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文:

孝灵皇帝上之上

孝桓皇帝下建宁元年(公元168年)

初,护羌校尉段颎既定西羌,而东羌先零等种犹未服,度辽将军皇甫规、中郎将张奂招之连年,既降又叛。桓帝诏问颎曰:“先零东羌造恶反逆,而皇甫规、张奂各拥强众,不时辑定,欲令颎移兵东讨,未识其宜,可参思术略。”颎上言曰:“臣伏见先零东羌虽数叛逆,而降于皇甫规者,已二万许落;善恶既分,馀寇无几。今张奂踌躇久不进者,当虑外离内合,兵往必惊。且自冬践春,屯结不散,人畜疲羸,有自亡之势,欲更招降,坐制强敌耳。臣以为狼子野心,难以恩纳,势穷虽服,兵去复动;唯当长矛挟胁,白刃加颈耳!计东种所馀三万馀落,近居塞内,路无险所,非有燕、齐、秦、赵从横之势,而久乱并、凉,累侵三辅,西河、上郡,已各内徙,安定、北地,复至单危。自云中、五原,西至汉阳二千馀里,匈奴、诸羌,并擅其地,是为痈疽伏疾,留滞胁下,如不加诛,转就滋大。若以骑五千、步万人、车三千两,三冬二夏,足以破定,无虑用费为钱五十四亿,如此,则可令群羌破尽,匈奴长服,内徙郡县,得反本土。伏计永初中,诸羌反叛,十有四年,用二百四十亿;永和之末,复经七年,用八十馀亿。费耗若此,犹不诛尽,馀孽复起,于兹作害。今不暂疲民,则永宁无期。臣庶竭驽劣,伏待节度。”帝许之,悉听如所上

颎于是将兵万馀人,赍十五日粮,从彭阳直指高平,与先零诸种战于逢义山。虏兵盛,颎众皆恐。颎乃令军中长镞利刃,长矛三重,挟以强弩,列轻骑为左右翼,谓将士曰:“今去家数千里,进则事成,走必尽死,努力共功名!”因大呼,众皆应声腾赴,驰骑于傍,突而击之,虏众大溃,斩首八千馀级。太后赐诏书褒美曰:“须东羌尽定,当并录功勤;今且赐颎钱二十万,以家一人为郎中。”敕中藏府调金钱、彩物增助军费,拜颎破羌将军。

段颎将轻兵追羌,出桥门,晨夜兼行,与战于奢延泽、落川、令鲜水上,连破之;又战于灵武谷,羌遂大败。秋,七月,颎至泾阳,馀寇四千落,悉散入汉阳山谷间。护匈奴中郎将张奂上言:“东羌虽破,馀种难尽,段颎性轻果,虑负败难常,宜且以恩降,可无后悔。”诏书下颎,颎复上言:“臣本知东羌虽众,而软弱制,所以比陈愚虑,思为永宁之算,而中郎将张奂说虏强难破,宜用招降。圣朝明监,信纳瞽言,故臣谋得行,奂计不用。事势相反,遂怀猜恨,信叛羌之诉,饰润辞意,云臣兵‘累见折衄,又言‘羌一气所生,不可诛尽,山谷广大,不可空静,血流污野,伤和致灾。’臣伏念周、秦之际,戎狄为害,中兴以来,羌寇最盛,诛之不尽,虽降复叛。今先零杂种,累以反覆,攻没县邑,剽略人物,发冢露尸,祸及生死,上天震怒,假手行诛。昔邢为无,卫国伐之,师兴而雨;臣动兵涉夏,连获甘澍,岁时丰稔,人无疵疫。上占天心,不为灾伤;下察人事,众和师克。自桥门以西、落川以东,故宫县邑,更相通属,非为深险绝域之地,车骑安行,无应折衄。案奂为汉吏,身当武职,驻军二年,不能平寇,虚欲修文戢戈,招降犷敌,诞辞空说,僭而无征。何以言之?昔先零作寇,赵充国徙令居内,煎当乱边,马援迁之三辅,始服终叛,至今为鲠,故远识之士,以为深忧。今傍郡户口单少,数为羌所创毒,而欲令降徒与之杂居,是犹种枳棘于良田,养虺蛇于室内也。故臣奉大汉之威,建长久之策,欲绝其本根,不使能殖。本规三岁之费,用五十四亿;今适期年,所耗未半,而馀寇残烬,将向殄灭。臣每奉诏书,军不内御,愿卒斯言,一以任臣,临时量宜,不失权便。”

孝桓皇帝下建宁二年(公元169年)

