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文:
世祖光武皇帝中之下建武17年(公元41年)
是岁,莎车王贤复遣使奉献,请都护;帝赐贤西域都护印绶及车旗、黄金、锦绣。敦煌太守裴遵上言:“夷狄不可假以大权;又令诸国失望。”诏书收还都护印绶,更赐贤以汉大将军印绶;其使不肯易,遵迫夺之。贤由是始恨,而犹诈称大都护,移书诸国,诸国悉服属焉。
世祖光武皇帝中之下建武21年(公元45年)
莎车王贤浸以骄横,欲兼并西域,数攻诸国,重求赋税,诸国愁惧。车师前王、鄯善、焉耆等十八国俱遣子入侍,献其珍宝;及得见,皆流涕稽首,愿得都护。帝以中国初定,北边未服,皆还其侍子,厚赏赐之。诸国闻都护不出,而侍子皆还,大忧恐,乃与敦煌太守檄:“愿留侍子以示莎车,言侍子见留,都护寻出,冀且息其兵。”裴遵以状闻,帝许之。
世祖光武皇帝中之下建武22年(公元46年)
匈奴中连年旱蝗,赤地数千里,人畜饥疫,死耗太半。单于畏汉乘其敝,乃遣使诣渔阳求和亲;帝遣中郎将李茂报命。
乌桓乘匈奴之弱,击破之,匈奴北徙数千里,幕南地空。诏罢诸边郡亭候、吏卒,以币帛招降乌桓。
西域诸国侍子久留敦煌,皆愁思亡归。莎车王贤知都护不至,击破鄯善,攻杀龟兹王。鄯善王安上书:“愿复遣子入侍,更请都护;都护不出,诚迫于匈奴。”帝报曰:“今使者大兵未能得出,如诸国力不从心,东西南北自在也。”于是鄯善、车师复附匈奴。
班固论曰:孝武之世,图制匈奴,患其兼从西国,结党南羌,乃表河曲,列四郡,开玉门,通西域,以断匈奴右臂,隔绝南羌、月氏。单于失援,由是远遁,而幕南无王庭。遭值文、景玄默,养民五世,财力有馀,士马强盛。故能睹犀布、玳瑁,则建珠厓七郡;感蒟酱、竹杖,则开牂柯、越巂;闻天马、蒲陶,则通大宛、安息;自是殊方异物,四面而至。于是开苑囿,广宫室,盛帷帐,美服玩。设酒池肉林,以飨四夷之客,作鱼龙角抵之戏,以观视之。及赂遗赠送,万里相奉,师旅之费,不可胜计。至于用度不足,乃榷酒酤,筦盐铁,铸白金,造皮币,算至车船,租及六畜。民力屈,财用竭,因之以凶年,寇盗并起,道路不通,直指之使始出,衣绣杖斧,断斩于郡国,然后胜之。是以末年遂弃轮台之地,而下哀痛之诏,岂非仁圣之所悔哉!
且通西哉,近有龙堆,远则葱岭,身热、头痛、悬度之厄,淮南、杜钦、扬雄之论,皆以为此天地所以界别区域,绝外内也。西域诸国,各有君长,兵众分弱,无所统一,虽属匈奴,不相亲附;匈奴能得其马畜、旃罽而不能统率,与之进退。与汉隔绝,道里又远,得之不为益,弃之不为损,盛德在我,无取于彼。故自建武以来,西域思汉威德,咸乐内属,数遣使置质于汉,愿请都护。圣上远览古今,因时之宜,辞而未许;虽大禹之序西戎,周公之让白雉,太宗之却走马,义兼之矣!
