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《资治通鉴》847

原文：孝顺皇帝下汉安元年（公元142年）

丁卯，遗侍中河内杜乔、周举、守光禄大夫周栩、冯羡、魏郡栾巴、张纲、郭遵、刘班分行州郡，表贤良，显忠勤；其贪污有罪者，刺史、二千石驿马上之，墨绶以下便辄收举。乔等受命之部，张纲独埋其车轮于雒阳都亭，曰：“豺狼当路，安问狐狸！”遂劾奏：“大将军冀、河南尹不疑，以外戚蒙恩，居阿衡之任，而专肆贪叨，纵恣无极，多树谄谀以害忠良，诚天威所不赦，大辟所宜加也。谨条其无君之心十五事，斯皆臣子所切齿者也。”书御，京师震竦。时皇后宠方盛，诸梁姻族满朝，帝虽知纲言直，不能用也。

杜乔至冶金兗州，表奏泰山太守李固政为天下第一，上征固为将作大匠。八使所劾奏，多梁冀及宦者亲党；互为请救，事皆寝遏。侍御史河南种暠疾之，复行案举。廷尉吴雄、将作大匠李固亦上言：“八使所纠，宜急诛罚。”帝乃更下八使奏章，令考正其罪。梁冀恨张纲，思有以中伤之。

时广陵贼张婴寇乱扬、徐间积十馀年，二千石不能制，冀乃以纲为广陵太守。前太守率多求兵马，纲独请单车之职。既到，径诣婴垒门；婴大惊，遽走闭垒。纲于门外罢遣吏兵，独留所亲者十馀人，以书喻婴，请与相见。婴见纲至诚，乃出拜谒。纲延置上坐，譬之曰：“前后二千石多肆贪暴，故致公等怀愤相聚。二千石信有罪矣，然为之者又非义也。今主上仁圣，欲以文德服叛，故遣太守来，思以爵禄相荣，不愿以刑罚相加，今诚转祸为福之时也。若闻义不服，天子赫然震怒，荆、扬、兗、豫大兵云合，身首横分，血嗣俱绝。二者利害，公其深计之！”

婴闻，泣下曰：“荒裔愚民，不能自通朝廷，不堪侵枉，遂复相聚偷生，若鱼游釜中，知其不可久，且以喘息须臾间耳！今闻明府之言，乃婴等更生之辰也！”乃辞还营。明日，将所部万馀人与妻子面缚归降。纲单车入婴垒，大会，置酒为乐，散遣部众，任从所之；亲为卜居宅、相田畴；子弟欲为吏者，皆引召之。人情悦服，南州晏然。朝廷论功当封，梁冀遏之。在郡一岁，卒；张婴等五百馀人为之制服行丧，送到犍为，负土成坟。诏拜其子续为郎中，赐钱百万。

柏杨白话版：142年（东汉·永和七年 汉安元年）

　　八月二十一日，东汉政府派宫廷随从（侍中）河内（河南省武陟县）人杜乔、周举、代理特级国务官（守光禄大夫）周栩、冯羡、魏郡（河北省临漳县西南邺镇）人栾巴、张纲（张纲不是魏郡人，而是犍为郡武阳县【四川省彭山县】人）、郭遵、刘班，分别到各州郡视察，褒扬贤能，荐举忠良；对于贪赃枉法之辈，州长以及郡长级（二千石）高级官员，准用驿马车送递弹劾奏章到中央，县长以下初级官员，准直接逮捕审判。

　　杜乔等接受命令后，分别出发。只有张纲，把他的车轮拆下来，埋在洛阳驿马车总站，说：“豺狼当道，何必去找狐狸！”遂弹劾最高统帅（大将军）梁冀、首都洛阳市长（河南尹）梁不疑：“只靠着皇后家人的关系，高居主宰之位，一味贪污，恣情纵欲。谨列出他目无君王，违法乱纪的十五项重大案件，这都是当臣子的应该切齿痛恨的事。”奏章呈上去后，京师（首都洛阳）震骇。然而，皇后梁妠正受皇帝（八任顺帝）刘保（本身二十八岁）宠爱，梁姓家族亲友布满政府。刘保虽知道张纲说得对，但不能采纳。

