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文:
世祖光武皇帝中之下建武20年(公元44年)

秋,九月,马援自交趾还,平陵孟冀迎劳之。援曰:“方今匈奴、乌桓尚扰北边,欲自请击之,男儿要当死于边野,以马革裹尸还葬耳,何能卧床上,在儿女子手中邪!”冀曰:“谅!为烈士当如是矣!”

马援自请击匈奴,帝许之,使出屯襄国,诏百官祖。援谓黄门郎梁松、窦固曰:“凡人富贵,当使可复贱也;如卿等欲不可复贱,居高坚自持。勉思鄙言!”松,统之子;固,友之子也。

世祖光武皇帝下建武24年(公元48年)

秋,七月,武陵蛮寇临沅。遣谒者李嵩、中山太守马成讨之,不克。马援请行,帝愍其老,未许,援曰:“臣尚能被甲上马。”帝令试之。援据鞍顾眄,以示可用,帝笑曰:“矍铄哉是翁!”遂遣授率中郎将马武、耿舒等将四万馀人,征五溪。援谓友人杜愔曰:“吾受厚恩,年迫日索,常恐不得死国事。今获所愿,甘心瞑目,但畏长者家儿或在左右,或与从事,殊难得调,介介独恶是耳!”

世祖光武皇帝下建武二十五年(公元四九年)

戊申晦,日有食之。马援军至临乡,击破蛮兵,斩获二千馀人。

初,援尝有疾,虎贲中郎将梁松来候之,独拜床下,援不答。松去后,诸子问曰:“梁伯孙,帝婿,贵重朝庭,公卿已下莫不惮之,大人奈何独不为礼?”援曰:“我乃松父友也,虽贵,何得失其序乎!”援兄子严、敦并喜讥议,通轻侠,援前在交趾,还书诫之曰:“吾欲汝曹闻人过失,如闻父母之名,耳可得闻,口不可得言也。好论议人长短,妄是非政法,此吾所大恶也,宁死,不愿闻子孙有此行也。伯高敦厚周慎,口无择言,谦约节俭,廉公有威,吾爱之重之,愿汝曹效之。杜季良豪侠好义,忧人之忧,乐人之乐,父丧致客,数郡毕至,吾爱之重之,不愿汝曹效也。效伯高不得,犹为谨敕之士,所谓‘刻鹄不成尚类鹜’者也;效季良不得,陷为天下轻薄子,所谓‘画虎不成反类狗’者也。”伯高者,山都长龙述也,季良者,越骑司马杜保也,皆京兆人。会保仇人上书,讼“保为行浮薄,乱群惑众,伏波将军万望还书以诫兄子,而梁松、窦固与之交结,将扇其轻伪,败乱诸夏。”

书奏,帝召责松、固,以讼书及援诫书示之,松、固叩头流血,而得不罪。诏免保官,擢拜龙述为零陵太守。松由是恨援。

及援讨武陵蛮,军次下隽,有两道可入:从壶头则路近而水险,从充则涂夷而运远。耿舒欲从充道,援以为弃日费粮,不如进壶头,扼其喉咽,充贼自破。以事上之,帝从援策。进营壶头,贼乘高守隘,水疾,船不得上。会暑甚,士卒多疫死,援亦中病,乃穿岸为室以避炎气。贼每升险鼓噪,援辄曳足以观之,左右哀其壮意,莫不为之流涕。耿舒与兄好畤侯弇书曰:“前舒上书当先击充,粮虽难运而兵马得用,军人数万,争欲先奋。今壶头竟不得进,大众怫郁行死,诚可痛惜!前到临乡,贼无故自致,若夜击之,即可殄灭。伏波类西域贾胡,到一处辄止,以是失利。今果疾疫,皆如舒言。”弇得书奏之,帝乃使梁松乘驿责问援,因代监军。会援卒,松因是构陷援。帝大怒,追收援新息侯印绶。初,援在交趾,常饵薏苡实,能轻身,胜障气,军还,载之一车。及卒后,有上书谮之者,以为前所载还皆明珠文犀。帝益怒。援妻孥惶惧,不敢以丧还旧茔,稿葬城西,宾客故人,莫敢吊会。严与援妻子草索相连,诣阙请罪。帝乃出松书以示之,方知所坐,上书诉冤,前后六上,辞甚哀切。

