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文:孝安皇帝下永建元年(公元126年)

初,南阳樊英,少有学行,名著海内,陷于壶山之阳,州郡前后礼请,不应;公卿举贤良、方正、有,皆不行;安帝赐策书征之,不赴。是岁,帝复以策书、玄纁,备礼征英,英固辞疾笃。诏切责郡县,驾载上道。英不得已,到京,称疾不肯起;强舆入殿,犹不能屈。帝使出就太医养疾,月致羊。其后帝乃为英设坛,令公车令导,尚书奉引,赐几、杖,待以师傅之礼,延问得失,拜五官中郎将。数月,英称疾笃;诏以为大夫,赐告归,令在所送谷,以岁时致牛酒。英辞位不受,有诏譬旨,勿听。英初被诏命,众皆以为必不降志。南郡王逸素与英善,因与其书,多引古譬谕,劝使就聘。英顺逸议而至;及后应对无奇谋深策,谈者以为失望。河南张楷与英俱征,谓英曰:“天下有二道,出与处也。吾前以子之出,能辅是君也,济斯民也。而子始以不訾之身,怒万乘之主,及其享受爵禄,又不闻匡救之术,进退无所据矣。”

臣光曰:古之君子,邦有道则仕,邦无道则隐。隐非君子之所欲也。人莫己知而道不得行,群邪共处而害将及身,故深藏以避之。王者举逸民,扬仄陋,固为其有益于国家,非以徇世俗之耳目也。是故有道德足以尊主,智能足以庇民,被褐怀玉,深藏不市,则王者当尽礼以致之,屈体以下之,虚心以访之,克己以从之,然后能利泽施于四表,功烈格于上下。盖取其道不取其人,务其实不务其名也。

曰其或礼备而不至,意勤而不起,则姑内自循省而不敢强致其人,曰:岂吾德之薄而不足慕乎?政之乱而不可辅乎?群小在朝而不敢进乎?诚心不至而忧其言之不用乎?何贤者之不我从也?苟其德已厚矣,政已治矣,群小远矣,诚心至矣,彼将扣阍以自售,又安有勤求而不至者哉!荀子曰:“耀蝉者,务在明其火,振其木而已;火不明,虽振其木,无益也。今人主有能明其德,则天下归之,若蝉之归明火也。”或者人主耻不能致,乃至诱之以高位,胁之以严刑。使彼诚君子邪,则位非所贪,刑非所畏,终不可得而致也;可致者,皆贪位畏刑之人也,乌足贵哉!若乃孝弟著于家庭,行谊隆于乡曲,利不苟取,仕不苟进,洁己安分,优游卒岁,虽不足以尊主庇民,是亦清修之士也。王者当褒优安养,俾遂其志。若孝昭之待韩福,光武之遇周党,以励廉耻,美风俗,斯亦可矣,固不当如范升之诋毁,又不可如张楷之责望也。至于饰伪以邀誉,钓奇以惊俗,不食君禄而争屠沽之利,不受小官而规卿相之位,名与实反,心与迹违,斯乃华士、少正卯之流,其得免于圣王之诛幸矣,尚何聘召之有哉!

柏杨白话版:最初,南阳(河南省南阳市)人樊英,从小品学兼优,四海知名,在壶山(河南省泌阳县东北)南麓隐居,州政府、郡政府前后礼聘他出来当官,他都不接受。三公、部长等推荐他“贤良”“方正”“有道”,他也不接受。六任帝(安帝)刘祜曾经下诏征召,他同样拒绝。本年,刘保再度下诏征召樊英,派人送上皇家信函及黑色和浅红色绸缎,非常礼敬。樊英仍称病推辞。诏书严厉的责备郡县政府办事没有尽力,郡县政府把他架到车上,强行启程;樊英迫不得已,才到首都洛阳。到了洛阳后,即声称卧病,不能起床,于是把他放到担架上,强迫抬上金銮宝殿,但他仍不肯接受官职。

  刘保命抬出去请御医诊治养病,每月致送羊肉、美酒。后来,刘保特别为樊英设立讲坛,命宫门接待管理官(公车令)在前引导,宫廷秘书(尚书)陪同,赏赐给他几案手杖,用尊敬师傅的礼节尊敬他、接见他,询问国家大事的是非得失,任命他当高级皇家警卫指挥官(五官中郎将)。数月之后,樊英声称病重,刘保下诏任命他当特级国务官(光禄大夫),准许回家养病,命当地县政府供应粮食,每逢节日,致送牛肉、美酒。樊英呈请辞职,刘保下诏不许。

  樊英接到诏书时,大家都认为他一定不会改变立场。南郡(湖北省江陵县)人王逸,跟樊英友善,特别写信给樊英,引用古人古事,劝他接受政府征召。樊英顺着王逸的主张,前往首都洛阳。可是,以后见了皇帝,回答对策,却稀松平常,没有一项有价值的见解,大家都感失望。河南(河南省洛阳市东白马寺东)人张楷跟樊英同时接受征聘,告诉樊英说:“天下的道理有两大关键,一是什么时候出任官职,一是什么时候拒绝出任官职。我从前认为,你应召而出,一定会辅佐君王,拯救人民。想不到,你以贵重的生命,冒着激怒君王的危险,在当了官之后,却没有一句对国家人民有益的话,原来你无论进退,都没有原则!”

