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文:
孝桓皇帝上之下延熹三年(公元160年)
闰月,西羌馀众复与烧何大豪寇张掖,晨,薄校尉段颎军。颎下马大战,至日中,刀折矢尽,虏亦引退。颎追之,且斗且行,昼夜相攻,割肉食雪,四十馀日,遂至积石山,出塞二千馀里,斩烧何大帅,降其馀众而还。
孝桓皇帝上之下延熹四年(公元161年)
冬,先零、沈氐羌与诸种羌寇并、凉二州,校尉段颎将湟中义从讨之。凉州刺史郭闳贪共其功,稽固颎军,使不得进;义从役久恋乡旧,皆悉叛归。郭闳归罪于颎,颎坐征下狱,输作左校,以济南相胡闳代为校尉。胡闳无威略,羌遂陆梁,覆没营坞,转相招结,唐突诸郡,寇患转盛。
泰山太守皇甫规上疏曰:“今猾贼就灭,泰山略平,复闻群羌并皆反逆。臣生长邠岐,年五十有九,昔为郡吏,再更叛羌,豫筹其事,有误中之言。臣素有痼疾,恐犬马齿穷,不报大恩,愿乞冗官,备单车一介之使,劳来三辅,宣国威泽,以所习地形兵势佐助诸军。臣穷居孤危之中,坐观郡将已数十年,自鸟鼠至于东岱,其病一也。力求猛敌,不如清平;勤明孙、吴,未若奉法。前变未远,臣诚戚之,是以越职尽其区区。”诏以规为中郎将,持节监关西兵讨零吾等。十一月,规击羌,破之,斩首八百级。先零诸种羌慕规威信,相劝降者十馀万。
孝桓皇帝上之下延熹五年(公元162年)
三月,沈氐羌寇张掖、酒泉。皇甫规发先零诸种羌,共讨陇右,而道路隔绝,军中大疫,死者十三四。规亲入庵庐,巡视将士,三军感悦。东羌遂遣使乞降,凉州复通。先是安定太守孙俊受取狼藉,属国都尉李翕、督军御史张禀多杀降羌,凉州刺史郭闳、汉阳太守赵熹并老弱不任职,而皆倚恃权贵,不遵法度。规到,悉条奏其罪,或免或诛。羌人闻之,翕然反善,沈氐大豪滇昌、饥恬等十馀万口复诣规降。
孝桓皇帝上之下延熹五年(公元162年)
皇甫规持节为将,还督乡里,既无它私惠,而多所举奏,又恶绝宦官,不与交通。于是中外并怨,遂共诬规货赂群羌,令其文降,帝玺书诮让相属。
规上书自讼曰:“四年之秋,戎丑蠢戾,旧都惧骇,朝廷西顾。臣振国威灵,羌戎稽首,所省之费一亿以上。以为忠臣之义不敢告劳,故耻以片言自及微效,然比方先事,庶免罪悔。前践州界,先奏孙俊、李翕、张禀;旋师南征,又上郭闳、赵熹,陈其过恶,执据大辟。凡此五臣,支党半国,其馀墨绶下至小吏,所连及者复有百馀。吏托报将之怨,子思复父之耻,载贽驰车,怀粮步走,交构豪门,竞流谤讟(dú,1.怨恨、诽谤),云臣私报诸羌,雠以钱货。若臣以私财,则家无担石;如物出于官,则文簿易考。就臣愚惑,信如言者,前世尚遗匈奴以宫姬,镇乌孙以公主;今臣但费千万以怀叛羌,则良臣之才略,兵家之所贵,将有何罪负义违理乎!自永初以来,将出不少,覆军有五,动资巨亿,有旋车完封,写之权门,而名成功立,厚加爵封。今臣还督本土,纠举诸郡,绝交离亲,戮辱旧故,众谤阴害,固其宜也!”