诏遣谒者冯说降汉阳散羌。段颎以春农,百姓布野,羌虽暂降,而县官无廪,必当复为盗贼,不如乘虚放兵,势必殄灭。颎于是自进营,去羌所屯凡亭山四五十里,遣骑司马田晏、假司马夏育将五千人先进,击破之。羌众溃东奔,复聚射虎谷,分兵守谷上下门,颎规一举灭之,不欲复令散走。秋,七月,颎遣千人于西县结木为栅,广二十步,长四十里遮之。分遣晏、育等将七千人衔枚夜上西山,结营穿堑,去虏一里许,又遣司马张恺等将三千人上东山,虏乃觉之。颎因与恺等夹东、西山,纵兵奋击,破之,追至谷上下门,穷山深谷之中,处处破之,斩其渠帅以下万九千级。冯禅等所招降四千人,分置安定、汉阳、陇西三郡。于是东羌悉平。颎凡百八十战,斩三万八千馀级,获杂畜四十二万七千馀头,费用四十四亿,军士死者四百馀人;更封新丰县侯,邑万户。

臣光曰:书称:“天地,万物父母,惟人万物之灵。亶聪明,作元后,元后作民父母。”夫蛮夷戎狄,气类虽殊,其就利避害,乐生恶死,亦与人同耳。御之得其道则附顺服从,失其道则离叛侵扰,固其宜也。是以先王之政,叛则讨之,服则怀之,处之四裔,不使乱礼义之邦而已。若乃视之如草木禽兽,不分臧否,不辨去来,悉艾杀之,岂作民父母之意哉!且夫羌之所以叛者,为郡县所侵冤故也;叛而不即诛者,将帅非其人故也。苟使良将驱而出之塞外,择良吏而牧之,则疆场之臣也,岂得专以多杀为快邪!夫御之不得其道,虽华夏之民,亦将蜂起而为寇,又可尽诛邪!然则段纪明之为将,虽克捷有功,君子所不与也。

孝桓皇帝下建宁三年(公元170年)

征段颎还京师,拜侍中。颎在边十馀年,未尝一日蓐寝,与将士同甘苦,故皆乐为死战,所向有功。

柏杨白话版:168东汉·永康二年 建宁元年)最初,西羌保安司令(护羌校尉)段颎,平定西部羌人(湟中一带及渭水上游)地区叛乱。而东部羌人(陕西省北部及宁夏先零等部落,仍然武装对抗。北疆边防司令(度辽将军)皇甫规、匈奴协防司令(使匈奴中郎将)张奂,多少年来,不断招抚;羌人不断归降,也不断背叛。前任皇帝刘志曾用诏书询问段颎:“东方先零等部落,作恶反叛,皇甫规、张奂都拥有强兵,不能及时剿平,我打算派你率军到东方讨伐,不知道是否恰当,请制订战略。”段颎上书说:

  “我看到先零以及东方等其他诸羌部落,虽然数度背叛,但向皇甫规投降的,已有两万余部落,善恶已经分明,残余的叛众所剩无几。张奂所以徘徊踌躇,久不进兵,只因为已归附政府的羌人,仍跟叛众相通,大军一动,他们必然惊慌。而且从冬天开始,直到现在,已是春季,叛羌部落连营不绝,战士和马匹都十分疲惫,有自形瓦解的可能。张奂只是希望逼使他们投降,我们坐着不动,便可摧毁强敌。

  “我认为,叛羌狼子野心,天生凶残,很难用恩德感化。当形势穷困时,他们虽然屈服,一旦政府军撤退,仍会恢复原状。政府唯一办法,只有用长矛直指他们的前胸,用大刀架上他们的颈项。计东羌诸部现在只剩下三万余帐落,全部定居在边塞之内;道路平坦,并不具备战国时代燕、齐、秦、赵等那种纵横条件。可是他们却长久的扰乱并凉二州(山西省及黄河河套地区及甘肃省),不断攻击三辅(关中·陕西省中部),迫使西河郡(内蒙古准格尔旗西南)跟上郡(陕西省榆林市南鱼河堡)的郡政府,都迁徙到内地(参考一四〇年),安定郡(甘肃省镇原县东南曙光乡)、北地郡(侨郡·陕西省耀县),再陷危急。自云中(内蒙古托克托县)、五原(内蒙古包头市),西到汉阳(甘肃省甘谷县),二千余里,土地全被匈奴人、羌人盘踞。这等于大疮暗疾,隐藏在两胁之下,如果不把他们消灭,势力将迅速膨胀。

