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《资治通鉴》750

原文：

世祖光武皇帝下永平二年（公元五九年）

三月，临辟雍，初行大射礼。

冬，十月，壬子，上幸辟雍，初行养老礼；以李躬为三老，桓荣为五更。三老服都纻大袍，冠进贤，扶玉杖；五更亦如之，不杖。乘舆到壁雍礼殿，御坐东厢，遣使者安车迎三老、五更于太学讲堂，天子迎于门屏，交礼；道自阼阶，三老升自宾阶；至阶，天子揖如礼。三老升，东面，三公设几，九卿正履，天子亲袒割牲，执酱而馈，执爵而酳，祝鲠在前，祝饐在后。五更南面，三公进供，礼亦如之。礼毕，引桓荣及弟子升堂，上自为下说，诸儒执经问难于前，冠带搢绅之人圜桥门而观听者，盖亿万计。

于是下诏赐荣爵关内侯；三老、五更皆以二千石禄养终厥身。赐天下三老酒，人一石，肉四十斤。上自为太子，受《尚书》于桓荣，及即帝位，犹尊荣以师礼。尝幸太常府，令荣坐东面，设几杖，会百官及荣门生数百人，上亲自执业；诸生或避位发难，上谦曰：“太师在是。”既罢，悉以太官供具赐太常家。荣每疾病，帝辄遣使者存问，太官、太医相望于道。及笃，上疏谢恩，让还爵士。帝幸其家问起居，入街，下车，拥经而前，抚荣垂涕，赐以床茵、帷帐、刀剑、衣被，良久乃去。自是诸侯、将军、大夫问疾者，不敢复乘车到门，皆拜床下。荣卒，帝亲自变服临丧送葬，赐冢茔于首山之阳。子郁当嗣，让其兄子泛；帝不许，郁乃受封，而悉以租入与之。帝以郁为侍中。

柏杨白话版：五九年（东汉·永平二年）

　　冬季，十月五日，刘庄再前往国立大学，第一次行“养老礼”。任命李躬当“三老”，桓荣当“五更”（古代君王，设立“三老”“五更”，用尊敬父兄的礼数，尊敬他们。郑康成注《礼记》，指出：他们深知三德：“正直”、“刚毅”、“柔顺”；又能精通五事：“容貌”、“言论”、“观察”、“广听”、“思考”。用现代语文解释，“三老”“五更”，即国家元老）。“三老”穿麻布大袍，戴进贤冠（前高七寸，后高三寸，长八寸），手扶玉杖（手杖的上端，镶嵌一个玉石雕刻的斑鸠。据说，斑鸠是一种不会噎食的鸟类，用以祝福老人良于进餐）。“五更”和“三老”的装束一样，只没有玉杖。

　　刘庄进入国立大学，直到“礼殿”，坐在东厢，派使节用安车（有座位的马车）迎接“三老”“五更”前来讲堂。刘庄亲自到门口屏风那里迎接，行过君臣之礼。刘庄在前引导，先到东阶；“三老”径走西阶（《仪礼》：古代宾主相会，宾客自西登阶，主人在东迎见），既到西阶，刘庄依礼作揖。“三老”上了台阶，面向东方（面向主位）而坐。由三公（宰相、最高监察长、全国武装部队总司令）摆上桌案，部长级高级官员（九卿）把木屐放妥，刘庄亲自卷起袖子，分割祭肉，连同甜酱，一并送到“三老”面前，举起酒杯敬酒，祝福老人身体健康，咽喉不受鱼刺伤害，食道不患难咽的疾病。

　　接待“五更”的礼仪，跟“三老”相同，也面向东方而坐，由三公摆上桌案。典礼完成后，引导桓荣跟他的学生升堂。刘庄亲自讲解，儒家学派专家学者，手拿经典，提出疑难。

　　这是一项盛大的集会，知识分子和其他官员，环绕着大学四门护城河桥头瞻仰的，有亿万人（国立大学【辟雍】有四个大门，大门外有护城河环绕一周，用以防止闲杂人等进入）。于是，刘庄下诏，封桓荣关内侯（《通鉴考异》说：此处可能漏列李躬。独封桓荣，于情理相违。但《后汉书·明帝本纪》及《桓荣传》都是如此，只好存疑）。

