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文:

孝质皇帝元嘉元年(公元151年)

涿郡崔寔论世事,名曰《政论》。其辞曰:“凡天下所以不治者,常由人主承平日久,俗渐敝而不悟,政浸衰而不改,习乱安危,怢不自睹。或荒耽耆欲,不恤万机;或耳蔽箴诲,厌伪忽真;或犹豫歧路,莫适所以;或见信之佐,括囊守;或疏远之臣,言以贱废。是以王纲纵弛于上,智士郁伊于下。

悲夫!自汉兴以来,三百五十馀岁矣,政令垢玩,上下怠懈,百姓嚣然,咸复思中兴之救矣!且济时拯世之术,在于补衤定决坏,枝拄邪倾,随形裁割,要措斯世于安宁之域而已。故圣人执权,遭时定制,步骤之差,各有云设,不强人以不能,背急切而慕所闻也。盖孔子对叶公以来远,哀公以临人,景公以节礼,非其不同,所急异务也。俗人拘文牵占,不达权制,奇伟所闻,简忽所见,乌可与论国家之大事哉!故言事者虽合圣德,辄见掎夺。何者?其顽士暗于时权,安习所见,不知乐成,况可虑始,苟云率由旧章而已。其达者或矜名妒能,耻策非己,舞笔奋辞以破其义。寡不胜众,遂见摈弃,虽稷、契复存,犹将困焉。斯贤智之论所以常愤郁而不伸者也。

“凡为天下者,自非上德,严之则治,宽之则乱。何以明其然也?近孝宣皇帝明于君人之,审于为政之理,故严刑峻法,破奸轨之胆,海内清肃,天下密如,逄计见效,优于孝文。及元帝即位,多行宽政,卒以堕损,威权始夺,遂为汉室基祸之主。政道得失,于斯可鉴。昔孔子作《春秋》,褒齐桓,懿晋文,叹管仲之功,夫岂不美文、武之道哉?诚达权救敝之理也。故圣人能与世推移,而俗士苦不知变,以为结绳之约,可复治乱秦之绪;干戚之舞,足以解平城之围。夫熊经鸟伸,虽延历之术,非伤寒之理;呼吸吐纳,虽度纪之道,非续骨之膏。盖为国之法,有似治身,平则致养,疾则攻焉。夫刑罚者,治乱之药石也;德教者,兴平之粱肉也。夫以德教除残,是以粱肉治疾也;以刑罚治平,是以药石供养也。方今承百王之敝,值厄运之会,自数世以来,政多恩贷,驭委其辔。马骀其衔,四牡横奔,皇路险倾,方将拑勒鞬辀(zhōu)以救之,岂暇鸣和銮,请节奏哉!昔文帝虽除肉刑,当斩右趾者弃市,笞者往往至死。是文帝以严致平,非以宽致平也。”

寔,瑗之子也。山阳仲长统尝见其书,叹曰:“凡为人主,宜写一通,置之坐侧。”

臣光曰:汉家之法已严矣,而崔寔犹病其宽,何哉?盖衰世之君,率多柔懦,凡愚之佐,唯知姑息,是以权幸之臣有罪不坐,豪猾之民犯法不诛;仁恩所施,止于目前;奸宄得志,纪纲不立。故崔寔之论,以矫一时之枉,非百世之通义也。孔子曰:“政宽则民慢,慢则纠之以猛;猛则民残,残则施之以宽。宽以济猛,猛以济宽,政是以和。”斯不之常道矣。

柏杨白话版:涿郡(河北省涿州市)崔寔,评论世事,写了一篇文章,名《政论》,内容说:

  “国家所以不能治理,由于人主继承到手的太平盛世,历时太久,风俗习惯已经败坏而不知道,行政能力已经衰退而不改进,认为‘乱’就是‘治’,‘危’就是‘安’,无法分辨。有的荒淫奢侈,不管国事;有的听不进任何规劝,喜爱假话,厌恶真话;有的在歧路上徘徊,不能确定方向。于是,亲近的部下,闭口不言,避免得罪奸邪,只求保持自己的官位。偶尔,疏远的部下,忍不住反映一点真情,却因为地位卑微,不受重视,或者进言之后,受到惩罚。结果,国家法纪从上面先行破坏,才智人士在下面有一种无奈之感。

