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文:
世祖光武皇帝下建武26年(公元50年)诏遣中郎将段郴、副校尉王郁使南匈奴,立其庭,去五原西部塞八十里。使者令单于伏拜受诏,单于顾望有顷,乃伏称臣。拜讫,令译晓使者曰:“单于新立,诚惭于左右,愿使者众中无相屈折也。”诏听南单于入居云中,始置使匈奴中郎将,将兵卫护之。
夏,南单于所获北虏薁鞬左贤王,将其众及南部五骨都侯合三万馀人畔归,去北庭三百馀里,自立为单于。月馀,日更相攻击,五骨都侯皆死,左贤王自杀,诸骨都侯子各拥兵自守。秋,南单于遣子入侍。诏赐单于冠带、玺绶、车马、金帛、甲兵、什器。又转河东米二万五千斛,牛羊三万六千头以赡给之。令中郎将将弛刑五十人,随单于所处,参辞讼,察动静。单于岁尽辄遣奉奏,送侍子入朝,汉遣谒者送前侍子还单于庭,赐单于及阏氏、左、右贤王以下缯彩合万匹,岁以为常。于是云中、五原、朔方、北地、定襄、雁门、上谷、代八郡民归于本土。遣谒者分将弛刑,补治城郭,发遣边民在中国者布还诸县,皆赐以装钱,转给粮食。时城郭丘墟,扫地更为,上乃悔前徙之。
冬,南匈奴五骨都侯子复将其众三千人归南部,北单于使骑追击,悉获其众。南单于遣兵拒之,逆战不利,于是复诏单于徙居西河美稷,因使段郴、王郁留西河拥护之,令西河长史岁将骑二千、弛刑五百人助中郎将卫护单于,冬屯夏罢,自后以为常。南单于既居西河,亦列置诸部王,助汉扞戍北地、朔方、五原、云中、定襄、雁门、代郡,皆领部众,为郡县侦逻耳目。北单于惶恐,颇还所略汉民以示善意,钞兵每到南部下,还过亭候,辄谢曰:“自击亡虏薁鞬日逐耳,非敢犯汉民也。”
世祖光武皇帝下建武27年(公元51年)
北匈奴遣使诣武威求和亲,帝召公卿廷议,不决。皇太子言曰:“南单于新附,北虏惧于见伐,故倾耳而听,争欲归义耳。今未能出兵而反交通北虏,臣恐南单于将有二心,北虏降者且不复来矣。”帝然之,告武威太守勿受其使。
朗陵侯臧宫、扬虚侯马武上书曰:“匈奴贪利,无有礼信,穷则稽首,安则侵盗。虏今人畜疫死,旱蝗赤地,疲困乏力,不当中国一郡,万里死命,县在陛下。福不再来,时或易失,岂宜固守文德而堕武事乎!今命将临塞,厚县购赏,喻告高句骊、乌桓、鲜卑攻其左,发河西四郡、天水、陇西羌、胡击其右,如此,北虏之灭,不过数年。臣恐陛下仁恩不忍,谋臣狐疑,令万世刻石之功不立于圣世!”诏报曰:“《黄石公记》曰:‘柔能制刚,弱能制强。舍近谋远者,劳而无功;舍远谋近者,逸而有终。故曰:务广地者荒,务广德者强,有其有者安,贪人有者残。残灭之政,虽成必败。’今国无善政,灾变不息,百姓惊惶,人不自保,而复欲远事边外乎!孔子曰:‘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。’且北狄尚强,而屯田警备,传闻之事,恒多失实。诚能举下下之半以灭大寇,岂非至愿!苟非其时,不如息民。”自是诸将莫敢复言兵事者。
世祖光武皇帝下建武28年(公元52年)
北匈奴遣使贡马及裘,更乞和亲,并请音乐,又求率西域诸国胡客俱献见。帝下三府议酬答之宜,司徒掾班彪曰:“今北匈奴见南单于来附,惧谋其国,故数乞和亲,又远驱牛马与汉合市,重遣名王,多所贡献,斯皆外示富强以相欺诞也。臣见其献益重,知其国益虚;归亲愈数,为惧愈多。然今既未获助南,则亦不宜绝北,羁縻之义,礼无不答。谓可颇加赏赐,略与所献相当,报答之辞,令必有适。帝悉纳从之。
世祖光武皇帝下中元元年(公元56年)
南单于比死,弟左贤王莫立,为丘浮尤鞮单于。帝遣使赍玺书拜授玺绶,赐以衣冠及缯彩,是后遂以为常。
柏杨白话版:
五〇年(东汉·建武26年)
刘秀派皇家警卫指挥官(中郎将)段彬、副指挥官(副校尉)王郁,出使南匈奴汗国,帮助单于(二十三任)挛鞮比在五原郡(内蒙古包头市)之西八十里,建立王庭。段彬要求挛鞮比俯身下拜,接受诏书。挛鞮比迟疑了一会,才接受这项仪式。但在行礼之后,教翻译官告诉段彬:“我国单于,刚刚即位,在我们左右大臣面前,竟向汉朝使节俯身下拜,感到羞愧,盼望使节不要在大庭广众中,使单于过于屈节。”刘秀命挛鞮比移居云中郡(内蒙古托克托县),设置匈奴协防司令(使匈奴中郎将。不久,司令部随单于迁至美稷【内蒙古准格尔旗】),率军保护。
