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《资治通鉴》728

原文：帝以天下垦田多不以实自占，又户口、年纪互有增减，乃诏下州郡检核。于是刺史、太守多为诈巧，苟以度田为名，聚民田中，并度庐屋、里落，民遮道啼呼；或优饶豪右，侵刻羸弱。

时诸郡各遣使奏事，帝见陈留吏牍上有书，视之云：“颍川、弘农可问，河南、南阳不可问。”帝诘吏由趣，吏不肯服，抵言“于长奉街上得之”，帝怒。时东海公阳年十二，在幄后言曰：“吏受郡敕，当欲以垦田相方耳。”帝曰：“即如此，何故言河南、南阳不可问？”对曰：“河南帝城，多近臣；南阳帝乡，多近亲；田宅逾制，不可为准。”帝令虎贲将诘问吏，吏乃实首服，如东海公对。上由是益奇爱阳。遣谒者考实二千石长吏阿枉不平者。

冬，十一月，甲戌，大司徒歙坐前为汝南太守，度田不实，赃罪千馀万，下狱。歙世授《尚书》，八世为博士，诸生守阙为歙求哀者千馀人，至有自髡剔者。平原礼震年十七，求代歙死。帝竟不赦，歙死狱中。

世祖光武皇帝中之下建武十六年（公元40年）秋，九月，河南尹张伋及诸郡守十馀人皆坐度田不实，下狱死。后上从容谓虎贲中郎将马援曰：“吾甚恨前杀守、相多也！”对曰：“死得其罪，何多之有！但死者既往，不可复生也！”上大笑。

柏杨白话版：刘秀认为地方政府所呈报的农田面积，很多都不确实，而且户数人数，每年互有增减。下令各州、各郡，严格测量，重新确定。而各州州长（刺史）、各郡郡长（太守），遂抓住这个机会，大肆发财。用测量的名义，把农民聚集在田亩中间，连家宅农舍、乡里村落，都寸寸追究。天下人民骚动，奔走道路，啼哭呼喊，诉苦无门。但对土豪劣绅，却特别庇护，而只苛待广大贫农。

　　当时，各郡都有专设信差，到首都洛阳呈递奏章。就在陈留郡（河南省开封市东南陈留镇）的奏章中，刘秀发现郡政府承办官员不小心夹在里面的一张便条，上面写：“颍川郡（河南省禹州市）、弘农郡可问，河南郡（河南省洛阳市东白马寺东）、南阳郡（河南省南阳市）不可问。”刘秀召见陈留郡信差，问他什么意思，信差不肯承认有什么意思，只说：“那字条是在洛阳长寿街上捡来，误夹到当中的。”刘秀勃然大怒。本年，皇子东海公刘阳，才十二岁，在帐后插嘴说：“那是郡政府对信差的指令，教他探听其他郡县测量的结果。”刘秀说：“果是如此，为什么说河南郡、南阳郡不可问？”刘阳说：“河南郡，首都所在，多的是皇帝亲近的臣僚；南阳郡，是皇帝的故乡，多的是皇亲国戚。无论房舍农田，都超过规定，不足为凭。”刘秀命警卫武士逼问陈留郡信差，陈留郡信差承认，果然不出刘阳判断。刘秀对这个儿子，大为欣赏。

　　刘秀派皇家礼宾官（谒者）调查郡长级（二千石）官员中，被控贪赃枉法的行为，是不是实在。

　　冬季，十一月一日，查出宰相欧阳歙在汝南郡郡长任内，测量田亩作弊，贪污千余万钱，被捕下狱。

　　欧阳歙家世代都教授《尚书》，八世都当研究官（博士）。学生门徒，集结在皇宫门外，请求皇帝饶恕欧阳歙一命的，有一千余人，甚至有人自处髡刑（剃光头发）和剃刑（剃光全身毛发）。平原郡（山东省平原县）人礼震，年纪才十七岁，要求代替欧阳歙一死。刘秀毫不动摇，欧阳歙遂死在狱中。

