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文:肃宗孝章皇帝上建初八年(公元83年)

窦氏益贵盛。皇后兄宪为侍中、虎贲中郎将,弟笃为黄门侍郎,并侍宫省,赏赐累积;喜交通宾客。

宪恃宫掖声势,自王、主及阴、马诸家,莫不畏惮。宪以贱直请夺泌水公主园田,主逼畏不敢计。后帝出过园,指以问宪,宪阴喝不得对。后发觉,帝大怒,召宪切责曰:“深思前过夺主田园时,何用愈赵高指鹿为马!久念使人惊怖。昔永平中,常令阴党、阴博、邓叠三人更相纠察,故诸豪戚莫敢犯法者。今贵主尚见枉夺,何况小民哉!国家弃宪,如孤雏、腐鼠耳!”宪大惧,皇后为毁服深谢,良久乃得解,使以田还主。虽不绳其罪,然亦不授以重任。

臣光曰:人臣之罪,莫大于欺罔,是以明君疾之。孝章谓窦宪何异指鹿为马,善矣;然卒不能罪宪,则奸臣安所惩哉!夫人主之于臣下,患在不知其奸,苟或知之而复赦之,则不若不知之为愈也。何以言之?彼或为奸而上不之知,犹有所畏;既知而不能讨,彼知其不足畏也,则放纵而无所顾矣!是故知善而不能用,知恶而不能去,人主之深戒也。

下邳周纡为雒阳令,下车,先问大姓主名;吏数闾里豪强以对。纡厉声怒曰:“本问贵戚若马、窦等辈,岂能知此卖菜佣乎!”于是部吏望风旨,争以激切为事,贵戚跼蹐,京师肃清。窦笃夜至止奸亭,亭长霍延拔剑拟笃,肆詈恣口。笃以表闻,诏召司隶校尉、河南尚书谴问;遣剑戟士收纡,送廷尉诏狱,数日,贳出之。

柏杨白话版:马家班倾覆,窦家班填补留下的真空,权势直线上升。窦皇后的老哥窦宪,当宫廷随从(侍中)兼虎贲警卫指挥官(虎贲中郎将)。老弟窦笃,当禁宫侍从官(黄门侍郎)。兄弟都在宫廷服役,不断接受赏赐,喜爱结交宾朋食客。

  窦宪仗恃妹妹是皇后,权威日重,从亲王、公主以下,以及阴姓家族、马姓家族,都对他十分畏惧,不敢冒犯。窦宪曾用象征性的价钱,强行购买沁水公主刘致(二任帝刘庄的女儿)的庄园,刘致不敢拒绝。后来,有一天,刘炟经过那里,询问窦宪,窦宪暗中喝阻左右的人不要照实回答。过了些时,刘炟忽然发觉真相,大发雷霆,把窦宪叫来,咆哮说:“你想一想你的罪恶,强夺公主庄园时,那种气势,跟赵高指鹿为马(参考前二〇七年)有什么差别?越想越使人惊骇惧怕。往年,先帝(二任帝刘庄)在任时,常教阴党、阴博、邓叠三人,互相监视检举,所以各皇族贵戚没有一家敢于犯法;而今,连尊贵的公主都被掠夺,小民还能活下去?国家抛弃你窦宪,就像抛弃一只小鸟、一只腐烂了的臭老鼠。”

  窦宪大为恐惧,妹妹窦皇后改穿小老婆的衣服,向刘炟求情讨饶,经过很久时间,刘炟的怒气才算平息;命把庄园还给刘致。对窦宪虽然不用法律制裁,但也不教他担任重要官职。

  臣属最大的罪恶,莫过于欺骗君王。所以圣明的君王,对臣属的欺骗行为,无不深恶痛绝。刘炟斥责窦宪指鹿为马,十分恰当。可是他却对窦宪不予处罚,奸臣还有什么顾忌?君王之对臣属,最大的困难是不知谁是邪恶之辈,既然已经发觉,而又不肯制裁,反而不如不发觉更好。为什么?他为非作歹,害怕在上位的人知道,心里还有一点畏惧。上位的人已经知道,而竟平安无事,他就连这一点畏惧都没有了,大胆放纵,将更毫不在乎。所以,知道哪个人有才能,却不任用,知道哪个人没有才能,却不摒除,是当领袖的最大戒条。