夏季,挛鞮比前些时俘虏的薁鞬左贤王,率领他的部众,以及本属于挛鞮比旧部的五位队长(骨都侯。韩氏骨都侯、当于骨都侯、呼衍骨都侯、郎氏骨都侯、粟藉骨都侯),总共三万余人,叛变,向北方逃走。在距王庭三百余里处,再建立新的王庭,自称单于。然而,月余之后,爆发内争,日夜互相攻杀,五队长(骨都侯)全死,称单于的左贤王也自杀。队长的儿子们互不相服,各拥兵自守。
秋季,南匈奴单于(二十三任)挛鞮比,遣送王子到东汉充当人质。刘秀下令赏赐挛鞮比官帽、腰带、印信(单于的“玺”,由黄金铸成,系着绿色及紫青色编织的绶带)、车马、金银、绸缎、武器、饮食用具。又由河东郡(山西省夏县)运去赈济粮食二万五千斛、牛羊三万六千头。命协防司令率领由减刑囚犯组成的卫士五十人,随同单于(二十三任)挛鞮比,前往居住地,协助处理诉讼案件,并侦察动静。
每年年终,挛鞮比派使节到首都洛阳,呈递工作报告,并护送王子入朝当新人质。东汉政府则派皇家礼宾官(谒者)护送上次所派的人质王子,返回王庭(设云中郡【内蒙古托克托县】境)。赏赐单于、皇后(阏氏)、左右贤王以下官员布匹绸缎,总共一万匹。——每年都是如此。
北方边疆,恢复昔日安宁繁荣。云中郡、五原郡(内蒙古包头市)、朔方郡(内蒙古磴口县)、北地郡(宁夏吴忠市西南金积镇)、定襄郡(山西省右玉县)、雁门郡(山西省朔州市东南)、上谷郡(河北省怀来县)、代郡(山西省阳高县)等八个郡流亡在外的郡民,先后回归本土。
东汉政府派皇家礼宾官(谒者)分别率领减刑囚犯,整补修复已残破的旧有城郭。边民流亡在内地各郡县的,强制他们回乡,赏赐治装费,供应粮秣。沿边城郭,早成废墟,杳无人烟,归来的居民,扫除灰土,清除瓦砾,一切从头开始。刘秀后悔当初不应强迫撤退(参考三九年)。
6冬季,混战不息的五队长(骨都侯)的儿子们,不能生存,率领残余部众三千人南下,准备再归附南匈奴(夏季,三万人叛走。冬季,三千人归来。半年期间,二万七千人——全数的十分之九丧生,而且全死于匈奴自己人刀下)。北匈奴(王庭设蒙古国哈尔和林市)单于(二十二任)挛鞮蒲奴派军追击,全部俘虏。南匈奴单于(二十三任)挛鞮比驰往援救,在一场会战中,受到挫败。
东汉政府命南匈奴所属部众,再向南移居到西河郡(内蒙古准格尔旗西南)美稷县(内蒙古准格尔旗)。命段彬、王郁留在西河郡保护,西河郡政府秘书长(长史),每年冬季率骑兵二千人、减刑囚犯五百人,帮助协防司令,到王庭保护单于,直到第二年夏季才撤走。从此成为惯例。
南匈奴单于(二十三任)挛鞮比既移居西河郡,各部照旧设立王爵,分别派军队往云中郡、五原郡、朔方郡、北地郡、定襄郡、雁门郡、代郡,协助东汉边防军,担任沿边郡县的巡逻和侦探。
北匈奴单于(二十二任)挛鞮蒲奴大为紧张,经常释放所俘虏的汉人,表示善意。突击部队每次南下,经过汉朝亭障碉堡,都抱歉说:“我们只是讨伐叛徒挛鞮比,不敢侵犯汉朝。”
51年(东汉·建武27年)
北匈奴汗国(王庭设蒙古国哈尔和林市)单于(二十二任)挛鞮蒲奴,派使节前往武威郡(甘肃省武威市),请求和亲。刘秀召集御前会议,不能决定。皇太子刘庄说:“南匈奴(王庭设美稷【内蒙古准格尔旗】)单于(二十三任)挛鞮比,新近归附,北匈奴恐惧我们攻击,所以才侧起耳朵倾听,争着向我国表态。而今,我们还没有为南匈奴出兵,反而跟北匈奴建立关系,恐怕南匈奴一定惊疑恐惧,生出二心。到那时候,北匈奴也不会再来。”刘秀认为他的分析中肯,命武威郡长,不要接待北匈奴的使节。
