这是一种反叛。他认为京师政治混乱,已不堪收拾,所以拖延时间,观察变化,这是一种奸诈。两种行为,都是不赦的大罪。董卓凶暴残忍,六亲不认,将士内心不服。你身为元帅,倚仗国家威信,发兵讨伐,对上展示忠义,对下铲除民间一害,无往不利!”皇甫嵩说:“抗命虽然有罪,擅杀也有责任(董卓不交出军权、不即时赴京,固是抗命,但擅杀高级将领也有危险)。不如公开奏报,请中央裁夺。”于是上书呈明。刘宏下诏责备董卓,董卓仍然不肯接受,反而把大军推进到河东(山西省夏县),密切注视首都洛阳政情变化。

  而就在这个时候,最高统帅何进,命董卓进逼京师。执法监察官郑泰劝阻何进,说:“董卓一向寡情,贪得无厌,如果依靠他支持政府,他一定为所欲为,威胁政府的安全。你居于皇亲国戚的重要地位,掌握主宰国家命运的大权。有足够的资格和能力,独断独行,诛杀有罪,实在不应该把董卓当做外援。而且,阴谋拖得越久,越容易发生变化。往事不远(指窦武事,参考一六八年),动作要快。”宫廷秘书卢植,也警告何进,不可以征召董卓,何进全不接受。郑泰遂辞职而去,告诉荀攸说:“何进这种人,不容易扶得起来。”

  最高统帅部秘书王匡、骑兵总监(骑都尉)鲍信,都是泰山郡(山东省泰安市东)人,何进命他们回乡募兵。又命东郡(河南省濮阳市西南)郡长桥瑁,进驻成皋(河南省荥阳县西北汜水镇)。,又命武猛司令(武猛都尉)丁原,率军数千人,向河内(河南省武陟县)挺进,焚烧黄河孟津(河南省孟津县东)渡口,火光冲天,直照洛阳城中。这些人的军事行动,都用“诛杀宦官”作为号召。

  董卓接到何进的征召,大军立即出动,上书说:“寝殿侍奉宦官张让等,蒙受宠爱,扰乱天下。我曾经听说,扬汤止沸,不如去火抽薪。割疮虽然疼痛,胜过内侵肺腑。从前,赵鞅率领晋阳(山西省太原市)的武装部队,驱逐君王身旁的恶棍(春秋时代的晋国,自公元前七世纪七〇年代起,一直由六大家族共同执政。到了公元前五世纪最初十年,才互相残杀)。而今,我率领劲旅,钟鼓齐鸣,直指洛阳,请求逮捕张让等,扫除政府中的奸邪垃圾。”但何太后仍然拒绝。老弟何苗对老哥何进说:“我们出身贫贱,从南阳到京师时,投靠宦官,由于他们推荐提携,才有今天富贵。国家大事,谈何容易。水一旦泼到地上,永不能收回,请三思而行,应该跟宦官和睦。”

  董卓部队挺进到渑池(河南省渑池县西,东距洛阳航空距离九十千米),何进疑惧不安,更无法决断,于是派议论官(谏议大夫)种卲,拿着皇帝诏书,命董卓撤退。董卓不接受诏书,军锋遂抵达河南(河南省洛阳市),种卲就在郊外迎接慰劳,再命他撤退。董卓疑心首都已经发生变化,命他的部下发动胁持,把刀锋架到种卲咽喉上。种卲大怒,用皇帝的名义,斥责他们犯上作乱,军官不敢有进一步行动,一哄而散。种卲直接斥责董卓,董卓自知理屈,只好撤退到夕阳亭(宰相杨震死处,参考一二四年)。种卲是种嵩的孙儿。

  袁绍恐怕何进改变主意,威胁他说:“斗争已经开始,迹象已经显露,将军还等待什么,不早作决断?事情酝酿太久而不发动,定会产生变化,恐怕窦武全家覆灭的惨剧,再次出现。”何进于是任命袁绍当京畿总卫戍司令(司隶校尉),“持节”,有权专断独行。(西汉王朝京畿总卫戍司令,从来“持节”,前一世纪五〇年代,西汉十一任帝刘奭时,诸葛丰当京畿总卫戍司令,才收回符节,两百年来,未曾恢复,而今忽然恢复,表示将有重大逮捕和诛杀。)又任命参谋主任(从事中郎)王允当首都洛阳市长(河南尹)