  “可怜的是,自汉王朝(西汉王朝及东汉王朝)建立迄今三百五十余年,政府成了藏垢纳污之所,上下荒唐懈怠,人民怨声载道,渴望中兴拯救。救国救民的方法,在于把裂缝补好,把倾斜扶正;根据具体事实,决定所用手段,目的只有一个,那就是:使这个世界,臻于和平安全之境。所以圣人一旦当权,就会因时间和空间的不同,厘定制度。因步骤有差异,理论和实践也跟着有差异。不强迫别人去做根本做不到的事,不会为了一个遥远空洞的理想,去推动不切实际的措施。孔丘告诉叶高(即沈诸梁,字子高。春秋时代楚国人,曾当叶县县长):‘政治就是近悦远来。’告诉姬蒋鲁国二十八任国君哀公):‘政治就是任用贤能人才。’告诉姜杵臼(齐国二十六任国君景公):‘政治就是减少开支。’(《韩非子·难三》)并不是孔丘没有一定主张,而是面对的情势不一样,最急切优先的措施也不一样。

  “庸俗的知识分子,跳不出书上的章句,完全被‘古’控制,不知道改变方法,只会骄傲的背诵一些教条,却看不见眼前的现实,这种人怎么可以跟他讨论治国经邦、救国救民的大计?所以,提出意见的臣僚,即令君王重视,也终于被奸佞之辈在背后掣肘。为什么如此?只因为顽劣之辈,习惯于他所看到的东西,对什么事都漠不关心。根本就不乐意看到大事完成,何况在大事还没有开始时就要他同意!结果大家一致要求:还是遵照旧有法令规章,千万不要变革。即令见识通达的人,也往往看不得别人的贡献和功业;懊恼那么好的策略,怎么没有由我想出?于是妒火中烧,提笔写文章,满纸义正词严,目的只在破坏对方形象。结果,真知灼见的先知,寡不敌众,被摒弃在一旁。纵使姬弃(周王朝始祖)、子契(商王朝始祖)重生,也束手无策。这就是使贤能智慧的言论,受到压制,不能伸展的原因。

  “拥有政权的君王,不可能全有最高的品德。所以,执法用严厉的手段,则国家安定,一旦宽纵,国家必然混乱。怎么证明?试看孝宣皇帝(西汉王朝十任帝刘病已,了解君王的责任,认识政治的真谛,使用严刑峻法,使奸佞邪恶之辈,心胆俱裂,全国一片升平,天下人心安定。总结他的政绩,高于孝文皇帝(西汉王朝五任帝刘恒)。等到元帝(西汉王朝十一任帝刘奭)登基,行政的尺度放宽,法纪松弛,政府的权威,开始堕落,西汉王朝的灭亡大祸,在他手中奠下基础。严宽的得失,由此可以明辨。

  “从前,孔丘作《春秋》,褒扬姜小白,夸奖姬申生,赞叹管仲。孔丘岂有不崇拜姬昌、姬发的道理?只是为了拯救眼前灾难,必须面对现实。圣人能掌握世界的动向,僵固分子却偏偏愚顽的不知道天下已发生变化,认为上古时代那种‘结绳’记事的简陋办法,仍可以治理秦王朝时代纷乱如麻的社会;以为‘干戚舞蹈’,仍可以解除高帝(西汉王朝一任帝刘邦平城的包围(参考前二〇〇年。“干”是“盾牌”,“戚”是“大斧”。《礼记》记载,用朱红色的木制盾牌和玉石做的大斧,戴着庄严官帽,翩翩起舞,名“大武”,赞美周王朝一任王武王姬发的武功。《书经》并强调这个舞蹈的力量:姒文命【夏王朝一任帝】在阶前举行这个舞蹈,有苗部落马上屈服)

  “像熊那样的不断伸手伸足,像鸟那样不停地跳跃展翅,虽然可以延年益寿,却治不了伤寒重病。深呼深吸,运动肺腑,虽然可以使身体健康,却不能接已折断的骨骼。治理国家跟养护身体,道理类似,平常时候注意营养,有毛病时,则当然使用药物。刑罚,正是治理乱世的药物;道德教育,是平常的稻谷肉类。企图用道德手段铲除残暴,那就好比企图用普通饮食医病;在正常状态下,必须使用刑罚,暂时把道德教化放在一旁,就是用药物取代普通饮食。