柏杨白话版:本年(公元41年),西域(新疆及中亚东部)莎车王(新疆莎车县)贤(姓不详),再派使节到洛阳进贡,请求东汉恢复西域总督(都护)。刘秀颁给贤西域总督印信,以及车辆、旗帜、黄金、绸缎。敦煌郡(甘肃省敦煌市)郡长裴遵,上书警告说:“对于夷狄,不可以授给他们大权,否则,反而使其他国家失望。”刘秀认为有理,下令追回总督印信,改颁“汉大将军”印信。莎车使节不肯缴还,裴遵强行夺取。
莎车王贤有一种被戏弄的感觉,对东汉产生恶感。但他仍宣你他是西域总督,通知各国,各国纷纷归附。
西域(新疆及中亚东部)莎车王(新疆莎车县)贤(姓不详),逐渐骄傲蛮横,打算统一西域,不断攻击邻国,要求缴纳沉重的赋税。各国忧愁恐惧,却又无力抵抗,唯一的盼望,只有东汉干预。于是,车师前国(新疆吐鲁番市)、鄯善国(新疆若羌县)、焉耆国(新疆焉耆县)等十八国,同时派他们的王子,到中国充当人质,进贡金银财宝。在晋见东汉皇帝刘秀时,俯伏在地,顿首哭泣,请求东汉再派西域总督(都护)。
刘秀认为东汉内战刚刚结束,北方仍在混乱,没有能力顾到西域,婉转拒绝,请各国自愿当人质的王子返国,并致送厚重的礼物。各国听说东汉不肯派出总督,已经紧张。接着王子们纷纷从洛阳踏上回程,不禁大起恐慌,于是用正式公文向东汉敦煌郡(甘肃省敦煌市)郡长裴遵要求,说:“请让我们的王子留在贵郡,不要回来,只要宣称东汉总督即行出关,让莎车听到,希望能有阻吓作用。”裴遵奏报,刘秀应允。
伏波将军马援,请求北击匈奴,刘秀批准,命马援进屯襄国(河北省邢台市)。马援出发时,刘秀命文武百官送行。马援告诉禁宫侍从官(黄门郎)梁松、窦固说:“一个人富贵之后,应当想到贫贱的日子。你们如果不希望贫贱,在高位的时候,可要谨慎小心,时常想起我的话。”梁松,是梁统的儿子。窦固,是窦友的儿子(都是马援的晚辈)。
四五年(东汉·建武二十一年)
乌桓部落(内蒙古西辽河上游)跟匈奴汗国(王庭设蒙古国哈尔和林市)以及鲜卑部落(内蒙古东部大兴安岭西麓),向东汉北方边境,不断发动攻击。代郡(山西省阳高县)以东地区,受乌桓的伤害,尤其严重。乌桓部落的基地,紧接边塞,早上从他们的帐篷中出发,晚上便抵达东汉城堡之下,沿边五郡(代郡、上谷郡【河北省怀来县】、渔阳郡【北京市密云县】、右北平郡【河北省丰润县】、辽西郡【辽宁省义县西】),家家户户,受到伤害。城堡破坏,人民向四方逃生,荒凉萧条,不见人烟。
秋季,八月,东汉帝(一任光武帝)刘秀(本年五十岁)命马援跟中央政府派出的一些皇家礼宾官(谒者),在边塞分别兴筑碉堡城寨,稍稍恢复从前规模。或者是先派定郡长、县长,在空旷的土地上,招徕移民。
乌桓部落中,以聚集在上谷郡长城外白山(河北省崇礼县北大马群山)地区的部落,最庞大强悍,而且富庶。马援率骑兵三千人攻击,毫无收获,撤回。
鲜卑部落一万余骑兵,攻击辽东郡(辽宁省辽阳市),郡长祭肜,率数千人迎战。祭肜身穿盔甲,上阵冲杀。鲜卑溃败,向北奔逃,落水淹死的超过五千人。祭肜穷追不舍,越过边塞,鲜卑人情急,抛弃武器,脱掉盔甲,四散逃命。从此,鲜卑对祭肜产生畏惧心理,不敢再接近边塞。
四六年(东汉·建武二十二年)