　　杜乔抵达兖州（山东省西部），向刘保专案奏报，推荐泰山郡（山东省泰安市东）郡长李固，政绩居天下第一；刘保征召李固到首都洛阳，当工程总监（将作大匠）。八位钦差大臣所弹劾的官员，多数是梁姓家族和宦官们的亲友和同党，皇亲和宦官交互营救，所有的弹劾案都受到搁置——有些弹劾奏章被宫廷秘书（尚书）拦截，根本不转呈刘保；而已转呈刘保的，也不批示。执法监察官（侍御史）河南（河南省洛阳市东白马寺东）人种嵩，深为痛恨，再作第二次弹劾。司法部长（廷尉）吴雄、工程总监（将作大匠）李固，也上书请求，对八位钦差大臣所指控的官员，应迅速处罚。刘保才把八位钦差大臣的弹劾奏章，交付有关单位调查定罪。

　　梁冀把张纲恨入骨髓，考虑用什么方法使张纲自己栽进陷阱。当时，广陵（江苏省扬州市）变民首领张婴，在扬州（安徽省中部及江南地区）、徐州（江苏省北部）一带，游击十余年，郡政府不能压制，梁冀遂任命张纲当广陵郡郡长。前任每一位郡长都一味要求多派援军，张纲却只乘一辆车子到职。接事后，直接到张婴营垒大门，求见张婴。张婴对这项突如其来的拜访，震骇得手足失措，下令紧闭营门。张纲在门外把随从官员送回去，只带最亲信的官员侍卫十余人，写信给张婴，坚持会面。张婴发现这位新到任的郡长具有诚意，遂出营拜见。张纲请张婴以贵宾身份坐上首席位置，劝解说：“过去一些郡长，多数都贪污凶暴，以致你们心怀愤怒，聚众起兵，罪在郡长；然而，各位所作所为，也不算符合大义。而今，主上仁爱圣明，准备用恩德消灭叛乱，所以才派我来，只盼望把爵位官位送给你，不希望把刑罚诛杀加到你身上，这正是转祸为福的时机。如果听到这些道理，而仍然拒绝，那么天子一旦真的震怒，征调荆州（湖北省及湖南省）、扬州（安徽省中部及江南地区）、兖州（山东省西部）、豫州（河南省）大军，将势不可当；大军一合，你们不可避免地身首异处，子孙灭绝。什么是利？什么是害？阁下深切考虑。”

　　张婴深被感动，流泪说：“我们都是没有受过教育的愚民，没有渠道可以把下情诉说给中央政府，实在受不了贪官污吏的残忍迫害，才聚集在一起，只不过为了逃命求生，像锅里的一群游鱼，自己也知道不能长久，只图苟延残喘，过一天算一天。今日听到郡长开导，正是我们重获新生之日。”

　　张婴告辞回营。第二天，率部众一万余人，跟妻子面对面捆绑，向张纲投降。张纲独乘一车，进入张婴营垒，摆下筵席，饮酒欢宴取乐。解散部众，随各人投奔；然后，张纲亲自给他们选择住宅，寻觅耕地，变民子孙想当地方政府低级官员（吏）的，都予任用。人情欢悦，南州（广陵郡是徐州最南部的一个郡）恢复升平。中央评论功绩，应当封张纲侯爵，但受到梁冀破坏。张纲担任郡长一年，逝世。张婴等五百余人，为他穿上丧服，把灵柩护送回到犍为郡（四川省彭山县）故乡，安葬后，五百余人分别运送泥土，堆成坟冢。

　　刘保下诏，任命张纲的儿子张续当初级禁卫官（郎中），赐钱一百万。

读书笔记：以梁氏当时的势力，张纲是在以生命进谏，而顺帝以后宫之私而不能用，实在可叹。

梁冀派张纲到广陵，本想害死张纲，没想到张纲以至诚感服张婴，平定广陵，而张纲亦终不得封侯，顺帝之朝，君黯臣邪，正直不为所容，以现末世迹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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