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文:
孝桓皇帝下建宁二年(公元169年)
初,李膺等虽废锢,天下士大夫皆高尚其道而污秽朝廷,希之者唯恐不及,更共相标榜,为之称号:以窦武、陈蕃、刘淑为三君,君者,言一世之所宗也;李膺、荀翌、杜密、王畅、刘祐、魏朗、赵典、硃宇为八俊,俊者,言人之英也;郭泰、范滂、尹勋、巴肃及南阳宗慈、陈留夏馥、汝南蔡衍、泰山羊陟为八顾,顾者,言能以德行引人者也;张俭、翟超、岑晊、苑康及山阳刘表、汝南陈翔、鲁国孔昱、山阳檀敷为八及,及者,言其能导人追宗者也;度尚及东平张邈、王孝、东郡刘儒、泰山胡母班、陈留秦周、鲁国蕃向、东莱王章为八厨,厨者,言能以财救人者也。
及陈、窦用事,复举拔膺等;陈、窦诛,膺等复废。宦官疾恶膺等,每下诏书,辄申党人之禁。侯览怨张俭尤甚,览乡人硃并素佞邪,为俭所弃,承览意指,上书告俭与同乡二十四人别相署号,共为部党,图危社稷,而俭为之魁。诏刊章捕俭等。冬,十月,大长秋曹节因此讽有司奏“诸钩党者故司空虞放及李膺、杜密、硃宇、荀翌、翟超、刘儒、范滂等,请下州郡考治。”是时上年十四,问节等曰:“何以为钩党?”对曰:“钩党者,即党人也。”上曰:“党人何用为恶而欲诛之邪?”对曰:“皆相举群辈,欲为不轨。”上曰:“不轨欲如何?”对曰:“欲图社稷。”上乃可其奏。或谓李膺曰:“可去矣!”对曰:“事不辞难,罪不逃刑,臣之节也。吾年已六十,死生有命,去将安之!”乃诣诏狱,考死;门生故吏并被禁锢。侍御史蜀郡景毅子顾为膺门徒,未有录牒,不及于谴,毅慨然曰:“本谓膺贤,遣子师之,岂可以漏脱名籍,苟安而已!”遂自表免归。
汝南督邮吴导受诏捕范滂,至征羌,抱诏书闭传舍,伏床而泣,一县不知所为。滂闻之曰:“必为我也。”即自诣狱。县令郭揖大惊,出,解印绶,引与俱亡,曰:“天下大矣,子何为在此!”滂曰:“滂死则祸塞,何敢以罪累君。又令老母流离乎!”其母就与之诀,滂白母曰:“仲博孝敬,足以供养。滂从龙舒君归黄泉,存亡各得其所。惟大人割不可忍之恩,勿增感戚!”仲博者,滂弟也。龙舒君者,滂父龙舒侯相显也。母曰:“汝今得与李、杜齐名,死亦何恨!既有令名,复求寿考,可兼得乎!”滂跪受教,再拜而辞。顾其子曰:“吾欲使汝为恶,恶不可为;使汝为善,则我不为恶。”行路闻之,莫不流涕。凡党人死者百馀人,妻子皆徙边,天下豪桀及儒学有行义者,宦官一切指为党人;有怨隙者,因相陷害,睚眦之忿,滥入党中。州郡承旨,或有未尝交关,亦离祸毒,其死、徙、废、禁者又六七百人。
郭泰闻党人已死,私为之恸曰:“《诗》云:‘人之云亡,邦国殄瘁。’汉室灭矣,但未知‘瞻乌爰止,于谁之屋’耳!”泰虽好臧否人伦,而不为危言核论,故能处浊世而怨祸不及焉。
张俭亡命困迫,望门投止,莫不重其名行,破家相容。后流转东莱,止李笃家。外黄令毛钦操兵到门,笃引钦就席曰:“张俭负罪亡命,笃岂得藏之!若审在此,此人名士,明廷宁宜执之乎!”钦因起抚笃曰:“蘧伯玉耻独为君子,足下如何专取仁义!”笃曰:“今欲分之,明廷载半去矣。”钦叹息而去。笃导俭经北海戏子然家,遂入渔阳出塞。其所经历,伏重诛者以十数,连引收考者布遍天下,宗亲并皆殄灭,郡县为之残破。俭与鲁国孔褒有旧,亡抵褒,不遇,褒弟融,年十六,匿之。后事泄,俭得亡走,国相收褒、融送狱,未知所坐。融曰:“保纳舍藏者,融也,当坐。”褒曰:“彼来求我,非弟之过。”吏问其母,母曰:“家事任长,妾当其辜。”一门争死,郡县疑不能决,乃上谳之,诏书竟坐褒。及党禁解,俭乃还乡里,后为卫尉,卒,年八十四。
夏馥闻张俭亡命,叹曰:“孽自己作,空污良善,一人逃死,祸及万家,何以生为!”乃自翦须变形,入林虑山中,隐姓名,为冶家佣,亲突烟炭,形貌毁瘁,积二三年,人无知者。馥弟静载缣帛追求饷之,馥不受曰:“弟奈何载祸相饷乎!”党禁未解而卒。