秋季，九月，首都洛阳特别市长（河南尹）张伋以及其他各郡郡长十余人，被指控测量农田舞弊，逮捕下狱，全部处死。后来，东汉帝（一任光武帝）刘秀（本年四十五岁）顺便对虎贲警卫指挥官（虎贲中郎将）马援说：“杀了那么多郡长和封国宰相，我非常后悔。”马援回答说：“只要犯的罪应该死，就应该杀，有什么多不多？只不过人死了之后，却不能复活。”刘秀大笑。

读书笔记：在专制体制下，中央政府的政策再好，也没有用。因为各级权力机关都缺乏有效的监督，在利益驱动下，再好的政策，都会在执行中走样，成为他们谋利的工具。在这种体制下，地方政府全都靠中央去监督考察，但这是没法做到的，因为中央政府派出的监督官员，大权在握，很快会同流合污。

张居正《通鉴直解》：陈留、颍川、弘农、河南、南阳，都是汉时郡名。谒者，是近侍官。二千石，是郡守。国相、长吏是正官。此时光武方踏勘核实天下开垦地亩，照地起科，各郡太守都差人到京奏报地亩粮差的规则，陈留郡差一个吏来，他奏书板上写着两句说道：“颍川、弘农可问，河南、南阳不可问。”

光武偶然看了，不晓得这意思，就诘问那差来的吏：“为何写这两句？”吏不敢承认，只支吾说：“从洛阳长寿街上拾得这奏牍，不知其意。”光武恼怒。此时光武第四子，封东海郡公名阳的，年才十二岁，在御幄背后说：“这吏是受他本府官分付，叫他把各处垦田的事体相比方耳。”光武问说：“即如此，何故说河南、南阳不可问？”东海公对说：“河南是京城地方，多有左右贵幸功臣田土；南阳是父皇的乡里，多有族属亲戚家的田土。近臣近亲，退两样人家倚恃权势，占种地土往往违越法制，朝廷不知，人不敢言，所报数目不可为定准，所以说颍川、弘东与他郡中事体相同，可问；河南、南阳事体不同，不可问。”光武就着面前恃卫的虎贲郎将，诘司那差来的吏，那吏乃自首输服，说委的是这意思。光武见东海公聪明如此，越发奇爱他。因遣谒者官往各处地方，考察核实那郡守、国相、县令等官，但有阿谀奉承势要人家，及亏枉平民，不得均平的，都治以罪。自古国家要立法度，必须先从左右贵戚人家为始，若这两样人家任从豪横放纵，无所稽查，朝廷法度如何得行？因循日久，僭乱之祸皆由此起，不独垦田一事为然也。东海公方在冲年便能如此，可谓资禀不凡者矣。其后竟立为太子，即位为孝明皇帝，岂非天启之哉！

柏杨先生说：从明王朝到清王朝，六百年间，官场有句谚语：“三年清知府（郡长），十万雪花银。”清官还是如此，贪官之富，更不可想像。欧阳歙显然以清廉闻名于世，如果脏名远播，刘秀不会擢升他当宰相。然而，仅只测量耕地，便贪污千余万钱，依当时市价，一万钱值黄金一斤，千余万钱，当值黄金千斤以上，一斤以二十两计算，当在二万两以上，而这仅是测量耕地一项；加上其他种种，数目可观。是这些钱，才使人民流着血泪，“遮道呼号”，诉苦无门。——当然无门，门被欧阳歙堵住。

　　可惊的是，对这种丧尽天良的赃官，竟有那么多知识分子，为他求情，甚至一个十七岁还未成年的学生，竟要替他伏诛。这件事暴露了传统教育的秘密：教师除了传授知识外，还培养个人崇拜，把盲目的对个人的效忠，当做最高的追求目标。于是，学生门徒也者，遂成为一种“护师”动物，好像屎克螂保卫它的屎团一样，严密地保卫他们的教师，而不管他值不值得保护。“护师动物”只看见教师杀头，却看不见多少贫苦农夫悬梁自尽，多少孤儿寡妇伏尸悲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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