匈奴汗国连年旱灾蝗灾,赤地数千里,人民和牧养的牲畜,感染瘟疫病死跟活活饿死的,超过总数的一半。挛鞮蒲奴恐怕东汉乘机报复,于是,采取低姿态,派使节到渔阳郡(北京市密云县),请求和解,并愿跟刘姓皇家缔结姻亲。
刘秀命皇家警卫指挥官(中郎将)李茂报聘。
乌桓部落(内蒙古西辽河上游)乘着匈奴汗国衰弱,发动复仇性大规模攻击。匈奴溃败,向北逃避数千里。瀚海沙漠以南地区,成为真空。
这对东汉而言,是一个喜讯。刘秀下诏撤销沿边各郡亭障碉堡哨官(亭候)跟边防军官兵,又用金银财宝,诱惑乌桓部落归降。
西域(新疆及中亚东部)各国充当人质的王子,滞留敦煌郡(甘肃省敦煌市),已经一年,愁眉不展,都害上思乡症,纷纷逃回本国。莎车王(新疆莎车县)贤(姓不详)这才知道东汉政府不会派出总督,大为高兴。于是,击破鄯善(新疆若羌县),击斩龟兹王(新疆库车县)。鄯善王安(姓不详),上书东汉政府,表示愿再派王子当人质,请求东汉一定要再派总督,并且陈述他的悲哀:如果东汉不派总督,他就不得不向匈奴汗国屈服。刘秀答复说:“我国国内困难,无论使节(指西域总督)和武装部队,都无力派遣。如果各国力不从心,不能抵抗匈奴的压力,则东南西北,任凭你们自己选择。”鄯善、车师,只好投降匈奴。
班固曰:
西汉王朝在武帝(西汉七任帝刘彻)时代,为了控制匈奴,不愿看到西域各国站在匈奴这一边,更不愿看到西羌部落(青海省东部)跟匈奴联盟,于是设立河西四郡(武威郡、张掖郡、酒泉郡、敦煌郡),大开玉门关(甘肃省敦煌市西北),打通西域道路,目的在于切断匈奴汗国的右臂,隔绝匈奴汗国跟西羌部落、月氏部落的交通。单于失掉外力援助,不得不向远方逃走,瀚海沙漠之南,遂没有匈奴王庭(中央政府)。
那时候,正逢文帝(西汉五任帝刘恒)、景帝(西汉六任帝刘启)长期平静,人民休养,已经五世(二任惠帝刘盈、三任前少帝刘恭、四任后少帝刘弘、五任文帝刘恒、六任景帝刘启),人民富庶,国家财力雄厚,战马强壮,士气高昂。所以,看见南方的犀布、玳瑁,就建立珠厓(海南省琼山县)等七郡。发现蒟酱、竹杖,就建立牂柯(贵州省福泉县)、越巂(四川省西昌市)两郡(二处设郡,均参考前一一一年)。听说天马、葡萄,则远交大宛王国(首都贵山城【中亚纳曼干市西北卡散赛城】)、安息王国(伊朗)。
从此,各方面的奇异物品,纷纷进入中国。西汉政府为了安置这些奇异物品,开辟园林,扩建宫殿,帷帐豪华,衣服装饰,竞求美丽,用酒池肉林,招待外国的使节宾客,更创作“鱼龙”“角抵”游戏(参考前一〇八年正月注),娱乐耳目。再加上贿赂、赏赐、赠与,万里相送,跟军事费用,消费数目的庞大,无法统计。
于是,政府收入,不够开支,只好酒专卖、盐专卖、铁专卖。制造白金币、鹿皮币,连骑马乘船以及家里饲养的猪狗牛羊等六畜,都征收捐税。人民无力负担,财源枯竭,接着是旱灾、水灾、蝗灾,发生凶年。盗匪四起,全国道路,几乎断绝。中央政府派出惩戒官员,穿着华丽的衣服,拿着代表权柄的斧钺,到各郡、各封国,斩伐诛杀,然后才把盗匪消灭。直到武帝(七任刘彻)末年,才决心放弃轮台(新疆轮台县)屯田,颁下哀痛的诏书(参考前八九年),这难道不是表示,仁慈的圣上内心有了悔意?
