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文:显宗孝明皇帝下永平十六年(公元73年)

固使假司马班超与从事郭恂俱使西域。超行到善,善王广奉超礼敬甚备,后忽更疏懈。超谓其官属曰:“宁觉广礼意薄乎?”官属曰:“胡人不能常久,无它故也。”超曰:“此必有北虏使来,狐疑未知所从故也。明者睹未萌,况已著邪!”乃召侍胡,诈之曰:“匈奴使来数日,今安在乎?”侍胡惶恐曰:“到已三日,去此三十里。”超乃闭侍胡,悉会其吏士三十六人,与共饮,酣,因激怒之曰:“卿曹与我俱在绝域,今虏使到才数日,而王广礼敬即废。如令善收吾属送匈奴,骸骨长为豺狼食矣。为之奈何?”官属皆曰:“今在危亡之地,死生从司马!”超曰:“不入虎穴,不得虎子。当今之计,独有因夜以火攻虏,使彼不知我多少,必大震怖,可殄尽也。灭此虏,则善破胆,功成事立矣。”众曰:“当与从事议之。”超怒曰:“凶决于今日!从事文俗吏,闻此必恐而谋泄,死无所名,非壮士也。”众曰:“善!”

初夜,超遂将吏士往奔虏营。会天大风,超令十人持鼓藏虏舍后,约曰:“见火然,皆当鸣鼓大呼。”馀人悉持兵弩,夹门而伏,超乃顺风纵火。前后鼓噪,虏众惊乱。超手格杀三人,吏兵斩其使及从士三十馀级,馀众百许人悉烧死。明日乃还,告郭恂,恂大惊,既而色动,超知其意,举手曰:“掾虽不行,班超何心独擅之乎!”恂乃悦。超于是召善王广,以虏使首示之,一国震怖。超告以汉威德,“自今以后,勿复与北虏通。”广叩头:“愿属汉,无二心。”遂纳子为质。还白窦固,固大喜,具上超功效,并求更选使使西域。帝曰:“吏如班超,何故不遣,而更选乎!今以超为军司马,令遂前功。”

固复使超使于窴,欲益其兵,超愿但将本所从三十六人,曰:“于窴国大而远,今将数百人,无益于强;如有不虞,多益为累耳。”是时于窴王广德雄张南,而匈奴遣使监护其国。超既至于窴,广德礼意甚疏。且其俗信巫,巫言:“怒,何故欲向汉?汉使有騧(guā,黑嘴的黄马)马,急求取以祠我!”广德乃遣国相私来比就超请马。超密知其状,报许之,而令巫自来取马。有顷,巫至,超即斩其首;收私来比,鞭笞数百。以巫首送广德;因责让之。广德素闻超在善诛灭虏使,大惶恐,即杀匈奴使者而降。超重赐其王以下,因镇抚焉。于是诸国皆遣子入侍,西域与汉绝六十五载,至是乃复通焉。超,彪之子也。

显宗孝明皇帝下永平十七年(公元74年)

初,龟兹王建为匈奴所立,倚恃虏威,据有北道,攻杀疏勒王,立其臣兜题为疏勒王。班超从间道至疏勒,去兜题所居槃橐城九十里,逆遣吏田虑先往降之,敕虑曰:“兜题本非疏勒种,国人必不用命;若不即降,便可执之。”虑既到,兜题见虑轻弱,殊无降意。虑因其无备,遂前劫缚兜题,左右出其不意,皆惊惧奔走。虑驰报超,超即赴之,悉召疏勒将吏,说以龟兹无道之状,因立其故王兄子忠为王,国人大悦。超问忠及官属:“当杀兜题邪,生遣之邪?”咸曰:“当杀之。”超曰;“杀之无益于事,当令龟兹知汉威德。”遂解遣之。

柏杨白话版:七三年东汉·永平十六年)

