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文:

孝顺皇帝下永和二年(公元137年)

象林蛮区怜等攻县寺,杀长吏。交趾刺史樊演发交趾、九真兵万馀人救之;兵士惮远役,秋,七月,二郡兵反,攻其府。府虽击破反者,而蛮势转盛。

孝顺皇帝下永和三年(公元138年)

侍御史贾昌与州郡并力讨区怜等,不克,为所攻围;岁馀,兵谷不继。帝召公卿百官及四府掾属问以方略;皆议遣大将,发荆、扬、兗、豫四万人赴之。李固驳曰:“若荆、扬无事,发之可也。今二州盗贼磐结不散,武陵、南郡蛮夷未辑,长沙、桂阳数被征发,如复扰动,必更生患,其不可一也。又,兗、豫之人卒被征发,远赴万里,无有还期,诏书迫促,必致叛亡,其不可二也。南州水土温暑,加有瘴气,致死亡者十必四五,其不可三也。远涉万里,士卒疲劳,比至岭南,不复堪斗,其不可四也。军行三十里为程,而去日南九千馀里,三百日乃到,计人禀五升,用米六十万斛,不计将吏驴马之食,但负甲自致,费便若此,其不可五也。设军所在,死亡必众,既不足御敌,当复更发,此为刻割心腹以补四支,其不可六也。九真、日南相去千里,发其吏民犹尚不堪,何况乃苦四州之卒以赴万里之艰哉!其不可七也。前中郎将就讨益州叛羌,益州谚曰:‘虏来尚可,尹来杀我。’后就征还,以兵付刺史张乔;乔因其将吏,旬月之间破殄寇虏。此发将无益之效,州郡可任之验也。宜更选有勇略仁惠任将帅者,以为刺史、太守,悉使共住交趾。今日南兵单无谷,守既不足,战又不能,可一切徙其吏民,北依交趾,事静之后,乃命归本;还募蛮夷使自相攻,转输金帛以为其资;有能反间致头首者,许以封侯裂土之赏。故并州刺史长沙祝良,性多勇决,又南阳张乔,前在益州有破虏之功,皆可任用。昔太宗就加魏尚为云中守,哀帝即拜龚舍为泰山守;宜即拜良等,便之官。”四府悉从固议,即拜祝良为九真太守,张乔为交趾刺史。乔至,开示慰诱,并皆降散。良到九真,单车入贼中,设方略,招以威信,降者数万人,皆为良筑起府寺。由是岭外复平。

柏杨白话版:137东汉·永和二年)

  象林(越南维川县)蛮酋长区怜(区,音ōu【欧】,姓)等,攻击县城,斩杀地方政府官员。交趾州(广东、广西及越南北部)州长(刺史)樊演,征调交趾郡(越南河内市东北北宁府)、九真郡(越南清化市)民兵一万余人增援;民兵恐惧远征。

  秋季,七月,两郡民兵联合叛变,转攻郡政府。郡政府虽击败叛军,但蛮夷势力转盛。

138(东汉·永和三年)

  象林(越南维川县)蛮酋长区怜掀起的变乱扩大。执法监察官(侍御史)贾昌,跟交趾州(广东、广西及越南北部)政府、各郡郡政府,合力讨伐,不能取胜,反而被区怜包围一年有余。援军和粮秣,都无以为继。东汉帝(八任顺帝)刘保(本年二十四岁)召集三公、部长、文武官员以及四府幕僚(最高统帅部【大将军府】幕僚二十九人,全国武装部队总司令部【太尉府】幕僚二十四人,宰相府【司徒府】幕僚三十一人,最高监察署【司空府】幕僚二十九人),共同研究对策;大家都主张派出大将,征调荆州(湖北省及湖南省)、扬州(安徽省中部及江南地区)、兖州(山东省西部)、豫州(河南省)四州民兵增援。

 最高统帅部参谋指挥官(从事中郎)李固反对,说:

  “如果荆州、扬州是太平世界,征调二州民兵,没有关系。事实上二州境内,盗贼遍地,盘踞不散。武陵(湖南省常德市)、南郡(湖北省江陵县)的蛮夷变乱,还没有完全安定。长沙(湖南省长沙市)、桂阳(湖南省郴州市)已经征调民兵数次,如果再做一次征调,必然发生变故,这是其一。兖州、豫州人民,突然被强迫入伍,远征万里之外,回乡无期,而政府命令急如星火,势将引起大规模背叛逃亡,这是其二。南中国水土跟北中国水土不同,水温土湿,加上可怕的瘴气,死亡比例,占十分之四五,这是其三。部队南下,步行万里之遥,战士筋疲力尽,即令熬到岭南(五岭之南),已没有战斗能力,这是其四。步兵正常行军速度,每天三十里,京师到日南郡(越南东河县),有九千余里洛阳至日南,航空距离二千千米),行军三百天(将近一年),才可到达,每位战士口粮五升古代升小),仅只稻米就需要六十万斛,还不包括将领、军官和驴马的粮秣,仅只自己携带,费用便如此庞大,这是其五。大军一旦发动攻击,死伤必然发生,剩下残军,如果不能克制敌人,势必再次征调援军,如同挖心腹去补四肢,这是其六。九真郡(越南清化市)、日南郡两郡相距不过一千里,九真民兵还不能忍受征调,何况四州战士,更远在万里之外?这是其七。

