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《资治通鉴》700

原文：

融乃与隗嚣书曰：“将军亲遇厄会之际，国家不利之时，守节不回，承事本朝。融等所以欣服高义，愿从役于将军者，良为此也！而忿悁之间，改节易图，委成功，造难就，百年累之，一朝毁之，岂不惜乎！殆执事者贪功建谋，以至于此。当今西州地势局迫，民兵离散，易以辅人，难以自建。计若失路不反，闻道犹迷，不南合子阳，则北入文伯耳。夫负虚交而易强御，恃远救而轻近敌，未见其利也。

自兵起以来，城郭皆为丘墟，生民转于沟壑。幸赖天运少还，而将军复重其难，是使积疴不得遂瘳，幼孤将复流离，言之可为酸鼻。庸人且犹不忍，况仁者乎！融闻为忠甚易，得宜实难。忧人太过，以德取怨，知且以言获罪也！”嚣不纳。

融乃与五郡太守共砥厉兵马，上疏请师期；帝深嘉美之。融即与诸郡守将兵入金城，击嚣党先零羌封何等，大破之。因并河，扬威武，伺候车驾。时大兵未进，融乃引还。帝以融信效著明，益嘉之，修理融父坟墓，祠以太牢，数驰轻使，致遗四方珍羞。梁统犹恐众心疑惑，乃使人刺杀张玄，遂与隗嚣绝，皆解所假将军印绶。

柏杨白话版：窦融写信给隗嚣说：“将军当年遇到种种挫折打击，在玄汉政府倾覆的前夕，仍坚持一贯立场，严守节操，效忠政府（隗嚣入朝长安事，参考二四年二月）。我们所以钦佩你的高义，甘愿听从你的驱使，原因在此。想不到，一朝愤怒，刹那工夫，作出巨大改变，另图发展。舍弃已成之功，去创难成之基。百余年累积下来的成果，竟在一个早上，完全摧毁，岂不令人惋惜？不过，我相信这不是你的本意，而是一些当权派分子，贪图更大的富贵，才贡献这种计谋。当今，西州（甘肃省东部）地势狭小，无法施展，人民贫苦，士兵离散。当人的助手，可以胜任愉快，而打算自己开创一个独立局面，就万分困难。假设仍坚持到底，犹如虽然听见指点而仍执著于迷途，最后，如果不南投公孙述，便只有北投卢芳（刘文伯）。仗恃着虚假的交情，而轻视敌人的强大。仗恃着遥远的救援，而轻视迫到眼前的近敌，看不见有什么利益。自从起兵以来，城郭都成废墟，人民辗转山川沟谷。感谢上天保佑，幸而稍稍平息，而将军却重演当初的苦难，是使旧创不能痊愈，孤儿幼童，再度流离失所，仅只谈谈他们，便忍不住悲痛酸鼻。昏庸的人都不忍心，何况将军仁慈。我曾经听说，忠心耿耿容易，但选择效忠的时机很难。过度地为朋友忧虑，言辞恳切直率，自以为对朋友有恩，结果反而受到怨恨。我知道我会因我的意见成为罪状。”隗嚣拒不采纳。

窦融遂跟五郡郡长，一齐动员（五郡：武威郡【甘肃省武威市】、酒泉郡【甘肃省酒泉市】、张掖郡【甘肃省张掖市】、敦煌郡【甘肃省敦煌市】、金城郡【甘肃省永靖县西北】），上书刘秀，请求指示出师日期。刘秀十分感动，深切嘉勉。窦融遂跟各郡郡长，率军集结金城郡，攻击隗嚣（根据地平襄）部属先零羌部落（青海省贵德县以西一带）酋长封何等，大破羌兵。沿着黄河，展示军威，等候东汉帝（刘秀）。但当时东汉大军还没有出动，窦融等即行撤退。

刘秀认为窦融已表明立场，更加嘉勉。下令整修窦融老爹的坟墓，用太牢（牛羊猪各一）祭祀（窦家祖坟在扶风郡【陕西省兴平市】）。还不断派出轻装使节，致送窦融四方进贡的珍宝异物。（一方面缔结恩情，一方面也展示四方都已臣服，这是一种强有力的心战。）

武威郡郡长梁统，仍然恐怕大家犹豫疑惑，另有阴谋。于是，派人刺杀隗嚣派来的使节张玄，遂跟隗嚣正式决裂。把当初由隗嚣颁发的将军印信等（参考二九年），全都解下抛弃。

读书笔记：窦融再次派遣他的弟弟窦友上书向刘秀表忠心，刘秀回信积极回应，于是窦融给隗嚣写信规劝。

识时务者为俊杰。处于乱世，稍有实力者皆想自立，当皇帝的诱惑实在太大！唯独窦融头脑清醒，明白自己的实力和处境，并且他能识人，于各方势力中坚定归附刘秀，故能保全自己及河西百姓。

窦融的信准确指出了隗嚣所处的形势：“当今西州地势局迫，民兵离散，易以辅人，难以自建。计若失路不反，闻道犹迷，不南合子阳，则北入文伯耳。”

王夫之《读通鉴论》：窦融之责隗嚣曰：“兵起以来，城郭皆为邱墟，生民转于沟壑，天运少还，而将军复重其难，孤幼将复流离，言之可为酸鼻。”仁人之言，其利溥如此哉！

　　说人罢兵归附而以彊弱论，我居彊而孰甘其弱？激之已耳。以天命论，天视听自民视听，置民不言，而托之杳茫之符瑞，妄人不难伪作以惑众，而乱益滋。唯融之为言也如此，嚣虽不能听，而已怆于心，心怆而气夺矣。秦、陇之民闻之，固将怨嚣而不乐为之死；汉之荷戈以趋、负粮以馈者，亦知上之非忍毒我，而祸自彼发，不容已也。其利溥矣。

然而融之为此言也，则非以是为制嚣之柄，而离秦、陇之心使去嚣也。何以知其然也？使融而操此以为术，则言之不能如是之深切；而融全河西以归命，实践此言，以免民于死，非徒言也。窦氏之裔，与汉终始，一念之永，百年之泽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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