前云阳令扶风硃勃诣阙上书曰:“窃见故伏波将军马援,拔自西州,钦慕圣义,闻关险难,触冒万死,经营陇、冀,谋如涌泉,势如转规,兵动有功,师进辄克。诛锄先零,飞矢贯胫,出征交趾,与妻子生诀。间复南讨,立陷临乡,师已有业,未竟而死。吏士虽疫,援不独存。夫战或以久而立功,或以速而致败,深入未必为得,不进未必为非,人情岂乐久屯绝地不生归哉!惟援得事朝廷二十二年,北出塞漠,南度江海,触冒害气,僵死军事,名灭爵绝,国土不传,海内不知其过,众遮未闻其毁,家属杜门,葬不归墓,怨隙并兴,宗亲怖慄,死者不能自列,生者莫为之讼,臣窃伤之!夫明主醲于用赏,约于用刑,高祖尝与陈平金四万斤以间楚军,不问出入所为,岂复疑以钱谷间哉!愿下公卿,平援功罪,宜绝宜续,以厌海内之望。”帝意稍解。

初,勃年十二,能诵《诗》、《书》,常候援兄况,辞言娴雅,援裁知书,见之自失。况知其意,乃自酌慰援曰:“硃勃小器速成,智尽此耳,卒当从汝禀学,勿畏也。”勃未二十,右扶风清试守渭城宰。及援为将军封侯,而勃位不过县令。援后虽贵,常待以旧恩而卑侮之,勃愈身自亲。及援遇谗,唯勃能终焉。

柏杨白话版:秋季,九月,伏波将军马援,从交趾郡(越南河内市东北北宁府)返回京师(首都洛阳。平陵(陕西省咸阳市西平陵乡)人孟冀,迎接慰劳他,马援说:“而今,乌桓(内蒙古西辽河上游)、匈奴,在北方不断侵犯边塞,我打算请求出兵讨伐。大丈夫当身死战场,用马皮裹住尸首下葬。怎么能躺在病床上,死在哭泣的女人孩子们手中?”孟冀说:“对的!当一个烈士,应该如此。”

伏波将军马援,请求北击匈奴,刘秀批准,命马援进屯襄国(河北省邢台市)。马援出发时,刘秀命文武百官送行。马援告诉禁宫侍从官(黄门郎)梁松、窦固说:“一个人富贵之后,应当想到贫贱的日子。你们如果不希望贫贱,在高位的时候,可要谨慎小心,时常想起我的话。”梁松,是梁统的儿子。窦固,是窦友的儿子(都是马援的晚辈)

 秋季,七月,武陵郡(湖南省常德市)蛮夷部落,攻击临沅(武陵郡郡政府所在县·湖南省常德市)东汉政府派皇家礼宾官(谒者)李嵩、中山郡(河北省定州市)郡长(此时中山是封国,“郡长”疑是“封国宰相”之误)马成,率军讨伐,不能取胜。