  袁绍命洛阳县政府侦缉队(方略武吏)侦察宦官行踪,一面暗中联络董卓,请董卓再发奏章,在奏章上扬言即将进逼平乐观(洛阳城西之外),董卓乐意发出这种奏章。何太后发现大祸临头,只好把所有的寝殿侍奉宦官、禁宫贴身侍从宦官,全体罢黜,使他们返回各人的乡里或家宅,只留下一批何进的亲信。这些被赶出皇宫的当权宦官,都去晋见何进,请求宽恕,一切听候何进差遣。何进说:“人心沸腾,如同翻江倒海,各位正是祸首。而今,董卓大军即将到达,你们为什么不回你们的封国!”袁绍建议何进乘此机会,一网打尽,再三说明理由,何进不许。可是,袁绍仍不罢休,用公文通知各州郡政府,声称奉何进指示,要他们逮捕那些宦官们的家属。

  何进的阴谋逐渐泄露,宦官们恐惧。张让的媳妇,是何太后的妹妹,张让向媳妇下跪叩头,说:“我这个老汉,得罪天下,理应合家全回乡里。可是,一想到我们受到皇家几代的恩典,忽然远离宫殿,感到无限依恋。只盼望允许我们再进宫一次,能够再侍候皇太后跟陛下一天,然后就是死到水沟山涧,也没有遗恨。”这位儿媳向娘亲舞阳君说情,娘亲入宫再向大女儿何太后说情。何太后不忍拒绝,下诏命他们再进宫服侍。

  八月二十五日,何进前往长乐宫,晋见妹妹太后,请求诛杀全体寝殿侍奉宦官。张让、段珪商议说:“最高统帅(大将军何进)说他有病,既不参加先帝(刘宏)的葬礼,又不送葬到墓地。而今忽然身手矫健,仓促进宫,有什么意图?窦家班的往事,难道重演?”于是,派人偷听兄妹间的对话,获得全部真情,才知道生命危在旦夕,祸首原是何进,决定反击自救。于是率领党羽数十人,手执武器,从侧门进入,在殿门埋伏。等到何进出来,张让告诉何进,皇太后有事再度召见,何进毫不防备的再度入宫。张让等因而诘问何进:“天下大乱,不能把责任全推给我们宦官。先帝曾经跟皇太后有过不愉快,皇太后几乎被罢黜囚禁(参考一八一年),是我们哭泣流泪,向先帝求情,各人献出家财千万,作为献礼,才使皇上的怒气和缓。为的什么?为的是托付身家性命。而今竟想屠灭我们,岂不太过毒辣!”

  皇家御库房总监(尚方监)渠穆(渠,姓),拔剑而上,就在嘉德殿(在南宫内),击斩何进。张让、段珪等写下诏书,任命前全国武装部队总司令樊陵,当京畿总卫戍司令,宫廷供应部长许相,当首都洛阳市长。宫廷秘书看到诏书草稿,感到怀疑,说:“请最高统帅出来,共同商议。”禁宫中级侍从宦官(中黄门)把何进的人头扔过去,叫说:“何进谋反,已经诛杀!”

  何进部下军官吴匡、张璋,在皇宫门外,听说何进丧生,就打算率军入宫,而宫门已经关闭。虎贲警卫指挥官袁术跟吴匡等,联合向皇宫进攻,刀砍宫门,禁宫中级侍从宦官等各执武器,在内严密防守。不久,天色黄昏,袁术下令纵火,焚烧南宫青琐门,打算逼出张让等。张让等往后宫禀报何太后,说:“最高统帅谋反,火烧宫殿,进攻宫廷秘书署。”裹胁何太后、皇帝刘辩、皇弟陈留王刘协以及宫廷其他官属,从双层大道,投奔北宫。宫廷秘书卢植,手拿长矛,在双层大道亭阁窗下,仰头斥责段珪,段珪惊恐,释放何太后,何太后从上面向亭阁跳下,得免一难。

