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《资治通鉴》702

原文：

世祖光武皇帝中之上建武八年（公元32年）

春，来歙将二千馀人伐山开道，从番须、回中径袭略阳，斩隗嚣守将金梁。嚣大惊曰：“何其神也！”帝闻得略阳，甚喜，曰：“略阳，嚣所依阻。心腹已坏，则制其支体易矣！”吴汉等诸将闻歙据略阳，争驰赴之。上以为嚣失所恃，亡其要城，势必悉以精锐来攻；旷日久围而城不拔，士卒顿敝，乃可乘危而进，皆追汉等还。隗嚣果使王元拒陇坻，行巡守番须口，王孟塞鸡头道，牛邯军瓦亭。嚣自悉其大众数万人围略阳，公孙述遣将李育、田弇助之，斩山筑堤，激水灌城。来歙与将士固死坚守，矢尽，发屋断木以为兵。嚣尽锐攻之，累月不能下。

夏，闰四月，帝自将征隗嚣，光禄勋汝南郭宪谏曰：“东方初定，车驾未可远征。”乃当车拔佩刀以断车靷。帝不从，西至漆。诸将多以王师之重，不宜远入险阻，计冘 [yóu]豫未决；帝召马援问之。援因说隗嚣将帅有土崩之势，兵进有必破之状；又于帝前聚米为山谷，指画形势，开示众军所从道径，往来分析，昭然可晓。帝曰：“虏在吾目中矣！”明旦，遂进军，至高平第一。

窦融率五郡太守及羌虏小月氏等步骑数万，辎重五千馀两，与大军会。是时军旅草创，诸将朝会礼容多不肃，融先遣从事问会见仪适。帝闻而善之，以宣告百僚，乃置酒高会，待融等以殊礼。遂共进军，数道上陇。使王遵以书招牛邯，下之，拜邯太中大夫。于是嚣大将十三人、属县十六、众十馀万皆降。嚣将妻子奔西城，从杨广，而田弇、李育保上邽。略阳围解。帝劳赐来歙，班坐绝席，在诸将之右，赐歙妻缣千匹。进幸上邽，诏告隗嚣曰：“若束手自诣，父子相见，保无佗也。若遂欲为黥布者，亦自任也。”嚣终不降，于是诛其子恂。使吴汉、岑彭围西城，耿弇、盖延围上邽。

以四县封窦融为安丰侯，弟友为显亲侯，及五郡太守皆封列侯，遣西还所镇。融以久专方面，惧不自安，数上书求代。诏报曰：“吾与将军如左右手耳，数执谦退，何不晓人意！勉循士民，无擅离部曲！”

颍川盗贼群起，寇没属县，河东守兵亦叛，京师骚动。帝闻之曰：“吾悔不用郭子横之言。”

秋，八月，帝自上邽晨夜东驰，赐岑彭等书曰：“两城若下，便可将兵南击蜀虏。人苦不知足，既平陇，复望蜀。每一发兵，头须为白！”

柏杨白话版： 三二年（东汉·建武八年）

春季，东汉王朝皇家警卫指挥官（中郎将）来歙，率两千余人，翻山越岭，开辟道路，从番须（陕西省陇县西北。赤眉曾在此地冻死大批士卒，参考二六年九月）、回中（陕西省陇县西北），直袭略阳（甘肃省秦安县东北），斩朔宁守将金梁。隗嚣大为震惊，说：“怎么如此神速！”（此时，隗嚣驻平襄【甘肃省通渭县】，距略阳航空距离八十千米）。东汉帝（一任光武帝）刘秀（本年三十七岁）得到战报，喜不自胜，说：“略阳是隗嚣最重要的屏障，我们直捣心脏，隗嚣中枢已经瘫痪，再控制他的肢体，就容易多了。”

全国武装部队最高指挥官（大司马）吴汉等将领，听到来歙占领略阳，争着要率军西进。刘秀认为：隗嚣突然失去险阻，丢掉最重要的战略城市，绝不善自罢休，势必动员最精锐的部队反击，等到围攻的时间拖得够久，而仍不能克复，官兵士卒，不可避免的会疲惫困顿，这时候再发动总攻，才是乘敌人之危。于是，下令吴汉等回军。

隗嚣果然采取强烈的大规模反应，派王元据守陇坻（甘肃省庄浪县东），行巡据守番须口（陕西省陇县西北），王孟据守鸡头道（宁夏隆德县，六盘山峡道之一），牛邯据守瓦亭（宁夏西吉县东南）。布置妥当后，隗嚣亲自率领大军数万人，包围略阳。成家帝（首都成都【四川省成都市】）公孙述，更派大将李育、田弇，前来参战。挖掘山上土石，建筑堤坝，企图用水淹没略阳。来歙跟他的两千余人的将士，誓死固守，箭都射尽，就拆除民房，搜括木材竹片，作为武器。隗嚣出动精锐，全力进攻，一月有余，不能夺取。