  伏波将军马援要求出征,刘秀怜惜他年纪已老中国传统史书,多数都不记载当事人年龄;马援生年既不详,本年年龄因之也不详),不肯答应。马援说:“我还能身穿盔甲,上马作战。”刘秀要求骑给他看,马援在马上据鞍四顾,表示仍可担当重任。刘秀笑说:“好一个采飞扬的老汉!”遂派马援率领皇家警卫指挥官(中郎将)马武、耿舒等,统军四万余人,南下攻击五溪(武陵郡境内有五溪:雄溪【熊溪·武溪】、樠溪【朗溪】、酉溪、沅溪【武溪】、辰溪,全是武陵蛮居住之地)。马援告诉朋友杜愔说:“我受到过厚的恩宠,而年纪日老,常怕一病而终,不能为国战死。今天得以率军征战,正符合我的盼望,心甘情愿,死也瞑目。不过,有很多权贵家的子弟在大军中任职,有的当助手,有的当参谋官,难以应付,使我恐惧——也只此点担心。”

东汉伏波将军马援的南征兵团,抵达临乡(湖南省桃源县),大破蛮兵,俘杀二千余人。

  当初,马援曾经患病,虎贲警卫指挥官(虎贲中郎将)梁松,前来问候,在病榻前叩头,马援没有答礼。梁松告辞后,马援的儿子们问说:“梁松是皇上的女婿(梁松娶刘秀的女儿舞阴公主刘义王),是政府显贵,部长级以下高官,对他都敬畏交加,只您为什么对他不肯答礼?”马援说:“我是他爹梁统的老朋友,他虽然地位尊贵,怎能不论辈分!”

  马援的侄儿马严、马敦,行侠仗义,喜爱抨击讽刺别人。马援从前在交趾郡(越南河内市东北北宁府)时,曾写信告诫他们:“我盼望你们听到别人的过失,好像听到爹娘的名字,耳朵可以听,口中不可以说(这是古代避讳法则,绝不可说出爹娘的名字,连同音字都不准出口,否则便是犯了禁忌。现代中国人无法了解这种禁忌的严重性。不小心说出爹娘名字,不过被斥为不孝。如果不小心说出皇帝的名字或写出皇帝的名字,就会受到诛杀)。喜爱议论别人长短,随意批评政治,是我最厌恶的事。我宁愿死,也不愿子孙有这种行径。龙述,敦厚谨慎,不会说出一句不恰当的话,谦恭节俭,廉洁而有威严,我敬爱他、尊重他,希望你们效法他。杜保,一代豪杰,义贯天日,把别人的忧愁当做自己的忧愁,把别人的快乐当做自己的快乐。老爹丧事时,前来祭吊的宾客,倾动远近数郡,我敬爱他、尊重他,但不希望你们效法他。为什么?倘若学习龙述不成功,还不失为一个谨慎严正之士,‘刻鸿鹄失败,还像一个鸭子。’而学习杜保,如果不能有他那种气质,将堕落成为轻浮子弟,就是俗语所说的:‘画老虎失败,就成了一条狗。’”

  龙述,是山都县(湖北省谷城县东南)县长。杜保,是南越兵团骑兵军政官(越骑司马),都是京兆(陕西省西安市)人。正好,杜保的仇人上书中央,指控杜保:“行为浮躁,妖言惑众。马援在万里外写信给侄儿,都告诫他们不可跟杜保来往,可是梁松、窦固,却跟杜保结交。煽风点火,势将扰乱并败坏我们国家。”东汉帝(一任光武帝)刘秀(本年五十四岁)看到奏章,责备梁松、窦固,把指控书跟马援写给侄儿的信,交给二人传阅,梁松、窦固吓得面无人色,叩头流血,才算渡过难关。刘秀下诏:杜保免职;擢升龙述当零陵郡(湖南省永州市)郡长。从此,梁松把马援恨入骨髓。

  马援讨伐武陵蛮,大军进抵下隽(湖北省通城县),有两条路可以深入蛮夷心脏:一从壶头山(湖南省沅陵县东北),路近但沿途凶险;一从充县(湖南省桑植县),沿途比较安全,但补给路线太长。副司令官耿舒,建议选择充县。马援认为:时间拖得太久,而粮食也消耗过多,不如从壶头山深入,紧扼他们咽喉,届时,盘踞在充县的蛮兵,自然瓦解。两项意见,同时呈报中央裁决。