  “我建议:动员骑兵五千人、步兵一万人、战车三千辆,用三个冬季跟两个夏季的时间,即可奏功。约计费用五十四亿。如此,就可以使羌人尽破,匈奴永服。迁移到内地的郡县政府,也可以迁回原址。

  “我计算:自本世纪(二世纪)最初十年末期起,诸羌部落背叛,历时十四年,军费消耗二百四十亿。四〇年代初期,诸羌部落再度背叛,又历时七年,军费消耗八十余亿。如此庞大的费用,对叛徒仍无法屠杀罄尽,残余分子遂再崛起,贻害今天。如果我们今天不肯使人民忍受暂时的痛苦,则永远的平安便遥遥无期。我愿竭尽拙笨的能力,听候差遣驱使。”

  前任皇帝刘志批准这项高压行动,对预算毫无削减。

段颎于是率领武装部队一万余人,携带十五日粮秣,从彭阳(甘肃省镇原县东),奇袭高平(宁夏固原县),在逢义山(宁夏海原县东南)跟先零等部落决战。羌军强大,政府军人心恐惧,段颎下令军中,磨利箭头刀锋,把三支长矛,接成一支,跟弓箭手混合编组,派出轻装备骑兵,掩护左右两翼,宣告将士:“我们距故乡有千里之遥,进则成功,退则大家全死,努力争取功名!”遂大声呐喊,全军跟随呐喊,骑兵左右掩护,步兵发动攻击,先零等羌部落崩溃,政府军杀叛羌八千余人。

  皇太后窦妙下诏褒扬说:“等到东羌平定,再合并论功。现在,暂时赏赐段颎钱二十万,任命段颎子弟一人当初级禁卫官(郎中)。”命皇家钱币库(中藏府)拨出金钱、绸缎等,补助军费。擢升段颎当破羌将军。

破羌将军段颎,率轻装备部队,追击残余叛羌,出桥门谷(陕西省子长县西北),日夜不停,兼程行军,在奢延泽(内蒙古鄂托克前旗东南)、落川(洛河上游)、令鲜水(今地不详),发生一连串会战,取得一连串胜利。最后,在灵武谷(宁夏贺兰县西北贺兰山东麓)决战,诸羌部落完全崩溃。

  秋季,七月,段颎追击到泾阳(甘肃省平凉市西北),残余叛弟只剩下四千余帐落,全都溃散,逃人汉阳郡(甘肃省甘谷县)万山丛中。

  匈奴协防司令张奂上书说:“东部地区叛羌虽然破败,但对羌民族无法消灭。段颎性情轻率而果敢,应考虑到胜利形势,难以永远掌握。最好是用恩德结纳,就永远不会后悔。”中央政府转告段颎,段颎坚持继续使用高压手段,上书说:

  “我原本知道东部诸羌部落(宁夏及陕西省北部一带羌人)虽然人数众多,但因武力衰弱,容易控制。所以陈述我的忧虑,打算奠立永久和平的基础。匈奴协防司令张奂,强调羌人强大,难以击破,最好使他们投降。我认为并不如此,主上英明,采纳我不成熟的意见,我的谋略才能实施,而张奂的建议才被搁置。只因为事实的发展跟张奂所预料的方向,恰恰相反,张奂遂心怀忌妒,听信叛徒的申诉,故意用温和的语气指摘我的部队:‘不断受到挫折。’又宣称:‘羌民族也是上天的生灵,不可以杀光。山高谷深,不可能无人居住。遍地伏尸污血,有伤和睦之气,招致天灾。’

  “我考察追溯,周王朝跟秦王朝时代,那时蛮夷中,以戎狄部落为害最大。东汉王朝中兴以来,诸羌部落,为害最大。杀也杀不完,虽然归降,不久又叛。而今先零等部落,更不知背叛过多少次。攻陷城池,抢夺人民财物,挖掘坟墓棺木,灾祸加到活人以及死人身上。上天震怒,才借我所统御的大军之手,使他们伏诛。

  “从前,春秋时代,邢国混乱暴虐,卫国讨伐它,大军出动之日,上天及时降雨(春秋时代卫国大旱。有人说:“从前,周王朝饥馑,消灭商王朝后,立即丰收。而今邢国正在败坏,岂不是上天教我们讨伐?”军事行动刚开始,就有大雨)。我率军征战,经过夏天,而雨水不断,庄稼丰收,人民也没有瘟疫疾病。上蒙天心喜爱,不赐伤害;下受人民拥戴,一团和睦。所以才战无不胜,攻无不克。