柏杨白话版:169年(东汉·建宁二年)
最初,李膺等虽然被剥夺政治权利(废锢),但天下知识分子却尊敬他们,轻视政府,都盼望能跟他们结交,唯恐不被接纳。而他们也互相赞誉,还列出美号:窦武、陈蕃、刘淑是“三君”,指他们是一代宗师。李膺、荀翌、杜密、王畅、刘祐、魏朗、赵典、朱,是“八俊”,指他们是一代精英。郭泰、范滂、尹勋、巴肃以及南阳(河南省南阳市)人宗慈、陈留(河南省开封市东南陈留镇)人夏馥、汝南人蔡衍、泰山(山东省泰安市东)人羊陟,是“八顾”,指他们是一代德行表率。张俭、翟超、岑晊、苑康以及山阳(山东省金乡县西北昌邑镇)人刘表、汝南人陈翔、鲁国(即东海国·首府鲁县【山东省曲阜市】)人孔昱、山阳人檀敷,是“八及”,指他们是一代导师。度尚、东平(首府无盐【山东省东平县东南】)人张邈、王孝、东郡人刘儒、泰山人胡母班(胡母,复姓)、陈留人秦周、鲁国人蕃向、东来(山东省龙口市东黄城集)人王章,是“八厨”,指他们都轻财仗义。后来,陈蕃、窦武当权,重新擢升李膺等。不久,陈蕃、窦武被杀,李膺等再被免职。
宦官们对李膺等厌恶到极点。皇帝每颁下诏书,都重申剥夺乱党政治权利的命令。而寝殿侍奉宦官侯览,对张俭尤其咬牙切齿(参考一六六年)。侯览同郡人朱并(二人都是山阳郡人),素来邪恶,曾被张俭尖刻抨击,遂顺承侯览旨意,上书检举:“张俭跟同郡二十四人,互起绰号,组成奸党,企图危害国家,而张俭是他们的领袖。”刘宏把朱并姓名抹掉,公布朱并奏章,下诏逮捕张检等。
冬季,十月,皇太后宫总管(大长秋)曹节,暗示有关官员奏报:“奸党者,前最高监察长虞放,以及李膺、杜密、朱宇、荀翌、翟超、刘儒、范滂等,请交付州郡政府调查审问。”本年,刘宏十四岁,问曹节说:“什么叫奸党?”曹节说:“奸党,就是乱党。”刘宏说:“乱党有什么罪恶,一定要杀掉?”曹节说:“他们互相勾结推荐,准备有不轨行动。”刘宏说:“不轨行动又怎么样?”曹节说:“打算推翻政府。”刘宏遂批准。
有人告诉李膺:“你应该逃了。”李膺说:“做事不推辞艰难,犯罪不躲避刑责,是臣属的节操。我年已六十,生死有命,逃向何方?”遂到诏狱报到,被酷刑拷死;学生跟旧有部属,都被剥夺政治权利。执法监察官(侍御史)蜀郡(四川省成都市)人景毅的儿子景顾,是李膺的学生,因登记簿上没有名字,以致没有处罚到他,景毅慨然说:“本认为李膺一代贤才,才教儿子拜他为师,岂可以因为名录偶尔脱漏,苟且偷安。”自己上书检举自己,免职回家。
汝南郡政府督察官(督邮)吴导,奉到逮捕范滂的诏书。吴导前往征羌(范滂是汝南郡征羌国人。一任帝刘秀时,封来歙当征羌候,所以征羌是个侯国,今河南省郾城县东南),紧闭驿马车站招待所的屋门,抱着诏书,伏在床上哭泣,全县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。范滂得到消息说:“一定是为我而来。”即自行到监狱报到。县长郭揖大吃一惊,把他接出来,解下印信,要跟范滂一同逃亡,说:“天下大得很,你怎么偏在这个地方!”范滂说:“我死,则灾祸停止,怎么敢连累你,而又使我娘亲流离失所!”娘亲来跟范滂诀别,范滂告诉娘亲:“弟弟仲博,天性孝顺,足可以奉养。我追随龙舒君于九泉之下,存亡各得其所,求娘亲割弃不能忍心的忍心,不要悲伤。”范仲博,是范滂的老弟。龙舒君,是范滂的老爹范显,曾当过龙舒侯国(安徽省霍山县东南)的宰相。娘亲说:“你今天能够跟李膺、杜密齐名(杜密不久前在家因病逝世,范滂娘亲还不知道),死有何恨!既享有大名,而又盼望长寿,岂能双全?”范滂跪下,听娘亲教训,一再叩拜,告辞。回头对儿子说:“我教你作恶,恶不可作。教你行善,而我不作恶!”路人听见,无不感动流涕。