而且,如果再进入西域,距离最近的有白龙堆沙漠(新疆罗布泊东畔),最远的有葱岭(帕米尔高原)——那一带布满身热、头痛(皆在新疆塔什库尔干塔吉克自治县西南一带)、悬度(参考前二五年)等险恶灾难。刘安、杜钦、扬雄所发表的看法,都认为:上天特地用它划分疆界,隔绝内外。
而且,西域各国,各有君王,兵力分散,所以脆弱,无法统一。虽然归附匈奴,却并不心悦诚服。匈奴能够得到他们的马匹和家畜供应,也能得到他们毛织物的补充;但是,却不能统御他们的武装部队,协同作战。在这种情形下,西域即令归附匈奴,对匈奴的帮助,也微不足道。
而且,西域跟汉朝隔绝,相距太远,得到它,对汉朝没有利益;抛弃它,对汉朝没有损害。所有恩德,都出于汉朝,汉朝却没有向他们作任何索取。所以,自从一世纪三〇年代以来,西域各国思念汉朝的威望和恩德,都由衷地渴望归降。不断派遣使节,送王子到汉朝充当人质,请求设立总督(都护)。
圣明的皇上(指刘秀)考察古今,因时机还没有成熟,拒绝承诺。从前,姒文命善待西戎部落,姬旦退回白色野鸡,刘恒不接受千里马;而皇上(刘秀)之坚持,却包括了他们所有的意义。(《书经·禹贡》:姒文命【夏王朝一任帝】善待西戎部落【陕西省】,并不是要压制它,贪图贡物,而只是谋求和平。《大传》:姬旦当周王朝二任王姬诵的宰相,南方的越裳部落【越南南部】,经过九重翻译,进贡白色野鸡【白雉】。姬诵询问姬旦,姬旦说:“恩德没有加到他们身上,就不应该接受初次见面礼。政令没有达到他们那里,就不应该把他们当做臣属。为什么向我们进贡这些东西?”翻译官代替越裳王回答说:“自我即位,国家元老就说:‘长久以来,我们已没有过狂风暴雨,揣想:莫非中国出现圣人?’”姬旦这才接受,献给姬诵,宣称是先王【姬发】显灵的缘故,转献给皇家祭庙。刘恒不接受千里马,参考前179年。)
读书笔记:西域与武帝时形势已经完全不同,各小国都希望得到东汉的保护,以当时东汉的实力,应该不成问题。但是刘秀有鉴于武帝时所付出的巨大代价,而且东汉新立,边疆未稳,国内时有叛乱,所以不肯轻易答应。
张居正《通鉴直解》:夫西域诸国,武帝频年遣使出兵,糜费中国,以求其通而不得,今诸国自来纳款、质爱子、求都护,而光武不许。然武帝不免于虚耗,而光武不失为治平。由是观之,中国之轻重,固不在戎狄之去来,又何必徒敝吾民以事无益哉!
王夫之《读通鉴论·光武〖三三〗》:
汉之通西域也,曰“断匈奴右臂”。君讳其贪利喜功之心,臣匿其徼功幸赏之实,而为之辞尔。夫西域岂足以为匈奴右臂哉?班固曰:“西域诸国,各有君长,兵众分弱,无所统一,虽属匈奴,不相亲附,匈奴能得其马畜旃罽,而不能与之进退。”此当时实征理势之言也。
抑考张骞、傅介子、班超之伏西域也,所将不过数十人,屯田之卒不过数百人,而杀其王、破其国翱翔寝处其地而莫之敢雠。若是者,曾可以为汉而制匈奴乎?可以党匈奴而病汉乎?且匈奴之犯汉也,自辽左以至朔方,横互数千里,皆可阑入,抑何事南绕玉门万里而窥河西?则武帝、张骞之诬也较著。光武闭关而绝之,曰:“东西南北自在也。”灼见其不足为有无而决之矣。
夷狄而为中国害,其防之也,劳可不恤,而虑不可不周。如无能害而徼其利,则虽无劳焉而祸且伏,虽无患焉而劳已不堪,明者审此而已矣。宋一亡于金,再亡于元,皆此物也。用夷攻夷,适足以为黠夷笑,王化贞之愚,其流毒惨矣哉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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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标题:读《资治通鉴》735发布于2021-07-09 11:34:29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