  “而今,继承历代君王遗留下的病态,正逢艰苦的时局,几代以来,犯法的人,多受到宽恕。于是,马车夫扔掉了缰绳,马匹抛弃了口勒,驾车的四匹马,横冲直撞,而道路又危险四伏,正应该急剧的勒马刹车拯救,怎么还能銮鸣和应,富有节奏,从容不迫的前进?从前,文帝(西汉王朝五任帝刘恒)虽然废除肉刑,但是应砍掉右脚趾的,改处死刑。而鞭打之下,往往丧生(参考前一六七年、前一五六年)。所以文帝(刘恒)是用严刑峻法使天下太平,不是用宽厚手段。”

崔寔,是崔瑗的儿子。山阳郡(山东省金乡县西北昌邑镇)人仲长统看到了这篇文章,叹息说:“凡是人主,都应该把它抄下来,作为座右铭。”

司马光:两汉王朝的法令,已够严厉,而崔寔仍觉得太宽大,是什么缘故?因为一个王朝到了衰败的末世,君王性情多半懦弱,担任辅佐的官员,又都抱着过一天算一天的姑息心情。于是,当权派奸邪之辈,犯法有罪,却可以不受处罚;民间强大的地头蛇、土豪劣绅,犯法有罪,也可以没事。仁爱恩惠的效果,只限于眼前;而大奸大恶一旦得意洋洋,国家秩序,就不能维持。所以,崔寔的意见,是针对一时弊端,不是千年百世不变的法则。孔丘说:“执法太宽大,人民就不在乎;人民一旦不在乎,政府就变作严厉。执法太严厉,人民则受到暴虐;人民一旦不能忍受暴虐,政府再变回宽大。宽大和严厉互相弥补调和,社会才一片和睦。”(参考《左传》)这才是永世不变的常轨。

读书笔记:司马光议论得是。东汉末年,问题不在于法不严,而在于选择性执法,对老百姓严,对宦官、外戚、官员、豪强宽。甚至用“宽”已经不能形容,在这些人面前,根本就没有法可言。所以问题出在上,崔应该不会看不清这一点,只是在当时政治生态下,不能明说。所以王夫之提出“严以治吏,宽以养民”,他说:“驭吏以宽,而民之残也乃甚严者,治吏之经也;宽者,养民之纬也;并行不悖,而非以时为进退者也。

张居正《通鉴直解》:按崔论治,主于尚严,固一时救敝之言,非万世通行之道。但后世之论治者,不明于宽严二字之义,故其论各有所偏,而不能无弊。夫所谓宽非纵弛之谓也,包含敦大,过误,蠲烦苛,这个叫做宽。严非暴戾之谓也,厉精明,振纪纲,齐法度,这个叫做严。宽中有严,严中有宽,如春生秋杀,相代而成岁功,雨露雪霜,并效而行化育。二者阙一不可,故《中庸》论圣德,以发强刚毅,宽裕温柔并言,这是尧舜以来相传的治体。世儒不知此义,才说要宽,便因循姑息而流于纵弛;才说要严,便严刑峻法,而伤于暴戾。而人之常情,每乐放纵而惮绳检,乃又为宁可过于宽,不可过于严之说,是谓天道可使阳过乎阴,昼多于夜,春夏长于秋冬也,将何以成岁功而行化育乎!昔周公之告成王日:“敦大成裕,明作有功。”必如是而后无弊,论治者审于斯

柏杨:崔寔这篇客观批判文章,把天下混乱的责任,归罪于刑法太轻。因而认为,如果采取重刑主义,世界就会太平。这种奇异的论据使人吃惊,因为那根本不是病源。冒犯了一只白兔,就诛杀十余人,这刑罚还轻?士孙奋娘亲被控偷窃,竟兄弟拷死,家产没收,这刑罚还轻?我们不认为崔寔糊涂,只认为他一时没有探索到问题核心。问题症结不是刑罚轻重,而是刑罚的公平性。刑罚不公平情形下,要求重刑,只不过使手无寸铁的小民,命运更为悲惨。而刑罚的公平性,又要探索到法律掌握在什么人之手?如果谈千秋法则,则涉及专制封建制度。如果谈眼前困境,则罪恶在梁冀一人之身,他连圣不可侵犯的皇帝都可说杀就杀,谁还有能力判他的罪、处他的刑?而只有他判别人罪、处别人刑的份。这方面的议论,有点隔靴抓痒。

