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文:
孝桓皇帝中延熹九年(公元166年)
河内张成,善风角,推占当赦,教子杀人。司隶李膺督促收捕,既而逢宥获免;膺愈怀愤疾,竟案杀之。成素以方伎交通宦官,帝亦颇讯其占;宦官教成弟子牢修上书,告“膺等养太学游士,交结诸郡生徒,更相驱驰,共为部党,诽讪朝廷,疑乱风俗。”于是天子震怒,班下郡国,逮捕党人,布告天下,使同忿疾。案经三府,太尉陈蕃却之曰:“今所案者,皆海内人誉,忧国忠公之臣,此等犹将十世宥也,岂有罪名不章而致收掠者乎!”不肯平署。帝愈怒,遂下膺等于黄门北寺狱,其辞所连及,太仆颍川杜密、御史中丞陈翔及陈寔、范滂之徒二百馀人。或逃遁不获,皆悬金购募,使者四出相望。陈寔曰:“吾不就狱,众无所恃。”乃自往请囚。范滂至狱,狱吏谓曰:“凡坐系者,皆祭皋陶。”滂曰:“皋陶,古之直臣,知滂无罪,将理之于帝,如其有罪,祭之何益!”众人由此亦止。陈蕃复上书极谏,帝讳其言切,托以蕃辟召非其人,策免之。
时党人狱所染逮者,皆天下名贤,度辽将军皇甫规,自以西州豪桀,耻不得与,乃自上言:“臣前荐故大司农张奂,是附党也。又,臣昔论输左校时,太学生张凤等上书讼臣,是为党人所附也,臣宜坐之。”朝廷知而不问。
杜密素与李膺名行相次,时人谓之李、杜,故同时被系。密尝为北海相,行春,到高密,见郑玄为乡啬夫,知其异器,即召署郡职,遂遣就学,卒成大儒。后密去官还家,每谒守令,多所陈托。同郡刘胜,亦自蜀郡告归乡里,闭门扫轨,无所干及。太守王昱谓密曰:“刘季陵清高士,公卿多举之者。密知昱以激己,对曰:“刘胜位为大夫,见礼上宾,而知善不荐,闻恶无言,隐情惜己,自同寒蝉,此罪人也。今志义力行之贤而密达之,违道失节之士而密纠之,使明府赏刑得中,令问休扬,不亦万分之一乎!”昱惭服,待之弥厚。
以越骑校尉窦武为城门校尉。武在位,多辟名士,清身疾恶,礼赂不通。妻子衣食裁充足而已。得两宫赏赐,悉散与太学诸生及匄施贫民。由是众誉归之。
陈蕃既免,朝臣震栗,莫敢复为党人言者。贾彪曰:“吾不西行,大祸不解。”乃入雒阳,说城门校尉窦武、尚书魏郡霍谞等,使讼之。武上疏曰:“陛下即位以来,未闻善政,常侍、黄门,竞行谲诈,妄爵非人。伏寻西京,佞臣执政,终丧天下。今不虑前事之失,复循覆车之轨。臣恐二世之难,必将复及,赵高之变,不朝则夕。近者奸臣牢修造设党议,遂收前司隶校尉李膺等逮考,连及数百人。旷年拘录,事无效验。臣惟膺等建忠抗节,志经王室,此诚陛下稷、伊、吕之佐;而虚为奸臣贼子之所诬枉,天下寒心,海内失望。惟陛下留神澄省,时见理出,以厌人鬼喁喁之心。今台阁近臣,尚书硃寓、荀绲、刘祐、魏朗、刘矩、尹勋等,皆国之贞士,朝之良佐;尚书郎张陵、妫皓、苑康、杨乔、边韶、戴恢等,文质彬彬,明达国典,内外之职,群才并列。而陛下委任近习,专树饕餮,外典州郡,内干心膂,宜以次贬黜,案罪纠罚;信任忠良,平决臧否,使邪正毁誉,各得其所,宝爱天官,唯善是授,如此,咎征可消,天应可待。间者有嘉禾、芝草、黄龙之见。夫瑞生必于嘉士,福至实由善人,在德为瑞,无德为灾。陛下所行不合天意,不宜称庆。”
