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《资治通鉴》794

原文:

公卿举故张掖太守邓训代张纡为护羌校尉。迷唐率兵万骑来至塞下，未敢攻训，先欲胁小月氏胡。训拥卫小月氏胡，令不得战。议者咸以羌、胡相攻，县官之利，不宜禁护。训曰：“张纡失信，众羌大动，凉州吏民，命县丝发。原诸胡所以难得意者，皆恩信不厚耳。今因其追急，以德怀之，庶能有用。”遂令开城及所居园门，悉驱群胡妻子内之，严兵守卫。羌掠无所得，又不敢逼诸胡，因即解去。由是湟中诸胡皆言：“汉家常欲斗我曹；今邓使君待我以恩信，开门内我妻子，乃是得父母也！”咸欢喜叩头曰：“唯使君所命！”训遂抚养教谕，小大莫不感悦。于是赏赂诸羌种，使相招诱，迷唐叔父号吾将其种人八百户来降。训因发湟中秦、胡、羌兵四千人出塞，掩击迷唐于写谷，破之，迷唐乃去大、小榆，居颇岩谷，众悉离散。

汉孝和皇帝上

肃宗孝章皇帝下永元元年（公元89年）

春，迷唐欲复归故地。邓训发湟中六千人，令长史任尚将之，缝革为船，置于箄上以渡河，掩击迷唐，大破之，斩首前后一千八百馀级，获生口二千人，马牛羊三万馀头，一种殆尽。迷唐收其馀众西徙千馀里，诸附落小种皆畔之。烧当豪帅东号稽颡归死，馀皆款塞纳质。于是训绥接归附，威信大行，遂罢屯兵，各令归郡，唯置弛刑徒二千馀人，分以屯田、修理坞壁而已。

孝和皇帝下永元四年（公元92年）

护羌校尉邓训卒，吏、民、羌、胡旦夕临者日数千人。羌、胡或以刀自割，又刺杀其犬马牛羊，曰：“邓使君已死，我曹亦俱死耳！”前乌桓吏士皆奔走道路，至空城郭；吏执，不听，以状白校尉徐傿，傿叹息曰：“此为义也！”乃释之。遂家家为训立祠，每有疾病，辄请祷求福。蜀郡太守聂尚代训为护羌校尉，欲以恩怀诸羌，乃遣译使招呼迷唐，使还居大、小榆谷。迷唐既还，遣祖母卑缺诣尚，尚自送至塞下，为设祖道，令译田汜等五人护送至庐落。迷唐遂反，与诸种共生屠裂汜等，以血盟诅，复寇金城塞。尚坐免。

柏杨白话版：

部长以上高级官员推荐前张掖郡（甘肃省张掖市）郡长邓训，代替张纡当西羌保安司令（护羌校尉）。

　　西羌烧当部落（大小榆谷）新任酋长迷唐，率一万余骑兵，迫近边塞，但不敢对邓训发动攻击，只打算威胁祁连山下小月氏诸部落。而邓训先发制人，对小月氏诸部落严密保护，使迷唐不能得逞。官员们议论纷纷，一致认为：羌人跟胡人（指小月氏）互相攻击，对汉朝有利，不应过问。邓训说：“张纡失去大信，迫使西羌诸部落反叛（参考去年【八七年】七月）。凉州（甘肃省）官民，命运像悬挂在一缕发丝上。胡人所以对汉朝愤恨，都因为汉朝的恩德不厚，信誉不高。而今，正好在他们紧张危险之际，用恩德相待，或许可以收到回报。”

　　于是，下令大开城门，并开放西羌保安司令部官衙后园，把小月氏部落的老弱妇孺，全部接纳居住，戒严守卫。烧当部落抢夺不到物质，而又不敢向小月氏部落丁壮逼迫，只好撤退。从此，湟中（青海省东北部）各胡人部落，一致认为：“汉朝官员都希望我们互斗，而今邓训却如此厚待我们，开城收容我们的妻子儿女，我们受到的是一种父母的恩德。”于是向邓训叩头，欢呼说：“一切听你的命令。”

　　邓训抚养教化，胡人无不心悦诚服。于是，悬赏招降羌人，再使已降的羌人招致未降的羌人。烧当部落酋长迷唐的叔父号吾（参考八六年八月），率领他的部落八百人投降。邓训征召湟中（青海省东北部）汉人、羌人、胡人（包括匈奴人及小月氏诸部落），共结集四千人出塞，奇袭据守写谷（“写谷”，即“雁谷”，青海省湟源县西）的迷唐，迷唐大败，全部撤出大小榆谷（青海省尖扎县西），逃向更西的颇岩谷（今地不详），部众全部离散。