因奸党案而死的,有一百余人,妻子儿女都贬逐到蛮荒边疆。天下英雄豪杰以及儒家学派有良好声誉的人,宦官一律指控他们是奸党。有私人怨恨的,乘机陷害,甚至连瞪一眼的小忿,也都乘机报复。郡县政府奉到捉拿奸党的圣旨,有的人并没有列人名单,也被陷人网罗。处死、放逐、罢黜、剥夺政治权利,又有六七百人。
郭泰听到党人相继惨死消息,暗中悲恸说:“《诗经》有话:‘人才消失/国家危亡。’东汉王朝就要完了,只是不知道‘乌鸦飞翔/停在谁家。’”郭泰虽然喜爱评论人物,但从不触及对方阴私,所以才能活在这个浑浊的时代,而怨恨和灾祸都没有临头。
张俭开始逃亡,情势紧张,慌乱窘迫,漫无目标奔驰,几乎看见人家门户,便投奔请求收容。而主人在得知他是张俭之后,都十分敬重,宁冒家破人亡的危险,也要接待。后来,张俭终于逃到东莱郡(山东省龙口市东黄城集),住在李笃家。黄县(东莱郡郡政府所在县。原文误为“外黄”)县长毛钦,率领军警搜捕,到达门口,李笃设下筵席,请毛钦入座,说:“张俭是国家重犯,我怎么会窝藏他!假如他在我这里,对这位著名的高级知识分子,政府难道非捉拿不可!”毛钦站起来,拍李笃的肩膀说:“蘧伯玉不愿只有他才是君子,你怎么站在仁义这一边?”李笃说:“今天就是要分给你,你已经取去了一半(意思是,毛钦如果不坚持搜索,便得仁义的一半)。”毛钦叹息告辞。李笃遂引导张俭,投奔北海郡(山东省昌乐县西)戏子然(戏,姓),再进人渔阳郡(北京市密云县),出塞而去。
张俭从故乡(山阳郡·山东省金乡县西北昌邑镇)开始逃亡,所投奔投靠的亲友,因曾包庇他,而被诛杀的有十数人,被逮捕苦刑拷打的,几乎遍及全国,这些人的亲属同时被陷于屠戮,甚至郡县残破,一片萧条。张俭跟鲁国(即东海国·首府鲁县【山东省曲阜市】)人孔褒是旧友,投奔孔褒时,孔褒正好不在家,孔褒老弟孔融,年才十六岁,做主把张俭藏匿。后来消息走漏,张俭继续逃亡。鲁国宰相逮捕孔褒、孔融,羁押监狱,不知道应指控谁?孔融说:“是我保证平安无事,把张俭藏起来的,主犯当然是我。”孔褒说:“张俭是来投靠我,跟我弟弟何干?”审问官询问他们娘亲的意见,娘亲说:“家有家长,罪在我身。”一门竞争赴死,郡县政府不能裁决,报告中央,中央下令诛杀孔褒。后来,党禁解除(一八四年),张俭返回故乡。再后来,张俭担任皇城保安司令(卫尉),逝世时八十四岁。
最初,夏馥听到张俭逃亡消息,叹息说:“自己作孽,应由自己承当,却凭空牵连善良。一人逃命,万家受祸,何必活下去!”自己把胡须剃光,改变外貌,逃入林虑山(河南省林州市西),隐姓埋名,当人家的奴仆,亲自烧炭烧饭,形容憔悴,为时两三年,没有人知道他是谁。表弟夏静,带着绸缎追寻到他;夏馥拒绝说:“你为什么把灾难带给我(奴仆而拥有绸锻,将引人猜疑)?”党禁解除之前,即行逝世。
读书笔记:党人互相标榜,影响政治,声势很大,但不在权力核心,却又与处于权力核心的宦官势不两立。陈蕃与外戚结合,但陈、窦二人才不配位,在斗争中失败,失去了难得的取胜契机。于是党人惨败,他们的互相标榜,恰恰授口实给宦官,一霎时全国知识分子受到政治迫害,血雨腥风。
党人中不乏有操守,敢担当者,令人钦佩,但张俭这关令人作呕,之前在位时,表现得多么激进勇敢!一旦党人失势,立即逃亡,所连累者遍天下,原来只不过是一个只肯流别人血博取名誉的小人而已。张俭后来居然还能回来当官,真不知道他有何面目这样做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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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标题:读《资治通鉴》881发布于2021-07-09 11:06:42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