霍谞亦为表请。帝意稍解,因中常侍王甫就狱讯党人范滂等,皆三木囊头,暴于阶下,甫以次辨诘曰:“卿等更相拔举,迭为脣齿,其意如何?”滂曰:“仲尼之言:‘见善如不及,见恶如探汤。’滂欲使善善同其清,恶恶同其污,谓王政之所愿闻,不悟更以为党。古之修善,自求多福。今之修善,身陷大戮。身死之日,愿埋滂于首阳山侧,上不负皇天,下不愧夷、齐。”甫愍然为之改容,乃得并解桎梏。李膺等又多引宦官子弟,宦官惧,请帝以天时宜赦。六月,庚申,赦天下,改元;党人二百馀人皆归田里,书名三府,禁锢终身。范滂往候霍谞而不谢。或让之,滂曰:“昔叔向不见祁奚,吾何谢焉!”滂南归汝南,南阳士大夫迎之者,车数千两,乡人殷陶、黄穆侍卫于旁,应对宾客。滂谓陶等曰:“今子相随,是重吾祸也!”遂遁还乡里。
柏杨白话版:河南郡人张成,精通卜卦,算出政府将颁布赦令,遂教他的儿子杀人。
京畿总卫戍司令李膺,逮捕张成父子,而政府果然颁布赦令,李膺激愤之极,竟把张成父子处斩。但张成素来跟宦官结交,刘志有时候也教张成算算运气。宦官就教张成的学生牢修,上书控告:“李膺等蓄意培养国立大学生,结交各郡派到京师求学的知识分子,互相标榜,结成乱党,专门抨击政府,败坏美好善良风俗。”
这项控告击中要害,皇帝刘志被刺激得怒不可遏,下诏各郡、各封国,搜捕乱党。明白向天下宣布这项措施,要求全国人民同仇敌忾。公文经过三府(宰相府、最高监察署、全国武装部队总司令部),全国武装部队总司令陈蕃,把诏书原封退回,说:“这次所搜捕的,全是海内享有知名度的高级知识分子!忧心国事,忠心耿耿的干部,即令犯什么错误,也应该宽恕十世。岂可以罪名暧昧不明而竟囚禁拷打?”拒绝签名连署。
刘志越发愤怒,他根本不需要什么签名连署,直接下令:逮捕李膺,囚禁宫廷侍从署北寺监狱(黄门北寺狱)。李膺供词中牵连出交通部长(太仆)颍川人杜密、总监察官(御史中丞)陈翔以及国立大学生陈寔、范滂等二百余人。有的得到消息,先行逃亡。中央政府悬赏缉拿,警察侦骑,纷纷出动,事态严重。
陈寔说:“我不投案,他们无法交代。”遂到监狱报到。范滂被捕,送到监狱,狱吏告诉他:“凡被捕的人犯,都应祭拜皋陶(皋陶是黄帝王朝法官,正直廉明)。”范滂说:“皋陶,是古代正直大臣,他知道我没有犯罪,会代我向上天申诉。如果我犯了罪,祭祀他有什么用?”其他囚犯同意,遂都不祭祀。
陈蕃再上书规劝,刘志讨厌他态度激切,随便找个理由,宣称陈蕃保荐的官员,不能称职,下诏免除陈蕃官位。
这时,被投入监狱的乱党,都是天下知名度很高的贤才。北疆边防司令(度辽将军)皇甫规,认为自己是西州英雄豪杰,而竟没有被捕,是一项耻辱,乃上书自承罪状:“我曾经推荐过前任农林部长张奂,是阿附乱党。而且,我在东区劳工营服役时,国立大学生张凤等,曾上书为我辩护,是乱党又阿附我,我应受到处分。”中央政府不理。
杜密跟李膺,声名相等,世人并称“李杜”,同时被捕。杜密当过北海国宰相,在一次春季例行巡视中,走到高密(山东省高密县),遇到担任乡村行政官(乡啬夫)的郑玄,知道郑玄不是平凡之人,就请到郡政府做事。不久,又送郑玄前往国立大学求学,最后终于成为儒家学派巨子大儒。后来,杜密离职回乡,每次晋见郡长或县长,总是请托一些事情。而同郡的刘胜,从蜀郡(四川省成都市)离职回乡,却跟外界隔绝,对地方政府官员,从不打扰。郡长王昱对杜密说:“刘胜是清高雅士,三公部长等很多人推荐他。”杜密知道讽刺自己,回答说:“刘胜具有国务官同等高位,受到郡长的尊重。可是,对善良的人,他不举荐;对邪恶的事,他不言语。隐瞒自己的感情,爱惜自己的羽毛,好像一只寒蝉,应是国家的罪人。而今,遇到贤才,我竭力推举;遇到违法乱纪之辈,我建议纠正。使阁下的奖赏刑罚,都能公平中肯,名声远播,我岂不是尽到万分之一的力量。”王昱惭愧佩服,待杜密更是厚重。