帝乃征规还,拜议郎,论功当封;而中常侍徐璜、左悺欲从求货,数遣宾客就问功状,规终不答。璜等忿怒,陷以前事,下之于吏。官属欲赋敛请谢,规誓而不听,遂以馀寇不绝,坐系廷尉,论输左校。诸公及太学生张凤等三百馀人诣阙讼之,会赦,归家。
柏杨白话版:
160年(东汉·延熹三年)闰正月,西羌残余部队又跟烧何部落(原居宁夏南部)酋长攻击张掖(甘肃省张掖市)。早晨,逼近西羌保安司令(护羌校尉)段颎军营。段颎下马迎战,缠斗到中午,刀都砍断,箭也用尽,诸羌部落也告撤退。段颎尾追,一面战斗,一面挺进,昼夜不停地攻击,饥饿时吃战马的肉,口渴时喝饮雪水,历时四十余日,抵达积石山(青海省阿尼玛卿山),已出塞二千余里。斩烧何部落酋长,接受残余部众投降后,班师。
161年(东汉·延熹四年)
冬季,东羌先零部落、沈氐部落(陕西省北部)以及其他诸部落,攻击并州(山西省及黄河河套地区)、凉州。西弟保安司令段颎,率领湟中(青海省东北部)羌胡自愿军(义从)讨伐。凉州州长(刺史)郭闳,希望分享段颎的功劳,故意阻挠,使段颎无法前进。自愿军在战场上羁留太久,思念亲人,于是一哄而散,逃回故乡。郭闳把所有罪过都推到段颎头上,段颎被召回首都洛阳,囚入监狱,判处苦工,交付左劳工营服役。
东汉政府任命济南国(首府东平陵【山东省章丘市】)宰相胡闳,接替西羌保安司令。胡闳既没有威信,又没有谋略,西羌势力遂更不可当,不断攻陷碉堡城寨,辗转招诱其他部落跟其他民族,向各郡发动攻击,气焰旺盛。
泰山郡(山东省泰安市东)郡长(太守)皇甫规,上书说:“现在,东方的盗贼,都已剿灭,泰山郡大致已恢复太平,却听到西羌诸部落起兵叛变消息。我生长在邠山(陕西省彬县南)及岐山(陕西省岐山县东北)一带,今年已五十九岁,曾在安定郡(原郡政府设甘肃省镇原县东南曙光乡)郡政府任职,羌人当初叛变时,我参与郡政府的参谋作业,曾不幸而言中(预料征西兵团司令马贤必败,参考一四〇年)。我一直疾病缠身,深怕像犬马一样老死,不能报答皇上大恩。但愿随意赐给我一个不重要的官职和一辆马车,派我前往三辅,安慰人民,宣扬中央威信恩德,用我所熟悉的地理山川形势知识,帮助各军。当初,我孤独绝望,身处危城之时(指在安定郡政府供职之日),观察郡长以及将领们的军事行动,达数十年之久,认为从西方的鸟鼠山(甘肃省渭源县西南)到东方的泰山(两地航空距离一千二百千米),病毒都是一样(鸟鼠山是先零部落劫掠最重之处,泰山郡是变民首领叔孙无忌起兵之处;全是官逼民反)。与其寻访勇猛的将领,不如天下太平无事;与其精通《孙吴兵法》,不如清廉正直。上次变乱,为时不远,使我深忧。所以,虽然超越我职责的范围,但仍直言陈述我的见解。”
东汉帝(十一任桓帝)刘志(本年三十岁)任命皇甫规当皇家警卫指挥官(中郎将),“持节”总督关西(函谷关以西)所有武装部队,讨伐零吾部落等西羌变民集团。
十一月,皇甫规进攻,击破叛羌,杀八百人。先零等诸部落素来敬服皇甫规的威力跟信誉,互相规劝,归降的有十余万人。
162年(东汉·延熹五年)三月,东羌沈氐部落(陕西省北部)攻击张掖(甘肃省张掖市)、酒泉(甘肃省酒泉市)。皇家警卫指挥官(中郎将)皇甫规,征调先零(宁夏)等部落,共同向陇右(陇山以西)地区进军。这时,道路已经断绝,而军中忽然传染瘟疫,死亡人数达十分之三四。皇甫规亲自到各营帐巡查安抚将士,部队都心怀感激。东羌(指沈氐部落)遂派人请求投降,凉州(甘肃省)交通才告恢复(东羌既降,皇甫规大军才能前进攻击西羌)。
原来,安定郡(甘肃省镇原县东南曙光乡)郡长孙隽,贪赃枉法,声名狼藉。而移民区驻军司令(属国都尉)李翕、三军监察官(督军御史)张禀,对归降的羌人,杀戮太多(可怜的羌民族,战是死,降也是死)。凉州州长(刺史)郭闳、汉阳郡(甘肃省甘谷县)郡长赵熹,又全都老弱昏庸,没有能力。可是,却因为有权贵人物支持,横行暴敛,无法无天。
皇甫规到职后,一条条列出罪状,上书弹劾,有的免职,有的处死。羌民族听到消息,态度改变,跟政府亲近。沈氐部落重要酋长滇昌、饥恬等十余万人,再向皇甫规归降。