司马光曰:古代的正人君子,政治清明时他出来当官,政治混乱时他隐退。隐退,并不是正人君子追求的唯一目标。正人君子知道,一旦没有人了解自己,正道又不能推行,跟一群邪恶之辈,搅和在一起,最后将伤害到自己,所以隐藏自己的才能,远远躲开。圣明的君王所以物色隐士逸民,搜索穷乡陋巷,为的是希望帮助国家,并不是跟随世俗的潮流,盲目起哄。所以,在道德上足以使人主尊敬,在智慧上足以使人民受益的人,等于披着破烂衣服,却身怀美玉,深藏不露。圣明君王当然应该想尽办法招聘他,降低自己身份敦请他,克制自己而听从他。然后才能使天下四方,都得到好处,使丰功伟业,千古不朽。因君王用的是隐士逸民的治国方法,不是用隐士逸民这个人,只取实际,不取虚名。

  假如礼节完全具备,而贤才仍不肯应聘,则圣明君王不应该采取强烈手段,而应该深自反省:“难道我的品德太薄,不能使他动心?难道政府的秩序紊乱,没有资格得到他的辅佐?难道小人邪恶仍然当权,使他心生恐惧?难道诚意不够,他不相信我的承诺?如果不是这样,为什么贤能人才,不肯来我左右?”假如自己的品德已厚、政府已治、小人已远、诚心已至,那些贤才会跑来敲门,请求给他一个位置,岂会发生怎么请都请不来的现象!

  荀况有言:“晚上捕蝉,一面用火光引诱它,一面摇动树枝就行了。但如果火光亮度不够,只摇树枝,却没有用处。现在,人主如果能发扬他的恩德,天下人自然归附他,犹如蝉之投奔光亮。”有些人主,不能忍受对方拒绝,认为是一种羞辱,于是,用高级职位诱惑他,用严刑峻法逼迫他。假定他是一个表里如一的正人君子,对高位一定不贪婪,对刑法一定不畏惧,结果仍然得不到他。假定对方竟然屈服,包管是贪图高位,害怕受苦之人,又怎么值得尊重?

  在家庭有孝悌的行为,在乡里有美好的名声,不追求不义之财,不用邪恶手段上进,清廉安分,从容悠闲的过日子,虽没有能力辅佐圣主,造福人民,但也属于善良国民,圣明的君王应该褒扬他、安抚他,使他保持志向。像西汉八任帝刘弗陵对待韩福,东汉一任帝刘秀对待周党(前八〇年,刘弗陵对各郡、各封国所推荐素有仁义行为的涿郡【河北省涿州市】人韩福等五人,每人赏赐绸缎五十匹,送他们返回乡里,下诏说:“我不愿麻烦你们担任官职,只盼望你们以你们的高贵品德,教导本乡本土子弟。”命县政府于每年正月,赏赐羊肉、美酒。死亡时,送葬衣一套,用中牢【一羊一猪】祭祀。周党故事,参考二九年)。用来砥砺廉耻,美化风俗,就已经够了。固然不必效法范升,去加以诋毁(参考二九年十二月),也不必效法张楷,对这些人寄予厚望。

等而下之,有些人假冒为善,窃取荣誉;有些人故意做出使人惊骇的怪事,提高知名度;有些人拒绝政府的俸禄,却跟屠夫酒贩一样争取小利;有些人不肯当小官,却想爬到宰相、部长级高位上;这些人,名跟实恰恰相反,内心想的跟表现在外的恰恰相反,根本就是华士(前十二世纪周王朝齐国高士)、少正卯(参考前四三年)之流,能够免除圣明君王的诛杀,已算三生有幸,还谈什么征召聘请!

读书笔记:文王夫之已经论述了中国古代官员选举制度,靠在高位者推荐做官,一直是非常重要的途径。另外一条途径就是本篇所涉及的,靠博得名声,然后等待政府征召。司马光既从名士角度,更从政府角度来论述这一制度,全面而深刻。


资治通鉴,资治通鉴白话文,资治通鉴在线阅读, 资治通鉴简介续资治通鉴

欢迎访问mlbaikew.com

版权声明:本站部分内容由互联网用户自发贡献,文章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。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,不拥有所有权,不承担相关法律责任。如发现本站有涉嫌抄袭侵权/违法违规的内容, 请拨打网站电话或发送邮件至1330763388@qq.com 反馈举报,一经查实,本站将立刻删除。

文章标题:读《资治通鉴》835发布于2021-07-09 11:15:36