夏季，闰四月，刘秀亲自出征隗嚣，宫廷禁卫官司令（光禄勋）汝南郡（河南省平舆县西北射桥乡）人郭宪，劝阻说：“东方刚刚平定，人心不稳，陛下不可以远离首都。”抽出佩刀，砍断马缰。刘秀不听，西行到漆县（陕西省彬县），多数将领们都认为，帝王亲领的部队，不应该深入遥远而又危险的蛮荒山区，刘秀有点犹豫，于是征召马援，询问意见。马援指出：隗嚣的将领们有土崩瓦解的趋势，如果进军，必定可以击破强敌。就在刘秀面前，用米聚成山谷河川，整个地势，尽在眼底，马援分析进军路线，十分清晰。刘秀说：“好了，隗嚣全在我掌握之中。”第二天凌晨，大军出发，进抵高平第一（高平，宁夏固原县，安定郡郡政府所在。高平第一，即高平第一城，也就是高平）。

凉州全权州长窦融，率五郡（五郡，参考前年【三〇年】十二月）郡长以及羌部落兵团、小月氏部落（居住在祁连山南麓一带）兵团等步骑兵共几万人，辎重车五千余辆，也抵达高平第一，跟刘秀的大军会师。这时，东汉政府仍是草创，部队将领们朝见皇帝的礼仪，仍保持当初河北（黄河以北）起兵时淳朴简单的风气，一点也不复杂。可是，窦融先派参谋官（从事）到御营请示朝见时的礼仪。刘秀大为欢喜，宣告其他将领效法。设下丰富的酒筵，用群臣所难以享受到的最尊贵的礼节，招待窦融。

于是，联军分开数路，沿着陇山进击。刘秀命王遵写信给牛邯，牛邯遂献出瓦亭，刘秀任命牛邯当中级国务官（太中大夫），霎时间，隗嚣大将十三人，属县十六个，部队十余万，全都归降。隗嚣在震骇中抛弃军队，只带着妻子儿女和少数卫士，投奔驻扎西县（甘肃省礼县东北）的大将杨广。成家将领田弇、李育，则撤退到上邽（甘肃省天水市）。略阳解围。刘秀慰劳来歙，特别把席位设在所有将领之上，赏赐来歙妻子绸缎一千匹。

刘秀进军上邽，下诏给隗嚣，说：“你如果能放弃武力，前来归附，父子还可相见，保证没有其他事故。如果一定要当英布（参考前一九五年），也随你便。”隗嚣仍不肯投降。刘秀下令诛杀人质隗恂（隗嚣的儿子，时在河内郡【河南省武陟县】）。命吴汉、岑彭，包围西县。耿弇、盖延，包围上邽。

刘秀封窦融当安丰侯，划四县作为采邑；封窦融的弟弟窦友当显亲侯；五郡郡长，全封侯爵（竺曾封助义侯、梁统封成义候，史苞封褒义侯、库钧封辅义侯、辛肜封扶义侯），命他们都回原来官署。窦融因在一个地方掌权的时间太久，恐怕发生变化，心不自安，数次上书辞职，请求中央派人接替。刘秀下诏回答说：“我跟将军，情同手足。你总是要求退休，为什么不了解我的诚意？请勉强安抚人民，不要擅自离开你的部队。”

东汉政府大后方，突然发生巨变。颍川郡（河南省禹州市）变民蜂起，一连攻陷数县。驻防河东郡（山西省夏县）的部队也叛变，首都洛阳震动（颍川跟洛阳航空距离一百一十千米，河东跟洛阳航空距离也一百一十千米）。刘秀跺脚说：“我后悔没有接受郭宪的建议。”

秋季，八月，刘秀心急如火，从上邽东返，快马加鞭，日夜奔驰。写信给岑彭等，说：“如果能攻破两城，就率领大军，乘势南击成家政府。人，总是不知道满足，既得到陇地（甘肃省东部），又进一步想得到蜀郡（那政府设成都）。每次决定出兵，头发胡须，都为之发白。”

读书笔记：“于是嚣大将十三人、属县十六、众十馀万皆降。嚣将妻子奔西城。”刘秀善于心理战，能不战而屈人之兵。当然，这也是隗嚣没有明确战略目标，导致人心离散的结果。

“人苦不知足，既平陇，复望蜀”，道出了人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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