  “从桥门以西,落川以东(指陕西省北部及宁夏),故有的宫殿跟乡镇城池,互相连接,并不是穷山恶水的绝域;车辆马匹,都可平安行驶,不会翻覆。张奂身为政府官员,担任武职,到差二年,仍不能扫平贼寇,却躲躲闪闪,提倡放弃武力;对凶猛的敌人,改用招降政策。我认为他过分夸大招降的功能,虚妄而没有验证。

  “为什么有这样结论?从前,先零部落侵犯边塞,赵充国把他们迁居到边塞之内(赵充国事,参考前六〇年。当时把归附的羌部落,迁移到金城郡【甘肃省兰州市】耕牧,设立金城移民区【金城属国】)。当煎部落侵犯边塞,马援把他们迁移到三辅(参考三五年)。他们开始时全都降服,而后来仍然背叛,到今天都不能平靖。有远见的人士,深感忧虑。而今,沿边各郡,汉人稀少,常常受到羌人毒害。如果再把大批降羌内迁,使他们跟汉人混合居住,就好像把荆棘种到良田,把毒蛇放进卧室

  “我上奉中央的威信,建立长久的平安之策,打算彻底的把病根铲除,使它再不能发生。本来只预算三年的经费,支用五十四亿,迄今一载,消耗不到一半,残余的叛羌,已像灰烬一样,面临灭绝。诏书每次都昭示说:‘对军事行动,中央绝不遥控。’请求贯彻这项命令,交由我全权处理,临事应变,不失军机。”

刘宏派皇家礼宾官(谒者)冯禅,前往汉阳郡(甘肃省甘谷县),说服残余的叛羌投降,破羌将军段颎认为:春天农耕季节,农夫满布田野,叛羌即令投降,也是暂时性质;而且地方政府没有能力供养,最后一定再叛。不如乘机进击,就可一劳永逸,完全肃清。于是,段颎亲自出动,挺进到叛羌基地凡亭山(宁夏彭阳县西南)四五十里处;派骑兵军政官(骑司马)田晏、副军政官(假司马)夏育,率五千人作先锋,击破叛羌大营。叛羌溃散,向东逃走,据守射虎谷(甘肃省天水市西),用精兵封锁谷口的上下两个关隘。段颎计划在这次战役中,把叛羌全部歼灭,不允许再突围逃亡。

  秋季,七月,段颎派一千余人,在西县(甘肃省礼县东北)构筑阻截工事,用木柱结成栅栏,纵深二十步,长达四十里。然后,分别派遣田晏、夏育等,率步骑兵七千人,马衔枚,乘夜攀登西山,在距谷口上下门一里左右,安营扎寨,挖掘壕沟。又派遣军政官(司马)张恺等,率三千人攀登东山——这时候叛羌才蓦然发现。

  段颎跟张恺分别由东西两山发动攻击,大破叛羌,追击到谷口上下门,深入穷山,势如破竹,格杀叛羌酋长、将领以下一万九千人。冯禅等则招降四千人,分别安置在安定(甘肃省镇原县东南曙光乡)、汉阳、陇西(甘肃省临洮县)三郡。于是,东方羌人的叛乱,全部平定。段颎先后历经一百八十次战役,斩杀三万八千余人,俘获家畜四十二万七千头;费用四十四亿,战士死亡四百余人。东汉政府改封段颎新丰县侯,采邑一万户人家。

司马光评价说:《书经》说:“天地,是万物的父母。而人是万物的精英。其中特别聪明的人,担任君王。君王,是人民的父母。”(《书经·周书·泰誓》)蛮夷戎狄虽然跟我们不一样,但他们趋利避害,乐生恶死,却跟我们相同。治理得法,则归顺服从;治理不得法,则背叛侵扰,自在道理之中。所以,从前圣明君王的立场是,背叛就讨伐,归附就安抚,把他们安置在边疆地带,不使他们扰乱我们礼仪之邦。如果把他们当做草木禽兽,不区分好坏,不辨明背叛顺服,竟然像割草似的一律割杀,岂是做人民父母的本意!

  何况,羌民族所以叛变,全是被郡县政府官员用冤酷的手段逼反。对于叛徒,不能当时就加处决,是元帅将领都不是适当人选之故。假使优良的将领把他们驱逐到塞外,政府再选择优良的文官治理,则奔驰疆埸的人,岂有机会用大肆杀戮去称心快意!治理不得其法,即令是汉人,也会蜂拥而起,成为盗寇,难道说可以杀尽杀光?是以段颎这个将领,虽然克敌有功,正人君子,并不赞许。

读书笔记:司马光说得对,“羌之所以叛者,为郡县所侵冤故也”,可怜的少数民族人民,面对压迫,要么忍受,要么反抗。忍受,则贪官变本加厉,忍无可忍起而反抗,马上被扣上造反的帽子,招来大军围剿。所以不反抗没有出路,反抗也没有出路,令人痛心!