  然而,崔寔对反对改革的顽劣分子,所施的无情攻击,却十分凌厉。我如果是司马光,我就绝不把这篇文章,采集在《资治通鉴》之中,用它猛掴自己耳光。试看崔寔的指摘:“庸俗的知识分子,跳不出书上的章句,完全被‘古’控制,不知道改变方法,只会骄傲的背诵一些教条,却看不见眼前的现实,这种人怎么可以跟他讨论治国经邦、救国救民的大计?”这不仅是猛掴司马光的耳光,而且是剥了司马光的头皮。为什么会如此?崔寔分析:“只因为顽劣之辈,习惯于他所看到的东西,对什么事情都漠不关心!偏偏愚顽的不知道天下已发生变化,认为上古时代那种结绳记事的简陋办法,仍可以治理秦王朝时代纷乱如麻的社会,以为‘干戚舞蹈’,仍可以解除刘邦平城的包围。”而司马光之辈却正是认为伊祁放勋、姚重华那一套,可以一直维持万世。

  崔寔对崇古成性的儒家学派了解得如此深刻,使人惊奇。他在二世纪描绘出来的僵尸形象,在九百年后的宋王朝旧党身上,复活显现。我们最有兴趣的一个问题是,司马光拜读了这篇大作,难道不脸红、不心跳?当然是不脸红也不心跳,否则何至引用它以壮声势。一个酱死了的心灵,真是再难唤醒。面对真理而竟浑然不觉,甚至怡然自得,甚至以为那都是说别人的。使我们悚然发现,我们的对手竟是如此的麻木不仁,拯救中国文化工作,是多么艰巨。

王夫之《读通鉴论·卷八·桓帝〖二〗
  读崔寔之政论,而世变可知矣。譬德教除残为粱肉治疾,申韩之绪论,仁义之蟊贼也。其后荀悦、锺繇申言之,而曹孟德、诸葛武侯、刘先主决行之于上,君子之道诎,刑名之术进,激于一时之诡随,而启百年严酷之政,亦烈矣哉!
  司马温公曰:“慢则纠之以猛,残则施之以宽,宽以济猛,猛以济宽,斯不易之常道。”是言也,出于左氏,疑非夫子之言也。夫严犹可也,未闻猛之可以无伤者。相时而为宽猛,则矫枉过正,行之不利而伤物者多矣。能审时而利用之者,其唯圣人乎!非激于俗而毗于好恶者之所得与也。若夫不易之常道,而岂若此哉!
  宽之为失,非民之害,驭吏以宽,而民之残也乃甚。汉之季世,驭委其辔,马骀其衔,四牡横奔,皇路倾险者,岂民之遽敢尔哉?外戚奄人作威福以钳天下,而任贪人于郡吧,使虔刘赤子,而民日在繁霜积雪之下,哀我惮人,而何忍言猛乎!严者,治吏之经也;宽者,养民之纬也;并行不悖,而非以时为进退者也。今欲矫衰世之宽,益之以猛,琐琐之姻亚,佌佌蔌蔌之富人,且日假威以蹙其贫弱,然而不激为盗贼也不能。犹且追咎之曰:未尝束民以猛也。憔悴之余,摧折无几矣。故严以治吏,宽以养民,无择于时面业行焉,庶得之矣。而犹未也。
  以汉季言之,外戚奄人之族党肆行无惮,是信刑罚之所不赦也;乃诛殛以快一时之众志,阳球用之矣,范滂、张俭尝用之矣,卒以激乎大乱而不可止。然则德教不兴,而刑罚过峻,即以施之殃民病国之奸而势且中溃。寔乃曰:“德教除残,犹以粱肉治疾。”岂知道者之言乎?上之自为正也无德,其导民也无教;宽则国敝而祸缓,猛则国竞而祸急;言治者不反诸本而治其末,言出而害气中于百年,申、韩与王道争衡而尤胜。鄙哉寔也,其以戕贼天下无穷矣。
  且夫治病者而恃药石,为壮而有余、偶中乎外邪者言也。然且中病而止,必资梁肉以继其后。若夫衰老羸弱而病在府藏者,禁其粱肉而攻以药石,未有不死者也。当世之季叶,元气已渗洩而无几,是衰老羸弱之比也而寔尚欲操砭石、擣五毒以攻其标病乎?智如孟德,贤如武侯,而此之不审,亖其欲以此时刈孑遗之余民乎!夫崔寔者,殆百草欲衰而鶗鴂为之先鸣乎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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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标题:读《资治通鉴》857发布于2021-07-09 11:11:16