  刘秀批准马援的战略,大军遂从壶头山深入。蛮兵坚守高山险要,水流湍急,舰艇无法前进,天正酷热,瘟疫突然发生,士兵很多病死,身为主帅的马援也被传染,只好在溪岸凿出石窟,躲在里面,暂时休养。蛮兵不断发动攻击,在高处擂鼓呐喊。每次,马援都挣扎起身,步履蹒跚地挨到洞口,观察敌情,左右侍卫对这位病情沉重的老将军的壮志,感到哀痛,流下眼泪。

  耿舒写信给老哥好畤侯耿弇,说:“之前,我上书皇上,建议先行攻击充县,补给线虽长,可是人马安全。数万战士,人人争先恐后,奋勇杀敌。而今,被困在壶头山,不能前进一步,大众忧愁,不久就会死亡殆尽,使人痛惜。前些时候在临乡(湖南省桃源县),蛮兵忽然间集结在大营之前,如果乘夜攻击,可能把他们完全消灭。而马援却像一个做小生意的西域(新疆及中亚东部)商人,每到一处,都要停止,所以受到挫败。现在,果然发生瘟疫,跟我所判断的一样。”

  耿弇把这封信呈报刘秀,刘秀派梁松乘政府驿马车,前往追查马援责任,并充任监军官。而就在这时候,马援逝世。

  梁松开始报复,罗织罪状,陷害马援。刘秀被刺激得火冒三丈,下诏收回马援新息侯的印信(即撤除侯爵)

  当初,马援南征交趾郡(越南河内市东北北宁府)徵侧姐妹变民集团时,为了预防瘟疫,常吃一种当地人认为可以预防瘟疫的特效药——薏苡(音yìyǐ。俗称“薏米”“苡米”或“薏仁米”。未本科,果实成椭圆形,仁是白色),据说可以使身体轻爽,防止瘴气侵袭。马援班师时,装载了一车。马援逝世后,有人打小报告,检举车上满装珍珠跟有纹彩的犀牛角;刘秀的愤怒更火上加油。

  马援的妻子儿女受到这种可怕突变的打击,惊骇恐怖,不敢把马援棺柩,运回祖宗坟地安葬,只好草草的放在坟地西侧,用土掩埋。平时围绕左右,或奔走门庭的一些老朋旧友,没有一个人敢来吊丧。

  马援的侄儿马严跟马援的妻子,婶侄二人,自己捆绑,用绳索牵在一起,跪到宫门口请罪。刘秀把梁松的奏章交下,他们才知道马援被指控的罪状。回家后,上书诉冤。刘秀不理,于是继续上书,前后六次,词意恳切哀伤。

  前任云阳县(陕西省淳化县西北)县长、右扶风(陕西省兴平市)人朱勃,亲跪宫门,上书为马援辩护,说:

  “我曾经亲自看到,故伏波将军马援,从西州(甘肃省东部)崛起,敬慕圣主的仁义,经过多少关山险阻,冒着万死一生的危险,为政府经营陇西(陇山以西)、冀县(甘肃省甘谷县,隗嚣根据地)。谋略像泉水一样涌出,运作像转轮一样灵活。率军出击,一定建立战功,攻城夺地,一定克服敌人。当讨伐西羌(青海省东部)先零部落时,流箭穿过小腿。讨伐交趾郡蛮夷时,没有想到可以生还,临别时跟妻儿永诀。

  “不久,再度南下,攻陷临乡(湖南省桃源县),己经奠定胜利的基础,竟没有完成任务,即行去世。官兵虽然受到瘟疫的摧残,可是,马援也没有生还!战争情势,各有特质,有的用持久的方法,取得胜利。有的以速战速决,导致失败。深入敌人心脏,不见得一定就对,不深入敌人心脏,也不一定不对。人之常情,谁愿意长期的驻屯危险地势而不愿意活着回家?