  窦固派遣副军政官(假司马)班超跟参谋官(从事)郭恂,一同出使西域(新疆及中亚东部)。班超到了鄯善国(新疆若羌县),鄯善王广(姓不详)把班超当做国家贵宾,十分尊敬,盛情招待。可是,稍后不久,态度忽然改变,礼遇明显减少。班超对他的部属说:“你们是不是发现鄯善王(广)有点不对劲?”部属说:“胡人待人,不能始终如一,这是他们天生气质,不会有别的原因。”班超说:“不然。我判断,一定是北匈奴的使节抵达,鄯善王还没有决定到底臣服哪一边。‘聪明’的意义是,在事情还没有发生时,先看到迹象。何况,迹象已经摆在面前。”

  于是,班超把负责接待的鄯善官员叫来,用一种洞烛其奸的口吻,向他质问:“匈奴(北匈奴)使节来了几天?住在哪里?”鄯善官员吃惊地说:“他们已来了三天,住在三十里外。”班超把那位鄯善官员禁闭(预防走露消息),召集全体部属,共三十六人,设宴饮酒。饮到半醉,报告他们现在的处境,用以激起众怒。班超说:“我们身处绝远荒城,匈奴(北匈奴)使节才到几天,鄯善王对我们已是另一种嘴脸。如果他下令把我们生擒活捉,绳捆索绑的送交匈奴(北匈奴),连骨头都会被豺狼吃掉。现在,怎么办?”部属们异口同声说:“我们被困在危亡之地,不管是死是活,誓死追随。”班超说:“不入虎穴,不得虎子。目前唯一可行的是,乘着夜色黑暗,发动火攻,使对方不知道我们到底有多少人马,一定震恐,就可能一网打尽。只要铲除匈奴(北匈奴)使节,鄯善王必然吓破了胆,我们就建了大功。”大家说:“恐怕要跟参谋官(郭恂)先行商量。”班超咆哮说:“前途是吉是凶,决定于此刻一念之间。参谋官(郭恂)不过庸俗的文职人员,听到我们的计划,一定吓得要死,谋略就会泄露。到那时候死,死得不明不白,不是英雄。”大家应声说:“好,就这么办。”

  夜幕刚垂,班超率部属出动,直指北匈奴使节营帐,正好刮起大风,班超命十人手拿战鼓,急驰先进,埋伏在北匈奴营帐之后,吩咐说:“只见火起,就擂鼓呐喊。其他的人全副武装,手拿刀枪弓箭,在营门左右埋伏。”

  等到十人抵达北匈奴使节营帐后,班超顺风纵火。一霎时战鼓齐鸣,杀声震耳。北匈奴使节从梦中惊起,措手不及,班超亲手格杀三人,部属则格杀北匈奴使节跟随从三十余人,剩下的一百余人,全数被火烧死。一夜血腥屠戮,天色黎明时,全胜而归。把经过情形告诉参谋官(从事)郭恂,郭恂果然魂飞魄散,可是不久就露出异样表情。班超知道他想什么,举手发誓:“贵官虽然没有参与,但我怎能单独居功!”郭恂这才大喜。

  班超征召鄯善王广,拿出北匈奴使节的人头,请他参观,鄯善国全国震恐。班超告诉他东汉的威力和信誉,要求说:“从今之后,大王莫再跟北匈奴来往!”鄯善王广叩头说:“愿臣服汉朝,永无二心。”送王子到汉朝充当人质。

  班超回来报告窦固,窦固大喜过望,专案呈报班超的功勋,并要求派出使节,前往西域。刘庄说:“像班超现成的贤才,为什么不派他?却再去物色!擢升班超当作战军政官(军司马),使他完成还没有完成的功业。”

  窦固再命班超出使于阗国(新疆和田市),准备教他多带人马,班超却要求只带原来的班底三十六人,说:“于阗是个大国,而距离更为遥远。率领数百人,并不能显示强大。如果发生危险,反而受到牵累。”这时,于阗王广德,正是西域南道(新疆塔里木盆地南边缘)霸主,顾盼自雄,不可一世(参考六一年)。而北匈奴派驻于阗的使节,对于阗更严密监视。所以班超到于阗后,于阗王广德态度冷漠。于阗人民相信巫术,而大巫师声称:“神灵已经发怒,责备我们为什么结交汉朝?汉朝使节有一匹黄身黑嘴的骏马,快去取来侍奉我。”