朗陵侯臧宫、扬虚侯马武,上书说:“匈奴贪图利益,从没有礼义信誉,穷困的时候向我国叩头,一旦平安,则发动侵略。现在,匈奴(北匈奴)正逢荒年,人马家畜,大批死于瘟疫,旱灾蝗灾严重,大地像烈火烧过,不见人烟,疲惫困顿,力量不如我国的一个郡。万里外的性命,悬在陛下之手。大福不会第二次来临,时机却容易迅速丧失,岂可以固守斯文,而荒废军事?我们建议:派出将领,进驻北方边塞,公布丰厚赏格,命高句丽王国(首都国内城【吉林省集安市城东】)、乌桓部落(河北省北部)、鲜卑部落(此时鲜卑部落已自内蒙古东部南迁至西辽河上游一带、乌桓部落的原居地),攻击北匈奴汗国东部。征发河西(甘肃省中西部)四郡(武威郡【甘肃省武威市】、张掖郡【甘肃省张掖市】、酒泉郡【甘肃省酒泉市】、敦煌郡【甘肃省敦煌市】)以及天水郡(甘肃省甘谷县)、陇西郡(甘肃省临洮县)境内的羌胡部落,攻击北匈奴汗国西部。如此,不过数年工夫,北匈奴汗国势必灭亡。我们恐怕陛下仁爱恩厚,不忍心如此,而参谋本部官员,又迟疑不决,则流传万世的丰功伟绩,将无法在圣明的今世建立。”
刘秀用诏书回答,说:“《黄石公记》说:‘柔能制刚,弱能制强。舍弃眼前,而谋及远方,劳而无功。舍弃远方,专心经营眼前,胜任愉快而且会收到效果。所以说:一心开拓土地的,将使自己筋疲力尽。一心以恩德待人的,将逐渐茁壮强大。珍惜自己已有的,得到平安。贪图别人所有的,会变得凶恶。凶恶的暴政,即令一时成功,结果也必失败。’(李贤原注:《黄石公记》就是下邳圯上老人送给张良的那本书。)而今,政府对人民没有恩德,天灾人祸,变乱不息,人民惊慌,谁都没有保全性命的信心,怎么能去干遥远的边塞之外的事?孔丘说:‘我恐怕季孙家的大祸,不在颛臾,而在萧墙之内。’(《论语》语)实际上北匈奴汗国仍然十分强大,我们在边疆开荒垦田,只为了加强戒备。谣言传播,往往远离事实。只要能灭亡巨寇,即使消耗一半国力我都愿意去做。可是,如果不是适当的时机,不如让人民休养。”自此,将领们不敢再建议任何军事行动。
北匈奴汗国(王庭设蒙古国哈尔和林市)派使节到东汉,进贡马匹跟皮衣,再次请求和亲,并请求教导他们汉朝的音乐,又请求率领西域(新疆及中亚东部)各国使节,一同朝见。刘秀命三府研究如何答复(三府:全国武装部队总司令部【太尉府】、宰相府【司徒府】、最高监察署【司空府】)。
宰相府秘书(司徒掾)班彪说:
“而今,北匈奴单于(二十二任)挛鞮蒲奴,眼看南匈奴单于(二十三任)挛鞮比,归附东汉,恐惧对他有不利行动,所以才数次请求和亲,又从遥远的北方,赶牛赶马,来跟东汉贸易。更不断派出重要王爵,向东汉进贡,其实不过故意展示他们的富强,使我们产生错误印象。我敢肯定:进贡的礼物越是贵重,他国内的财政越是贫乏。请求和亲的次数越多,内心的恐惧越大。
然而,时到今日,我们既不能够获得南匈奴的助益,便不应该断绝跟北匈奴的来往。站在安抚他的立场,对他的请求,于礼就不可以不答。我的建议是:应该给予赏赐,价格或价值,跟他们的贡物相当。 刘秀接受。
读书笔记:东汉新立,天下疲弊,光武深知民心思安,要务在于稳定,恢复国力。所以虽然此时西域诸国反复请求保护,匈奴内乱,都是难得的好机会,但他均不出兵,尽量采取和平政策。在如此有利的条件下,光武能克制欲望,是大智慧。匈奴虽弱,但地域广阔,匈奴又是流动作战,东汉一旦出兵,必然耗费巨大而胜负未可料。而且从后来的历史发展来看,北方从来就不缺少数民族力量,一个衰亡,另一个必迅速崛起。打败匈奴,并不能解除北京威胁。处理北部少数民族问题,要在制衡,使他们互牵制。后来宋和明,都因过度压制强者,给小民族创造了发展空间,终致灭亡。
张居正《通鉴直解》:盖帝王之制卸夷狄、于其来降,则以恩抚之,至其有侵犯之衅,亦不过预修武备,固守边疆,使之不能为大害而已。若忿其难驯,乘其衰敝,遂欲发兵深入其地,将见虏未必灭,而中国之疲耗,已不可胜言矣。光武引黄石公之说,以却臧、马二将之这请,何其识明而虑远哉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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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标题:读《资治通鉴》741发布于2021-07-09 11:33:20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