  “马援供职政府二十二年,北方出塞,讨伐乌桓部落(内蒙古西辽河上游);南方渡江飘海,身履蛮荒(指平定交趾民变。参考四三年)。在军中感染瘟疫而死,一世英名以及他的封爵,霎时灭绝,采邑不能传给子孙。举国不知道他犯了什么罪,人民不知道他受到什么指控。家属紧闭门户,尸体不能安葬祖坟。刹那之间,对马援怨毒的抨击大起,君王臣属有了隔阂,马姓家族,陷于恐怖之境。

  “已死的人,不能亲自分辩;活着的人,不敢为他分辩,我感到万分伤痛。圣明的君王,对奖赏十分看重,对处罚特别节制。高祖(西汉一任帝刘邦曾交给陈平黄金四万斤,用以离间西楚王(参考前二〇四年十二月,根本不问他的账目,岂会疑心他从中取利?请求陛下把这件事,交给高阶层官员会议,讨论评估马援的功过,用来决定应不应恢复他的爵位,以符合天下盼望。”

  刘秀的愤怒,稍稍化解

  当初,朱勃十二岁时,就能够背诵《诗经》《书经》,常去晋见马援的老哥马况,态度沉静,言谈流畅。那时马援才开始读书,面对朱勃,不禁自顾形惭,爽然若失。老哥马况看出马援的反应,亲自给老弟斟酒,勉励说:“朱勃的器宇太小,聪明智慧,到此为止。你应该坚持你的方向,不要沮丧。”朱勃不到二十岁,右扶风郡就试用他代理渭城(陕西省咸阳市)县长。后来,马援已经晋封侯爵,而朱勃仍是一个县长。马援尊贵之后,常仗恃马家对朱勃旧日的恩情,颇瞧不起朱勃,有时还欺侮他。但朱勃越发谦恭,仍保持亲近。等到马援受到诬陷,亲友宾朋,一个比一个离得更远,只有朱勃始终如一。

读书笔记:这个马援,就是《三国演义》里反复提及的马超的先祖。关羽因为马超是马援的后代,十分敬重。可见马援在关羽心目中的地位。

王夫之《读通鉴论·光武〖三四〗》:

  光武之于功臣,恩至渥也,位以崇,身以安,名以不损,而独于马援寡恩焉,抑援自取之乎!

  宣力以造人之国家,而卒逢罪谴者,或忌其彊,或恶其不孙,而援非也,为光武所厌而已矣。老氏非知道者,而身世之际有见焉。其言曰:“功成名遂身退。”盖亦察于阴阳屈伸之数以善进退之言也。平陇下蜀,北御匈奴,南定交耻,援未可以已乎?武谿之乱,帝愍其老而不听其请往,援固请而行。天下已定,功名已著,全体肤以报亲,安位以戴君,奚必马革裹尸而后为愉快哉!光武于是而知其不自贵也;不自贵者,明主之所厌也。夫亦曰:苟非贪俘获之利,何为老于戎马而不知戒乎?明珠之谤,有自来矣。老而无厌,役人之甲兵以逞其志,诚足厌也。故身死名辱,家世几为不保,违四时衰王之数,拂寒暑进退之经,好战乐杀而忘其正命,是谓“逆天之道”。老氏之言,岂欺我哉?

  之为教,立本矣,抑必趣时。趣之为义精矣,有进而趣,时未往而先倦,非趣也;有退而趣,时已过而犹劳,非趣也。“日昃之离,不鼓缶而歌,则大耋之嗟,凶。”援之谓与!易经》给我们的指示是:建立基础固然重要,还要抓住时机,这是最精华的论点。形势前进要考虑,时机还没有到却先懈怠,便抓不住。形势后退也要考虑,时机已经丧失而仍在辛辛苦苦追寻,也抓不住。“太阳己经偏西,不敲着瓦制的乐器自娱,就有败坏的悲哀。大凶。”莫非正是形容马援?