任命南越兵团指挥官(越骑校尉)窦武(皇后窦妙的老爹),当首都洛阳城防指挥官(城门校尉)。窦武在官位上,多方延聘知名之士当他的幕僚。洁身自爱,疾恶如仇,杜绝贿赂。妻子儿女衣裳饮食的费用,仅够维持。得到两宫(皇帝及皇后)的赏赐,全都散发给国立大学生和施舍给贫民,受到众人一致赞赏。
167年(东汉·延熹十年 永康元年)
陈蕃被免职后,政府文武官员大为震恐,再没有人敢替乱党求情。贾彪说:“我如果不去一趟首都,大祸不可能化解。”遂到洛阳,说服首都洛阳城防指挥官(城门校尉)窦武、宫廷秘书(尚书)魏郡(河北省临漳县西南邺镇)人霍谞(音xǔ),由他们出面营救。
窦武上书说:
“陛下即位以来,并没有听说行过善政。而寝殿侍奉宦官(常侍)、禁宫侍从宦官(黄门),却奸诈百出,非法取得爵位。回朔西京(长安)时代(西汉王朝),谄媚的官员掌握大权,终于失去天下。而今,不但不警觉失败的往事,反而又走到使车辆翻覆的轨道上,我恐怕嬴胡亥(秦王朝二任帝)模式的灾难,将再度降临。而赵高模式的巨变,也可能或早或晚发生(指望夷宫事件,参考前二〇七年)。
“最近,奸臣牢修,创造‘乱党’一词,遂逮捕前京畿总卫戍司令(司隶校尉)李膺等拷问,牵连数百人之多,经年囚禁,而事情并没有证据。我认为,李膺等忠心贞节,志在保卫皇家,应该是陛下的姬弃(周王朝祖先后稷)、子契(舜帝姚重华的宰相)、伊尹(商王朝一任帝子天乙的宰相)、姜子牙(周王朝一任王姬发的宰相)。万想不到,却被套上虚假的罪名,冤枉陷害,以致天下寒心,海内失望。唯有请求陛下留心考察,赐予释放,用以满足天地鬼神盼望的心灵。
“而今,宫廷重要臣僚:宫廷秘书(尚书)朱、荀绲、刘祐、魏朗、刘矩、尹勋等,都是国家的忠实干部、政府的优秀官员。秘书助理(尚书郎)张陵、妫皓、苑康、杨乔、边韶、戴恢等,学识广博,深明国家法令规章。内外官员,才俊并列。可是,陛下却偏偏信任左右亲近,支持奸邪,使他们在外主管州郡,在内作为心腹。
“最适当的措施是,把这些奸邪官员,陆续罢黜,调查他们的罪状,给予适当处分。信任忠良、分辨善恶,使邪恶跟正直,诽镑跟荣誉,各归于恰当的位置。上天恩德,只爱善良。能够如此,天象变异的消除,指日可待。最近,偶尔有奇异的麦穗(嘉禾)、灵芝草、黄龙等出现,祥瑞发生,一定有贤才;福分降临,一定有善人。有恩德,它就是吉祥。没有恩德,它就是灾祸。陛下的行为,不合天意,不应庆贺。”
宫廷秘书霍谞也上书营救。刘志的怒气稍稍化解,派寝殿侍奉宦官(中常侍)王甫,前往监狱审问范滂等(当然包括京畿总卫戍司令李膺)。范滂等颈戴木枷,腕带铁铐,腿挂脚镣,布袋罩住头脸,暴露在大庭之下。王甫逐一诘问说:“你们互相推举保荐,像嘴唇跟牙齿一样的结成一党,有什么企图?”范滂说:“孔丘有言:‘看见善,立刻学习都来不及。看见恶,就好像把手插到滚水里,要马上停止。’(语见《论语》)我的企图是,使善良归于善良,罪恶归于罪恶。只认为政府会鼓励我们如此,从没有想到这竟是结党。古代人进德修业,可以追求福气。现代人进德修业,却身陷死罪。身死之日,但愿尸首埋葬在首阳山(山西省永济县西南)之旁,上不负皇天,下不负伯夷、叔齐(伯夷、叔齐,俄死首阳山)。”
王甫虽然也是宦官,但也为范滂的言辞动容,这批人犯的刑具,才获得解除。而李膺在口供中,又牵连出很多宦官子弟,宦官也深恐事态继续扩大。于是,请求皇帝刘志,用日食作为借口赦免。
六月八日,刘志下诏,赦天下,改年号(之前是延熹十年,之后是永康元年)。乱党二百余人都遣回各人故乡,姓名列入名册,分送三府(宰相府、最高监察署、全国武装部队总司令部),剥夺政治权利终身。