皇甫规“持节”(代表皇帝亲临)担任大军统帅(皇家警卫指挥官监关西兵),回到故乡,督导军政,既没有树立私恩,也没有建立私党,反而对贪官污吏,不断弹劾惩处,更不跟宦官结交来往。于是,在预料中,从皇宫到郡县,怨声载道,异口同声的咬定皇甫规并没有作战能力,只不过贿赂西羌叛变部落,教他们表面投降罢了。皇帝刘志下诏斥责皇甫规。
皇甫规上书答辩,说:“去年(一六一年)秋季,蛮夷蠢动,故都(长安【陕西省西安市】)惊慌恐惧,中央政府面对西方形势,深怀忧心。我宣扬国家的政令,重振声威,西羌部落都低头投降,节省的军费多达一亿以上。这是忠臣应尽的本分,不敢自称我的功劳。假如由我自己展示对国家的贡献,便是一种耻辱。然而,比起从前的事迹(前数任的一群败军之将),我并不觉得应该后悔。最初,我一进入凉州州界,先行弹劾孙隽、李翕、张禀。后来率军南征,又弹劾郭闳、赵熹。一条一条,列出他们的罪状,依法自应判处死刑。可是,这五位高级官员,党羽爪牙,布满半个国家。而身佩黑色缓带印信的中级官员,下至最低级的雇佣人员,牵牵连连,又有一百余人。部属借口要为长官复仇,儿子一心要为老爹雪耻。有的带着见面时致送的礼物礼金,乘坐车马,到处奔走。有的身怀粮食,徒步前往;结交有权势的豪门,传播恶毒的诽谤谣言,坚称我暗中贿赂叛乱的羌民族部落,回报给他们钱币或物资。如果说我用私人财产,我家庭贫苦,没有一石(音dàn)以上的存粮。如果说我用国家的公款,则政府的文书账簿俱在,很容易查考。而且,即令这是真的,我就更是困惑。从前,政府还把宫女赏赐给匈奴汗国(指王昭君故事,参考前三三年),更把公主嫁到乌孙王国(指刘细君嫁乌孙国王,参考前一〇五年),而今,我不过仅仅开支一千万钱,却收到怀柔羌人的效果。优秀的高级干部的智谋,是战略家应推崇的,我有什么行为违法乱纪,违天背理?自本世纪(二世纪)最初十年迄今(二世纪六〇年代),政府派出的统帅不少,全军覆没的就有五位(邓骘、任尚、司马钧、马贤、赵冲),费用动辄几亿。有的班师回京之日,中央拨发军饷的钱币,封条都没有打开,原封运回首都洛阳,直接送进权贵的家门。他们却享有盛名,建立功劳,皇恩浩荡地升他们的官,封他们的爵。而今,我回到故乡,清查各郡,跟朋友亲戚都断绝关系,诛杀到老友头上,大家阴谋陷害,在情理之中。”
但刘志仍把皇甫规召回京师,任命他当参议官(议郎)。依照他的功勋,应该加封侯爵,可是,寝殿侍奉宦官徐璜、左悺,却打算在他身上榨出满意的金银财富;不断派人拜访他,装模作样的查询功劳细情;皇甫规坚决不付出任何贿赂。徐璜等从没有被人拒绝过,于是大怒,重翻旧账,指控他确实收买羌部落表面投降,把皇甫规交付军法审判。
皇甫规的部下了解祸根所在,打算补送,请当权派(指徐璜之类)手下留情,皇甫规发誓不用这种不尊严的手段。结果,改用“残余盗匪没有肃清”条款,收押司法部(廷尉)监狱,判处苦工,押解东区劳工营服役。三公以及国立大学生(太学生)张凤等三百余人,前往宫门,为皇甫规诉冤。正好,政府颁发赦令,才释放回家。
读书笔记:“力求猛敌,不如清平;勤明孙、吴,未若奉法”,说明羌乱,并不是羌民族叛乱,而是地方官员贪暴造成的。东汉政府连年征讨,费用以百亿计,天下动摇,从根本方向上就错了,唯一的解决办法是政治清明,选官得人,可是在宦官当权的东汉政府,这恰恰又是做不到的。只可怜那些淳朴的羌民和背井离乡,抛骨荒野的战士。
忠直实干之人在东汉政府已经完全没有生存空间,除了贿赂巴结宦官,已经没有其他渠道。东汉离灭亡越来越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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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标题:读《资治通鉴》869发布于2021-07-09 11:08:59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