范晔:论曰:马援腾声三辅,遨游二帝,及定节立谋,以干时主,将怀负鼎 (“负鼎”:“鼎”,古代的大锅。夏王朝末年,一代贤才伊,认为商部落酋长子天乙,是一位有才干的领袖,可能推翻夏政府的暴政。想往晋见,却没有人推荐。听说子天乙是一位美食主义者,伊尹就带着烹饪用具,当然包括锅碗瓢盆,去给子天乙当厨师。后来,子天乙成了商王朝一任帝,伊尹也当上了宰相)之愿,盖为千载之遇焉。然其戒人之祸,智矣,而不能自免于谗隙。岂功名之际,理固然乎?夫利不在身,以之谋事则智;虑不私己,以之断义必厉。诚能回观物之智而为反身之察,若施之于人则能恕,自鉴其情亦明矣。

“伏波好功,爰自冀、陇。南静骆越,西屠烧种。徂年已流,壮情方勇。明德既升,家祚以兴。”

 王先谦:古今以来,对马援的评论很多。袁宏认为:“马援恃才傲物,追求功名不己。”如此说来,对国事畏缩,只求培养声望的人,岂不是反而成了优秀人物?只胡寅的评论,最合情合理,他说:“梁松因马援的一封家信,被牵连在内,在皇帝面前,叩头流血。刘秀亲自处理该案,亲自目睹现场。当然了解梁松对马援的痛恨。可是,事到临头,却派他前去责备马援,担任权力强大无比的监军官。”可看出端倪。

  马援主张由壶头山进军,耿舒主张从充县进军,两项主张同时呈报中央,刘秀批准马援的战略。不久,耿舒把失败的责任全推到马援头上。诬谄的言语,也同时出自梁松之口。刘秀平常料敌制胜,千里外的战场,了如指掌。偏在这场出击武陵蛮的军事行动中,不断犯错。岂不是年纪已老,智力开始衰退?不然的话,有马援这样的部下将领,却不能保护到最后,成为他这位君王盛大恩德中的瑕疵,岂是些微小事?

柏杨:马援一生都在战场,但他对国家的贡献,与其说在军事方面,毋宁说在文化方面,“马革裹尸”成语,就出自马援之口,千余年来,鼓舞青年捍卫国家的壮志。“画虎不成反类犬”成语,则出自马援之笔,一直是响在人们耳畔的警钟。从他写给侄儿信中,虽然告诫不可以效法杜保,他只是考虑到英雄豪杰事业,层面太高,不易效法而已。对杜保固同样敬爱,并没有贬词,显示马援的胸襟和见解,都超人一等。

  然而,却在他身死战场之后,引起政治风暴,带给当世以及后世最大的震惊。刘秀性情平和,不容易动怒,而独独在马援事件上,失去常态,不可理喻,连马援夫人六次上书,苦苦辩解,哀哀求情的报告,他都无动于衷。说明他愤怒之深,跟刺激他愤怒的谗言,是如何强烈。如果仅是进军的错误,和把薏苡当做珠宝这两项罪状,不足以引起如此严重而持久的反应。我们认为,这两项罪状只是可以拿到桌面上的原因,而真正的原因,却说不出口,不可告人。

  千载以来,我们无法精确地了解真正的原因是什么,但可以肯定必有这种说不出口、不可告人的真正原因。刘邦诛杀彭越,岂是为了判决书上的谋反罪名?真正的罪状是他拥有强大的兵权,而且是“壮士”(参考前一九六年)。王凤排除王商(非王家班),岂是为了他跟老爹的婢女通奸?真正的罪状是他伤害了王凤的亲家(参考前二五年)。马援的困局亦然。马夫人连上六次奏章,缕缕陈情,泣涕上告,她只能就表面上的罪状辩解,而表面上罪状的辩解有什么用?她不能触及说不出口、不可告人的冰山底层。如果她触及,反应将更加可怖。知道主子心里肮脏的想法,可是凶兆。