  下邳国(首府下邳【江苏省睢宁县北古邳县】)人周纡,当洛阳(首都所在县)县长(令),就任之后,首先询问地方恶霸姓名;县政府官员把土豪劣绅名单呈报给他,周纡厉声说:“我指的是皇亲国戚——马、窦家的子弟,谁管这些贩夫走卒?”部下了解他的决心之后,互相竞争着用激烈的手段打击不法行为,皇亲国戚们吃了几次闷棍之后,不敢放肆。首都洛阳的治安,恢复良好。然而,不久就发生窦笃事件。窦笃夜间出游,停留在“止奸亭”,亭长霍延拔出宝剑,直指窦笃,破口大骂。窦笃报告刘炟,刘炟命京畿卫戍总司令(司隶校尉)、首都洛阳市长(河南尹),到宫廷秘书署(尚书)接受审问。再派武装卫士逮捕周纡,囚禁司法部(廷尉)诏狱。数日之后,才赦免释放。 

读书笔记:

张居正《通鉴直解》:章帝八年,有中即将妻宪,是窦皇后的亲兄。那时章帝宠厚外戚,把窦宪兄弟都擢居贵近之职,亲幸无比。因此窦宪就倚恃皇后的声势,把贱价强买沁水公主的庄田:公主畏其势,不敢与他论价,章帝也被他瞒了,只说是两平交,到后来这事发觉,才知他倚势强买。章帝大怒,召窦宪入宫,切责他说道:“昔赵高欺秦二世皇帝,当面指鹿为马,蔽主行私,而秦以之亡。如今你自家想前日欺谩着朝廷,强夺公主家庄田,比赵高指鹿为马之事相去几何?仔细思量起来,使人十分惊怕。想你所恃的,不过说你是皇亲外戚,不好行法耳,不知王法无亲,若将我祖宗的法度行起来,便弃舍了你一个窦宪,也只当孤雏腐鼠一般,何足介意!”窦宪闻帝之言,始大惶惧。皇后乃脱了冠服,替他再三谢罪,许久才得解释,姑饶了他。观章帝此一事,可谓能裁抑贵戚矣。然竟不能加罪而宠任之如故,则为窦宪者将何所复惮乎?故其后窦氏专恣愈甚,势倾天下,几致大祸,实章帝之姑息,有以养其乱也。古人论君德,以刚为尚。若章帝者,岂非短于刚德之为累哉!

柏杨:酱缸文化培养出绝对相反的两种极端性格:一端是自卑,自卑到自愿毁弃自己的人格;一端是自傲,自傲到乐于毁弃别人的人格。

  周纡的故事,再次为我们提供例证。窦马两家凶暴,令人切齿,但周纡不是一个暴徒,而是一个法官。窦笃如果犯法,可以处罚,不可以侮辱。霍延破口大骂,是一种绝对的自傲。一般人看见他对权贵都敢如此毫无忌惮,往往感觉到大快人心。然而,对小民固不可侮辱,对权贵同样不可侮辱。霍延只是狗仗人势而已,主人教他咬权贵,他就去咬权贵,一旦换了主人,反过来教他咬小民,小民可能立刻死于剑下。

  公平正直的气质,建立在自尊之上,不因为你是权贵就特别优待,也不因为你是权贵就特别严苛。周纡向权贵挑战,我们十分敬佩,但用这种方式挑战,后遗症是可怖的。我们固不同意窦笃的犯法夜游,但也不允许霍延的破口大骂——向权贵破口大骂,或向小民破口大骂,都不是健康的认知。

我们追求的不是逞一时之快,而是万世太平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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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标题:读《资治通鉴》781发布于2021-07-09 11:25:47