  袁绍跟叔父袁隗,假传圣旨,召见樊陵、许相,立即处决。袁绍跟何苗率军包围朱雀门(南门),生擒赵忠,当场格杀。吴匡等一向怨恨何苗不跟老哥何进合作,又疑心何苗可能跟宦官同谋,于是煽动部属说:“杀最高统帅的,就是何苗,你们能不能报仇?”大家流泪说:“愿出死力。”吴匡遂跟董卓的老弟、御车总监(奉车都尉)董旻,击斩何苗,把尸首抛到草地。袁绍既攻入北宫,下令紧闭宫门,对宦官作地毯式搜捕屠杀,不论老幼长少,共二千余人,无一人幸免。非宦官的官属(如宫廷秘书署职员),有的因没有胡子,也都死在刀下。袁绍更命将士爬上端门(北宫正南门),攻入寝殿。

  八月二十七日,张让、段珪等困守寝殿,困窘无策。于是裹胁皇帝刘辩跟皇弟陈留王刘协,约数十人,步行逃出谷门(洛阳北面东门),向北方亡命。深夜,逃到小平津(河南省孟津县东黄河渡口),皇帝所用的六颗印信,全没有携带,三公、部长级高级官员,没有一个人跟随,只有宫廷秘书卢植、首都洛阳市市政府中区秘书(中部掾)闵贡,连夜赶到黄河堤岸。闵贡厉声斥责张让等,说:“你还不快点了断,我只有杀你!”手斩数人。张让等恐惧,拱手作揖(揖,音yī是中国传统的礼节之一,双手交叉或相握,向对方作弧形上下移动,表示敬意),然后向刘辩下跪叩头说:“我们死了,陛下保重。”遂投黄河溺毙。

  闵贡扶着皇帝刘辩跟皇弟刘协,在深夜中,徒步向南摸索,天色漆黑,伸手不见五指,而又不熟悉道路,只靠着萤火虫微弱的亮光,辨识脚下小径,希望回到洛阳皇宫。这样走了数里,在路旁民家,得到一辆牛拉的板车(如何得到?是抢?是借?是输?没有说明),一齐挤到板车上面,抵达洛舍(邙山北麓)

  八月二十八日,才找到两匹马,皇帝刘辩独骑一匹,闵贡跟皇弟刘协同乘一匹,从洛舍南下。这时,才有高级官员陆续前来护驾。

  董卓大军挺进到显阳苑(洛阳西郊),遥遥望见洛阳大火冲天,知道变化发生,即强行军急进,黎明前,抵达洛阳城西。情报说,皇帝正在北郊,遂率精锐部队,跟闻讯而至的一些高级官员,往北郊迎接,就在北芒阪(邙山北)下,跟皇帝刘辩相遇。这位年方十四岁的小皇帝看到大军,吓得面无人色,流泪哭泣。为了减轻小皇帝的恐怖,三公级高级官员告诉董卓:“天子诏令,军队向后撤退!”董卓不耐烦说:“你们都是国家的栋梁,不能辅导皇家,以致使君王流亡在外,还有脸教军队撤退!”然后上前参见刘辩,刘辩在惊恐中,结结巴巴,语无伦次。董卓再跟皇弟刘协谈话,询问事变经过,九岁的刘协一一回答,有条有理,毫无遗漏。董卓大为欢喜,认为皇弟比皇兄要强得多,而又是董太后亲自养大,董卓自以为跟董太后同族,遂兴起罢黜刘辩、拥立刘协的念头。

当天(八月二十八日),皇帝刘辩返回皇宫,赦天下,改年号(第二次)——改光熹元年为昭宁元年。皇帝的六颗印信,五颗仍在,最重要的“传国御玺”却告遗失。任命丁原当首都洛阳警备区司令。

读书笔记:一出可笑的闹剧!但这又不是闹剧,是活生生的事实!何进掌握外朝和所有军队,诛宦官易如反掌,何进、袁绍两颗浆糊脑袋,却转眼之间搞得天下大乱,把东汉政权彻底搞跨。

彼时变民虽多,但是缺乏统帅型人才,不能成大气候,真正的危害在地方势力,尤其是董卓这样有兵权的地方势力。但是地方势力也不敢起兵,冒造反的罪名,何、袁二位却主动以中央命令的形式,给了他们名义,于是董卓进驻洛阳,各地方势力纷纷以讨董卓的名义起兵,东汉遂彻底隐入混乱。

