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《资治通鉴》747：

原文：是岁，起明堂、灵台、辟雍，宣布图谶于天下。初，上以《赤伏符》即帝位，由是信用谶文，多以决定嫌疑。

给事中桓谭上疏谏曰：“凡人情忽于见事而贵于异闻。观先王之所记述，咸以仁义正道为本，非有奇怪虚诞之事。盖天道性命，圣人所难言也，自子贡以下，不得而闻，况后世浅儒，能通之乎！今诸巧慧小才、伎数之人，增益图书，矫称谶记，以欺惑贪邪，诖误人主，焉可不抑远之哉！臣谭伏闻陛下穷折方士黄白之术，甚为明矣；而乃欲听纳谶记，又何误也！其事虽有时合，譬犹卜数只偶之类。陛下宜垂明听，发圣意，屏君小之曲说，述《五经》之正义。”疏奏，帝不悦。

会议灵台所处，帝谓谭曰：“吾以谶决之，何如？”谭默然，良久曰：“臣不读谶。”帝问其故，谭复极言谶之非经。帝大怒曰：“桓谭非圣无法，将下，斩之！”谭叩头流血，良久，乃得解。出为六安郡丞，道病卒。

范晔论曰：桓谭以不善谶流亡，郑兴以逊辞仅免；贾逵能附会文致，最差贵显；世主以此论学，悲哉！

柏杨白话版：十一月二十九日，日食。

　　本年，兴建皇家大会堂（明堂）、御用天文台（灵台）、国立大学（辟雍），把神秘预言书（图谶）向全国公布周知。

　　最初，刘秀认为他是应验了《赤伏符》的预言，才当上皇帝（参考二五年六月），所以非常相信神秘预言书，遇到疑难或困惑，就在神秘预言书中寻找答案。御前监督官（给事中）桓谭，上书规劝说：

　　“人之常情，总是忽略眼前正常的事物，看重非常的变异。观察从前圣明君王的史迹，都是仁义道德的正规行为，并没有特别的或怪诞的奇迹。盖天道和命运，属于玄学，连圣人都不敢谈论。从端木赐开始，儒家学派学者，都不去触及这个问题（《论语·公冶长》篇端木赐说：对于天道命运，我们不能在孔丘那里听到什么）。何况后世那些肤浅的知识分子，怎能精通？现在，一些小聪明的小人物和法术师之辈，擅自更改增添图画书文，硬说那就是神秘预言书，用来达到贪污邪恶的目的，把君王导入一个错误的方向，怎么不应该跟他们疏远？

　　“臣桓谭听说陛下对法术师提供的炼金术，追根溯源，可谓明察。可是，对法术师的神秘预言书（谶记）却全部接受，为什么偏犯下这样的错误？神秘预言有时候虽然应验，不过像卜卦时偶尔算对了是奇数或是偶数一样，不应特别重视。陛下应该英明决断，主动的摒弃那些不是正道的见解，而只遵循儒家学派的五种经典（《诗经》《书经》《礼经》《易经》《春秋》）。”

　　奏章呈上去后，刘秀大不高兴。

　　正巧，刘秀召集御前会议，讨论御用天文台（灵台）应该设立在什么地方？刘秀对桓谭说：“我想用神秘预言书的话来决定，你看怎么样？”桓谭沉默不答，很久之后，说：“我从来不看神秘预言书。”刘秀问他缘故，桓谭坚持认为神秘预言书不是儒家学派的经典。刘秀的忍耐终于到了极限，咆哮起来：“桓谭诽谤圣人，扰乱国法。来人呀，拉下去砍掉。”桓谭魂飞天外，用头叩击地面，请求宽恕，血流满脸，很久很久，刘秀的愤怒才告平息。把桓谭贬作六安郡（安徽省六安市）主任秘书（丞），在赴任途中逝世。

　　范晔曰：桓谭因坚决反对神秘预言书贬谪死亡。郑兴也坚决反对神秘预言书，却因改变说辞，态度婉转，得免大祸（参考三一年）。而贾逵却利用神秘预言书，推广演义，身享富贵（稍后东汉二任帝刘庄时，贾逵根据神秘预言书，证明刘姓皇族是尧帝伊祁放勋的后裔，刘庄大悦，对贾逵不断擢升，非常信任）。君王用这个标准对待学术，可悲。

读书笔记：谶纬之说在西汉末及东汉极其流行，上至君王将相，下至平民百姓，都非常相信。桓谭的论述，切中要害，但是他只是就谶论谶，忽略了刘秀钟爱笃信谶纬之说的真正原因，那就是，这是刘秀政权合法性的来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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