八九年（东汉·永元元年）

　　春季，西羌烧当部落（颇岩谷）酋长迷唐，打算再回大小榆谷（青海省尖扎县西）。东汉王朝（首都洛阳【河南省洛阳市东白马寺东】）西羌保安司令（护羌校尉）邓训，征调湟中（青海省东北部）民兵六千人，命秘书长（长史）任尚率领，缝制羊皮筏，绑到木架之上，渡过黄河，突击迷唐；大破迷唐军，前后杀一千八百人，俘虏二千人、马牛羊三万头；烧当部落几乎全部灭绝。迷唐收集残余的部众，向西逃走千余里。原来归属他的一些小部落，纷纷叛变。烧当贵族东号，叩头投降，其他的都到边塞送出人质。

　　邓训安置归附的部众，威严及信誉广为传播。遂命军队复员，返回各郡。只留下减刑的囚犯二千余人，开荒垦田，修理碉堡亭障。

公元92年（永元四年）

西羌保安司令官（护羌校尉）邓训逝世，官员、汉人、羌人、胡人早晚前往哀悼的，每天多达数千人。羌人、胡人甚至用刀自刺，或宰杀犬马牛羊，说：“邓先生已死，我们也跟着一齐死！”邓训担任乌桓保安司令（护乌桓校尉）时的部属，都来奔丧（当时乌桓保安司令部设宁县【河北省万全县】，距西羌保安司令部所在临羌【青海省湟源县】航空距离一千二百千米），使有些城市，为之一空。治安官员大肆逮捕，却无法禁止，急向现任乌桓保安司令徐傿报告，徐傿叹息说：“这就是仁义！”下令释放。于是，家家户户，给邓训建立庙宇，民间遇有疾病，就到庙中祭拜祈福。

　　蜀郡（四川省成都市）郡长聂尚，接替邓训当西羌保安司令，准备用恩德怀柔诸羌部落。乃派出翻译官，前往招抚烧当部落（颇岩谷）酋长迷唐（参考八八年），让他们再回到大小榆谷（青海省尖扎县西）。

　　迷唐既回到大小榆谷，请他的祖母卑缺，晋见聂尚。聂尚亲自把卑缺送到塞外，设宴送行，派翻译官田汜等五人护送卑缺到她所住的庐帐。迷唐遂起兵叛变，联合其他部落，把田汜等五人活生生剖腹屠杀，用鲜血盟誓，攻击金城郡（甘肃省永靖县西北）边塞。聂尚受免职处分。

读书笔记：

做民族工作的人，应该好好研究邓训。任何民族或者宗教矛盾，都是有其原因的，为政者只要找到问题的根源，加以解决，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。这应该是处理民族问题的思想出发点，否则，从对立的思维出发，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处理好民族问题，问题会层出不穷。

王夫之《读通鉴论·卷七·和帝》〖一〗

　　议者曰：“夷狄相攻，中国之利。”谁为此言者，以贻祸于无穷矣。邓训力破浮议，保护诸胡，免于羌难，群胡悦从，训乃专力以攻迷唐，而迷唐远窜，智矣哉！楚庄吞舒、蓼，而后灭陈、破郑，败晋于邲；夫差栖越于会稽，而后大败齐师，胁晋于黄池；冒顿破东胡，而后困高帝于平城；苻坚吞慕容、卷河西，而后大举以寇晋；蒙古灭金、灭夏，西收钦察畏吾儿，南收六诏，而后举襄、樊以亡宋。夷狄之起也，恆先并其丑类，而后及于中国。中国偷庸之士，犹且曰：夷狄相攻，吾利也。地益广，人益众，合众小而成一大，犹疥癣之毒聚为一癕也。屡胜之气益壮，习于攻击之术益熟，得利而其愿益奢，我且鼾齁自得，以为虎斗于穴而不暇及于牧厩也，祸一发而不可收矣。
　　善制夷者，力足以相及，则抚其弱、抑其疆，以恩树援，以威制暴，计之上也，力不足以相及，闻其相攻也而忧之，修城堡，缮甲兵，积刍粮，任将训卒，以防其突出，策之次也。听其蹄齧以增其疆，幸不我及以缓旦夕之祸，坐毙之术也。其尤烈者，激之、奖之、助之，以收兼弱拾残之余利，不知戎心之熟视我吭而思扼之也。悲夫！庸人一言而祸千古，有如是夫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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