东汉皇帝和政府高级官员,虽死不足惜,天下百姓何辜,从此开始遭受无尽的苦难

柏杨:宦官,是中国封建专制体系中最可耻的产物之一,公元前十二世纪时,农业而多妻的周部落——就是被后世儒家学派倍加歌颂的姬昌文王、姬发(武王)、姬旦周公等“圣人帮”当权的政权,在灭掉商王朝后,把这一残酷制度带入中国,延续三千年之久,直到二十世纪才随着帝王的消灭而消灭。

  一个男主人拥有数目庞大的小老婆群之后,为了防止红杏出墙,最好的办法,莫过于把她们像囚犯一样,关闭在戒备森严的庭院(皇宫)之中,与男人世界完全隔绝。问题是,皇宫工作并不能全由女人担任。周部落遂想出一种残酷办法,那就是把男人的生殖器阉割,以供差遣。这种人,称为宦官,成为多妻制度下女人和男人之间最理想的媒介。几乎每一个有钱或有权的家庭中,都有这种可怜的畸形人,皇宫中的数量当然更多,直到十世纪,宋王朝政府下令禁止人民蓄养阉奴,宦官才为皇帝所专有。

  世界上很少男人高兴阉割自己,宫廷原则上又不接受成年宦官,所以宦官的来源只有一个,那就是哀哀无告的贫苦家庭。这是中国人历时最久的一种悲惨命运。诗人顾况曾有一首《我儿》的诗,描写宦官的诞生:

  我儿啊,你生在穷乡

  官员捉住你,把你残伤

  为了进贡给皇帝,为了获得满屋金银

  为了要下狠心,把孩子带上刑具,当做猪羊

  苍天啊,你慈悲何在,使孩子遭此毒手

  神明啊,你公正何在,使官员享福受赏

  爸爸送别孩子:

  “我儿啊,我后悔生下了你

  “当你初生时

  “人们都劝我不要抚养

  “我不忍心

  “果然你遭受到如此悲苦下场——”

  孩子告别爸爸:

  “心已粉碎,流下血泪两行

  “爸爸啊,从此远隔天壤

  “直到死于黄泉

  “再见不到爹娘——

  孩子们被阉割后,即送入宫廷,永远和父母家乡隔离。跟宫女的遭遇一样,同是投进狼群的羔羊,无依无靠、无亲无友,随时会被杀死、虐死、折磨死。而宦官比宫女更为悲惨,宫女在二十年三十年之后,或许还有被释放出宫的可能,宦官则永远没有,而是终身奴隶。中国宫廷是世界上最黑暗的魔窟之一,其中有它特有的行为标准和运转法则,孩子们必须含垢忍辱,用谄媚和机警,以及不可缺少的好运,才能保护自己。最幸运的人,终于有一天接近皇帝。皇帝是权力魔杖,触及——最好是能掌握权力魔杖,才有出人头地的机会。然而,绝大多数孩子都在魔窟中含泪而死,犹如绝大多数的无期徒刑囚犯都在监狱中含泪而死一样。

  因之,宦官是自卑的,因为他们没有表现他们是男子汉的能力。宦官没有高深的知识,因为他们没有机会受到教育。宦官多少怀着对常人仇恨和报复心理,因为他们只因贫苦而被阉割,宦官缺少远见和伟大抱负,因为宫廷生活极度狭窄和现实。宦官缺少节操,因为宫廷践踏节操,有节操的人在宫廷中不能生存。

  所以,当宦官一旦掌握大权之后,我们不能希望他们比皇亲国戚或知识分子士大夫阶层更为高明,那超过他们的极限。

  东汉王朝皇帝老爷跟皇后家族(外戚)的斗争,开始于四任帝刘肇。这种斗争,皇帝必须获得外力支持,才能取胜;没有外力支持的皇帝,脆弱的程度,跟平民没有分别。所谓外力:一是知识分子士大夫,一是宦官。但跟知识分子士大夫结合很少可能,因为平常太过疏远。唯一的一条路只有依靠宦官。刘肇就是仗着宦官郑众,诛杀窦宪。十一任帝刘志,更跟五位宦官结盟,对付梁冀。在消除了皇亲国戚之后,宦官遂以正式的政府高官身份,出现于政治舞台;他们的家族亲友,也纷纷涌进政府,而这些贫贱出身的新贵,几乎除了贪污和弄权外,什么都不会,比皇亲国戚所做的,更要恶劣。于是知识分子士大夫遂跟皇后家族联合,利用所可以利用的力量,打击宦官,宦官自然予以同等强烈的回报,中国遂开始第一个宦官时代,从一五九年十三个宦官封侯,到一八九年全体被杀,三十一年间,搏斗惨烈。