  马援身价的高贵,当世无匹,他不但跟当正式皇帝的公孙述是好友,而跟非正式皇帝的隗嚣,感情更笃,所以他们同榻而眠,密谈天下大事。而马援不但叛离而去,而且反过来攻击公孙述和隗嚣父子,这在当时,已被认为是一种严重的负义。公孙述和隗嚣父子虽死,门客宾朋转移到洛阳,可能形成一种反马援舆论,这舆论的影响力,不可避免的会把马援丑化到底。然而主要的还是,东汉政府完全把持在以刘秀为首的南阳郡人之手,在南阳郡圈圈之外,又有最初叛离玄汉王朝的患难班底。在班底圈圈之外,又有亲贵。而马援不属于任何一个圈圈。外科医生动手术,移植同样器官,都会发生排斥作用,何况派系不同的政治人物?马援跟皇帝之间,是单线的,不像其他将领,老哥、老弟、小舅子、大姐夫、同乡、同学,患难之交,盘根错节。耿舒如果没有耿弇这个功臣老哥,梁松如果没有皇女当老婆,他们想陷害也无法陷害。而马援不然,在鲨鱼群中,孤单、寒冷,除了一片忠心外,什么都没有。所以,一旦权力魔杖被激怒,就没有一个有能力营救他的朋友。

  我们也不了解马援到底有什么缺点,人不是上帝,当然有缺点,马援的缺点可能是太过严正,性格保守而颇端架子。他待梁松的态度,已伤尽了一个浮华亲贵的自尊,使仇恨更情绪化。世界上像朱勃这样敦厚的人,可遇而不可求,而梁松之流,却遍地皆是。我们可以推测,梁松的指控,一定正中刘秀的心窝,否则不会产生那么大的怒火,这或许是马援失败最主要的原因之一。史书只能择要记载,所以我们只看到梁松、耿舒的抨击。事实上,落井下石,恐怕势如倾盆。朱勃已有形容:“怨隙并生。”身死军旅的英雄,末路如此,使人兴悲。

  耿舒攻击马援像一个西域商人,每到一地,必定停留。此之前和此之后,我们看不到耿舒的战功,他实在没有资格作此评论。马援之所以总是战胜,跟他的行军持重有关。正是所谓步步为营,那是流血的经验,豪门出身的哥儿公子,而竟提出指摘,不过证明口尖舌利。范晔讥讽马援智不保身,咦,当年班固曾讥刺司马迁智不保身,结果班固智不保身得更惨,司马迁不过失去生殖器,班固却失去性命(参考九二年)。范晔对这件讽刺性的教训,早应熟悉,可是他却忍不住也要讥讽马援。范晔比班固还要有自信,认为他的智慧可是保得了身的,结果他想求马援的下场而不可得,想求班固的下场也不可得,范晔结局是赴刑场,砍下人头。王夫之之抨击马援,再一次暴露他污秽了的心灵。王夫之一面讥讽马援不懂得持盈保泰,一面诬蔑马援的报国热情,不过是“好战乐杀”“贪图抢劫之私”。王夫之骨髓里仍是官场混混的伧俗情操。如果换了他,他就坐在侯爵的宝座上,“满足自己的高贵爵位和丰富的财产”。对人民受到的毒害,毫不在意,君王征求将领时,不但不会自告奋勇,恐怕乱棒也打不去。我们也用《易经》一段话,像王夫之形容马援一样,形容王夫之:“好像孩童般茫然而没有见识,好像巷口的那个流氓,眼皮浅薄,算不了什么东西。可是,如果高级知识分子如此,就太卑鄙。”(童观,小人无咎君子咎。参考《观·初六》。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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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标题:读《资治通鉴》738发布于2021-07-09 11:33:55