柏杨:羌人和汉人,是两个血统和文化都不相同的民族,羌人以游牧为主,跟匈奴人非常接近,而跟务农的汉人,在生活方式上格格不入。但羌人比匈奴人落后,分为千百以上大小部落,散布在黄河上游和渭水上游。从来不知道互相团结,只知道互相仇杀,所以始终不能集结成匈奴那样强大的力量,更谈不到建立国家组织。

  公元前二世纪八〇年代,中国获得原属于匈奴的河西走廊(甘肃省中西部),于是产生两种情况:一、中国势力像一把利刃一样,插在匈奴汗国跟羌人之间,把他们隔开,使羌人无法得到匈奴的援助,以致在以后的战争中,完全孤立。二、汉人在政治军事保护之下,积极向西移民,虽混杂在一起,但界线分明。前一世纪三〇年代,羌人最大的部落之一先零部落,曾发动过一次反击。之后,百余年间,表面相安无事,但羌人不断的被杀被辱,积恨已深。与日俱增的官员们的贪污暴虐,使羌人愤怒的发现,除非把地方政府官员杀尽,他们将永不能平安。武装抗暴行动,遂不可避免。

  这种行动,在进入二世纪后,东汉政府除了采取高压手段外,想不到别的解决方法——最有效的方法是使政治清明,这当然办不到。羌战遂从小的冲突,扩张成为大规模战争,而且向东汉王朝本部心脏蔓延,直抵首都洛阳近郊。每次战役,死亡人数,都论千论万,可推测参加战斗的兵力,当数倍或十数倍于此。羌人已由消极的挣脱贪官、反抗暴政,进而发展到对汉人全体仇视,所以汉人也遭受到同等残忍的杀戮。不过,虽然如此,那个时代没有现代意识的民族观念,本质上仍是单纯的官逼民反。因为政府官员的贪残对象,一视同仁,不分羌汉。

  连绵一百二十年之久的巨大民变,使西部中国,举目千里,一片荒凉,白骨遍野,看不到煮饭时的炊烟,幸而残存的人民,无论是羌是汉,饥饿使他们坠入人吃人惨境。羌民族因人数太少而又一盘散沙,惨重的伤亡使他们无以为继,而终于惨败屈服。东汉政府的高压政策取得了决定性胜利。不过,这胜利的代价太大,因为羌战也使东部中国民穷财尽,敲开了东汉王朝覆亡的墓门。

王夫之《读通鉴论·卷八·桓帝〖九〗
  汉之末造,必亡之势也,而兵疆天下。张奂、皇甫规、段颎皆奋起自命为虎臣,北虏、西羌斩馘至百万级,穷山搜谷,殄灭几无遗种,疆莫尚矣。乃以习于战而人有愤盈之志,不数十年,矢石交集于中原,其几先动于此乎!
  桓,灵之世,士大夫而欲有为,不能也。君必不可匡者也;朝廷之法纪,必不可正者也;郡县之贪虐,必不可问者也。士大夫而欲有为,唯拥兵以戮力于边徼;其次则驱芟盗贼于中原;名以振,功以不可掩,人情以归往,闇主权阉抑资之以安居而肆志。故虽或忌之,或谮之,而终不能陷之于重辟。于是天下知唯此为功名之径而祸之所及者鲜也,士大夫乐习之,凡民亦竞尚之,于是而盗日起,兵日兴,究且瓜分鼎峙,以成乎袁、曹、孙、刘之世。故国恒以弱丧,而汉以强亡。
  夫羌、虏之于汉末,其害已浅矣,驱之迫之,蹙而杀之,而生类几绝。非以纾边疆之急,拯生民之危,扶社稷于不倾,而薙艾之若此其酷。人长乐杀之气,无虏可杀而自相为杀。自相杀,则自相敝矣;自相敝,则仅存之丑类,徐起而乘之;故垂百年,三国兵息,而五胡之祸起。佳兵不祥,遂举旷古以来富强卓立之中夏趋于弱,而日畏犬羊之噬搏。汉末之强,强之婪尾而姑一快焉者,论世者之所深悲也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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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标题:读《资治通鉴》883发布于2021-07-09 11:06:19