  “从前,皇家警卫指挥官(中郎将)尹就,讨伐益州(四川省及云南省)羌民族叛军,益州人民哀号说:‘叛军来了还可,尹就来了杀我。’后来尹就调走,把部队交给州长(刺史)张乔,张乔用原班人马,只月余时间,就把叛军击破(参考一一七年),这是由中央选派大将没有益处,而地方政府官员却足可胜任的例证。因之,我建议:重新遴选富有谋略、勇敢而又有爱心的将领,担任州长、郡长(太守),命他们同时前往交趾上任。而今,日南兵力单薄,又无粮秣,守既守不住,战又不可能,唯一的办法是放弃它,把官民人等,全部迁到北方的交趾郡(越南河内市东北北宁府),等到全局平定,再回日南。同时,用厚重的奖励赏赐,引导蛮夷自相残杀,政府则供应金银绸缎,作为挑拨离间的资本。如果有人俘虏或斩杀蛮夷首领的,许诺封他侯爵,赐他采邑。

  “前任并州(山西省及黄河河套地区)州长长沙人祝良,勇敢而有判断能力;南阳(河南省南阳市)人张乔,前在益州,曾建立功勋,都可以录用。从前,太宗(西汉五任帝刘恒)立即任命魏尚当云中郡(内蒙古托克托县)郡长(参考前一六六年),哀帝(西汉十三任帝刘欣)立即任命龚舍当泰山郡(山东省泰安市东)郡长(研究官【博士】龚舍,因病辞职,刘欣派使节到他家宣布任官令,命他当泰山郡长)。所以,祝良等人,不必来京请示,直接前往交趾到职。”

  四府完全同意李固意见,即行任命祝良当九真郡郡长、张乔当交趾州州长。

  张乔到任后,开诚布公,宣慰诱导,蛮夷部落,有的投降,有的解散。

  祝良到九真郡(越南清化市)之后,单独乘车,直入蛮夷叛军大营,应用谋略,展示政府的威望和信誉,蛮夷叛军投降的有数万人,并给祝良兴筑郡政府官舍。五岭外地区,秩序全部恢复。

读书笔记:地方官暴虐,人民被逼起而反抗,此时只要政府改正错误,派出良吏,安抚百姓,就是从源头上解决了问题。可是统治者往往把官员当自己人,不管他是好官还是坏官,不管他是否违法乱纪,首先要保护“自己人”,以为这样才是维护统治基础。殊不知,人民才是真正的“自己人”,才是真正的经济基础。所以往往看到,因受压榨而起来反抗地方官的百姓,再遭中央政府军队的暴力平叛。当中央政府强力、政治稳定时尚能平定,而到了王朝末期,往往是越平叛越使得更多百姓无法生存,越扩大叛乱。

顺帝和四府能采纳李固的建议,实是东汉之幸。

柏杨:绝大多数的叛乱,都是官逼民反,在此又多一证明。暴官暴政之下,人民忍无可忍之时,只好用钢刀反击。一旦有一个清廉的或多少有点爱心的官员出现,人民便感激涕零,争先归附。西羌、南蛮,全不例外。

  在专制封建制度下,人民的欲望,是何等低微,又是何等容满足!偏偏连这也得不到。御用史学家笔下中国人历史,根本是一部奴役史;他们以帮凶的身份,维护统治者的权力和利益,一味斥责“刁民”,历史真相,遂一直被隐瞒、被歪曲。

王夫之《读通鉴论·卷八·顺帝》〖四〗
  善用天下者,恒畜有余以待天下,而国有余威,民有余情,府有余财,兵有余力,叛者有馀畏,顺者有余安。不善用之,小警而大震之,以天下之力,争一隅之胜负,虽其胜也,以天下而仅胜一隅,非武也;疲天下而摇之,民怨其上,非情也;民狎于兵而玩兵,非所以安之也。区怜之乱,九真、交耻之小衅,而在廷者欲发荆、扬、兖、豫四万人赴讨,廷无人矣。微李固之深识,任祝良、张乔以单车而收万里之功,汉其危哉!
  唯遣吏循抚而不加之兵,将使九真、交耻之人曰:吾之于中国,犹蟁蚋之嘬也,置我于不足较,而姑使贤二千石以绥我也,不轨不顺,而仅与二单车之使抗,吾其如中国何哉!将使中国之人,坦然亡疑而私相语曰:九真、交耻犹蟁蝱之嘬也,一使者单车折之而已款服矣。天下固自定也,无有能摇之者也。使桀骜思逞之人,无所施其技击之勇,无所施其机变之巧,知弄兵而矜智勇,曾不如单车一使之从容而折万里之冲也。将使单车一使之威伸于万里,则浸假大臣殚谋于廷,大将奋扬于外,抑不知其荡涤之功何若;而天子之德威赫赫如是,则即有权奸,亦无敢生其心以尝试。故九真、交耻戢耳以听命,而大下晏然。
  呜呼!枭雄之初起,未必即敢小视天下而睥睨之也;殚天下之力与争胜败于一旦,而枭雄之胆乃张,中国之情日。天宝之乱,始于云南之丧师;宋尽心力于西夏,而女真测其荏弱。一良吏制之有余者,合天下震惊以不足;以瓦注者以金注,未有不自乱者也。播州之巢穴初空,奢蔺之连兵遽起,朝鲜之救兵甫旋,辽沈之严关早失;廷无人而贪功者挠之,无余威无余祚矣。惹哉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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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标题:读《资治通鉴》842发布于2021-07-09 11:14:15