  于阗王广德派宰相私来比拜访班超,要求赠马。班超一口答应,可是请大巫师亲自把马牵走。不久,大巫师高高兴兴前来,班超立即斩杀。然后抽打私来比数百皮鞭,连同大巫师的人头,一齐送还广德,严词谴责。广德早听说班超在鄯善国诛杀北匈奴使节的壮举,不禁大起恐慌,遂即击斩北匈奴使节,归降东汉。班超对国王(广德)以及国王之下的大臣,全部重重赏赐。遂即在于阗驻扎,招抚各国。

于是,各国纷纷派王子到洛阳充当人质。西域(新疆及中亚东部)跟汉朝隔绝六十五年,到本年才恢复正常关系(一三年,新王朝政府时,焉耆国杀总督但钦,西域跟汉朝隔绝,到本年只六十一年。此言六十五年,是自新王朝政府的建立之年——九年算起)。班超,是班彪的儿子

最初,龟兹王(新疆库车县)(姓不详)是匈奴汗国(王庭设蒙古国哈尔和林市)所立。倚仗强硬的后台,在西域(新疆及中亚东部)北道(新疆塔里木盆地北边缘)称霸,作威作福,击斩疏勒王(新疆喀什市),封他的部属兜题当疏勒王。班超从捷径小道,进击疏勒,距疏勒首都槃橐城(橐,音tuó)九十里,派部属田虑前往说服投降。吩咐田虑说:“兜题不是疏勒人,疏勒人当然不听他。如果不投降,可以当场逮捕。”

  田虑抵达疏勒,兜题发现汉朝使节只寥寥数人,没有实力,毫无投降之意。田虑乘他不备,用暴力把兜题劫持,左右卫士和官员大惊,四散逃命。田虑急向班超报告,班超赶到,召集疏勒文武官员,鼓励他们反抗龟兹,遂拥立故王老哥的儿子忠(姓不详)当疏勒王,全国欢腾。班超问忠跟忠的部属:“我们应该杀掉兜题?还是把他逐回龟兹?”大家都主张:“杀掉他。”班超说:“杀掉他没有一点好处,放他一条生路,使龟兹知道汉朝的恩德和威严。”遂送兜题回国。



读书笔记:班超腹有良谋,一身是胆,以36人纵横西域,安疆定边,古今良将,无有过之者。当然,汉朝强大的实力和前辈的影响力,是班超能够成功的重要因素。

王夫之《读通鉴论·卷七明帝〖九〗》:班超之于西域,戏焉耳矣;以三十六人横行诸国,取其君,欲杀则杀,欲禽则禽,古今未有奇智神勇而能此者。盖此诸国者,地狭而兵弱,主愚而民散,不必智且勇而制之有余也。万里之外,孱弱之夷,苟且自王,实不能踰中国一亭长。其叛也,不足以益匈奴之势;其服也,不足以立中夏之威;而欺弱凌寡,挠乱其喙息,以诧奇功,超不复有人之心,而今古称之,不益动妄人以为妄乎?发穴而攻蝼蛄,入沼而捕鳅鯈,曰:“智之奇勇之神也。一有识者笑之久矣。”
  光武闭玉门,绝西域,班固赞其盛德。超,固之弟也。尝读固之遗文,其往来报超于西域之书,述窦宪殷勤之意,而羡其远略,则超与固非意异而不相谋也。其立言也如彼,其兄弟相奖、诬上徼幸以取功名也如此,弄文墨趋危险者之无定情,亦至此乎!班氏之倾危,自叔皮而已然,流及妇人而辩有余,其才也,不如其无才也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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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标题:读《资治通鉴》765发布于2021-07-09 11:28:49