  不过,我们特别注意到,所有宦官的罪行,多来自知识分子士大夫的一面之词。而宦官滥杀无辜,也不过只有三件:一六〇年杀赵岐全家,一六六年射杀民女,一七九年杀人悬尸。

  相形之下,知识分子士大夫事实上却更残忍:一六〇年,连宦官的宾客都杀。一六六年,连宦官的朋友也杀,更牵连到宦官的娘亲。而且很多次都在政府颁布赦令之后再杀,更以对宦官苦刑拷打为乐。可能有人说知识分子士大夫只对宦官才如此凶暴,其实对小民也是一样。一位守丧二十年,生了五个孩子的赵宣,他只不过违背了一星点儒家学派的礼教而已,并没有犯法,但宰相陈蕃却把他处死。北海国(首府剧县【山东省昌乐县西】)宰相孔融,竟把一个他认为在老爹墓前哭声不哀的人斩首。

  第一个宦官时代在血腥中结束,宦官彻底失败。但知识分子士大夫的胜利,却很悲惨,董卓的刀子已架到他们的脖子之上。

王夫之《读通鉴论·卷八·灵帝》〖一六〗
  轻重之势,若不可返,返之几正在是也,而人弗能知也。宦寺之祸,弥延于东汉,至于灵帝而蔑以加矣。党人力抗之而死,窦武欲诛之而死,阳球力击之而死,后孰敢以身蹈水火而姑为尝试者!然天下之盗蠭起,指数之而挟以为名。四海穷民,受其子弟宾党滥大官大邑以朘削无余者,皆诅呪而望其速亡。诛杀禁锢之子孙宗族,不与共戴天日而愿与并命者,日含愤以求一旦之报。士大夫苟非其党,不获已而俯出其下者,畜恶怒以俟天诛之期。桀、纣、幽、厉以圣帝明王之冢裔,正位为天下君,而卒至陨灭,况此无赖之刑人,其能长此而无患乎?故极重而必返,夫人而可与知也。
  夫既夫人而可与知,则一旦扑之,如烈风吹将尽之镫,甚速而易,必矣。陈琳曰:“此犹鼓洪鑪燎毛发。曹操曰:“诛其元恶,一狱吏足矣。”而何进若持方寸之刃以拟猛虎,其呼将助也不择人,其挠败也无快志。袁绍以豪杰自命,为进谋主,且忧危展转而无能为计;而遣鲍信募泰山之甲,丁原举孟津之火,甚且召董卓以犯宫阙。进之心胆失据,而绍无能辅也。曹操笑而袁绍忧,其智计之优劣,于斯见矣。
  所以然者,进以外戚攻宦官,人惩窦氏之祸,无为倾心,一也。进之所恃者何后,举动待后而后敢行,以妇人而敌宦官,智计不及,而多为之蛊,二也。袁隗身为大臣,而疲庸尸位,无能以社稷自任,三也。郑泰、卢植初起于田间,任浅望轻,弗能为益,杨彪、黄琬,无以大殊于袁隗,四也。袁绍兄弟,包藏祸心,乘时搆乱,而无戮力王室之诚,五也。曹操识之明、持之定,而志怀叵测,听王室之乱,居静以待动,视何进之迷,而但以一笑当之,六也。皇甫嵩、盖勋顾名义而不欲狂逞,进躁迫而不倚以为腹心,七也。具此七败之形势以诛宦者,而固非其所堪,虽欲祸之不中于宗社,其将能乎?
  夫内怀夺柄之心,外无正人之助,若何进者,不足论已。已往之覆辙,为将来鉴。凡皇天之所弗予,志士仁人之所弗予,天下之民受制于威,受饵于利,人心所不戴以为尊亲,而苛暴淫虐,日削月靡,孤人子,寡人妻,积以岁月而淫逞不收,若此者,其灭其亡皆旦夕之间,河决鱼烂而不劳余力。智者静以俟天,勇者决以自任,勿为张皇迫遽而惊为回天转日之难也。存乎其人而已矣。彼曹操者,固亦尝晏坐而笑之矣,况其秉道以匡夫不为操者乎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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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标题:读《资治通鉴》916发布于2021-07-09 11:00:07