范滂前往拜访霍谞,却不肯道谢。有人责备他,范滂说:“从前,羊舌叔向(羊舌,复姓)不见祁奚,我何必多此一谢。”(公元前六世纪,春秋时代晋国三十一任国君平公姬彪在位时,大将栾盈的寡母范女士,跟一位名州宾的家臣私通,被栾盈发觉,范女士恼羞成怒,和老爹范士丐合谋,诬称栾姓家族谋反,全部逐出国境。羊舌叔虎是栾盈好友,在一场反抗战争中失败被捕,老哥羊舌叔向也牵连入狱。元老祁奚已告老还乡,得到消息,连夜入都,先见范士丐,后见国君姬彪,立即救出羊舌叔向跟老弟羊舌赤,官复原职。二人入朝向姬彪叩谢后,羊舌赤主张再向祁奚叩谢,羊舌叔向说:“他是为了国家才营救我,不是为了我而营救我,用不着叩谢。”竟上车回家。羊舌赤于心终觉不妥,前往晋见祁奚,祁奚早已回乡去了。羊舌赤叹息说:“他是一位施恩不盼回报的人,我自愧没有见识。”)
读书笔记:这一轮的斗争,以党人失败,宦官胜利宣告结束。宦官本来没有根基,他们的权力全部来自于皇帝,如果外朝官员们能够运用斗争策略,情况可能会大不相同,但是他们一味采取激烈手段,激起宦官强烈反击,引起党锢之祸。
王夫之《读通鉴论·卷八·桓帝》〖一三〗
党锢诸贤,或曰忠以忘身,大节也;或曰激以召祸,畸行也。言畸行者,奖容容之福以堕士气。言大节者,较为长矣,而犹非定论也。
人臣捐身以事主,苟有裨于社稷,死之无可辟矣。闇主不庸,谗臣交搆,无所裨于社稷,而捐身以犯难,亦自靖之忱也。虽然,太上者,直纠君心之非而拂之以正;其次视大权之所倒持,巨奸之为祸本,而不与之俱生,犹忠臣之效也。然一奸去而一奸兴,莫之胜击也。若夫琐琐之小人,凭藉权奸而售其恶者,不胜诛也,不足诛也。君志移,权奸去,则屏息以潜伏而萧条窜匿,亦恶用多杀以伤和哉!然其流毒于天下,取恶于士大夫,则琐琐者易激人怒而使不平;贤者知之,则以为不胜诛、不足诛者也。乃诸贤之无所择而怒,无所恤而过用其刑杀,但与此曹争胜负,不已细乎!
李膺、杜密,天子之大臣也,匡君之邪而不屈其节也。膺尝输作左校矣,非以击大奸而刑,所击者一无藉之羊元群而已。既已诎于时而被罔,则悔向之攻末而忘本,以争皇极之安倾,夫岂无道焉?所与伉直之流搏杀以快斯须者,一野王令张朔耳,富贾张汎耳,小黄门赵津耳,下邳令徐宣耳,妄人张成耳,是何足预社稷之安危,而愤盈以与讐杀者邪!侯览也,张让也,蟠踞于桓帝之肘腋,而无能一言相及也。杀人者死,而诛及全家;大辟有时,而随案即杀;赦自上颁,而杀人赦后;若此之为,倒授巨奸以反噬之名,而卒莫能以片语只词扬王庭以袪祸本。然则诸君子与奸人争兴废,而非为君与社稷捐躯命以争存亡乎!击奸之力弱,而一鼓之气易衰,其不敌凶憝而身与国俱毙,无他,舍本攻末而细已甚也。
直击严嵩,而椒山之死以正;专劾魏阉,而应山之死以光;党锢诸贤,其不得与二君子颉颃焉,无他,岑晊、张俭之流有以累之也与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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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标题:读《资治通鉴》879发布于2021-07-09 11:07:06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