　　“三老”“五更”都支二千石终身俸禄。刘庄更赏赐各郡、各县所有乡村教育官（三老）：每人酒一石、肉四十斤。

　　刘庄当太子的时候，向桓荣学习《尚书》。继任皇帝之后，仍用尊奉师傅的礼节，尊奉桓荣。有一次，刘庄前往祭祀部（太常府），命桓荣坐在东面（主位），摆下桌案手杖，集合文武官员跟桓荣的学生，有数百人。刘庄亲自拿着经书听讲，学生们有的离开座位（表示尊敬惶恐），向刘庄请求指示困惑。刘庄谦虚说：“有老师在座，我怎能讲解？”结束后，刘庄把御厨房（太官）当天的供应器具，全送到桓荣家。

　　桓荣每次患病，刘庄都派使节问候，御厨房送的饮食跟御医（太医）们在道路上前后相望。后来，桓荣病重，上书谢恩，奉还爵位采邑。刘庄亲自探望，一到巷口，就教御车停下，手拿经书，徒步一直走到病榻之前，抚摸桓荣枯瘦的病体，流泪泣涕。赏赐给床褥、帷帐、刀剑、衣服、被子，坐了很久才走。以后前来探病的侯爵、将领、国务官（大夫）等，没有人敢坐车坐到门口，都远远下车，步行到病榻前拜见。

　　桓荣逝世，刘庄改穿丧服，亲自送葬，在首山（河南省偃师县西北首阳山）的南麓，由政府拨出一块墓地。桓荣的儿子桓郁，当继承爵位，桓郁让给老哥的儿子桓汎，刘庄不准。桓郁受封后，把田赋收入，全给桓汎。

　　刘庄任命桓郁当宫廷随从（侍中）。

读书笔记：虽然儒家繁文缛节过多，但是其尊师重教，重孝敬老的精神，值得今天提倡。

张居正《通鉴直解》：自古帝王莫不以礼乐教化为急务，然三代而下，尊师重傅，好学崇儒，未有如明帝之甚者。固是他天性过人，又为太子时，曾受经于桓荣者十余年，所以道理讲明得多，慨然有慕古之志，至降天子之尊，宾礼老更，而不以为厌。故永平之治，粲然可观，岂非务学之效哉！

王夫之《读通鉴论·卷七明帝〖二〗》

养老之典，有本有标，文其标也；文抑以动天下之心而生其质，则本以生标，标以荫本，枝叶荣而本益固矣。养老于痒，袒而割牲，执酱而馈，执爵而酳，标也。制民田里，教之树畜，免其从政，不饥不寒，而使得养其老，本也。王者既厚民之生，使有黍稷、酒醴、丝絮、鸡豚可以养其老矣；然恐民之怙其安饱，而孝弟之心不生也，于是修其礼于太学，躬亲执劳，悙宪乞言，以示天子之必有尊，而齿为天下之所重，乃以兴起斯民之心而不敢凭壮以遗老，则标以荫本而道益荣。明帝修三老五更之礼，养李躬、桓荣尽敬养之文，于时之天下，果使家给户饶遂其衣帛食肉以奉其父母乎？抑尚未也？民未给养而徒修其文，则固无以兴起孝弟而虚设此不情之仪节矣。虽然，文与质相辅以成者也；本与标相扶以茂者也。以天下之未给而不遑修其礼焉，俟之俟之，而终于废坠矣。修其文以感天下之心，抑可即此以自感其心，俯仰磬折之下，顾文而思之，必有以践之，而仁泽之下流，亦将次第而举矣。明帝之时，内寇靖，边陲无警，承光武之余泽，犹挹水于江、承火于燧也。则文以滋质，标以荫本，亦不得曰虚致此不情之仪节也。乃若其不可者，记曰：“敬老为其近于父也。”以近父故敬，则敬老以父而推尔。光武崩，曾未期年，而雍容于冠冕笙磬之下，不已急乎！躬与荣凭几受馈，而寝门之视膳，天夺吾欢，则固有憯怛而不宁者。明帝、东平王苍皆斩焉衔恤之子也，王亟请之，帝辄行之，无已泰乎！是则斵本而务其末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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