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文:
卷第四十二
【汉纪三十四】
世祖光武皇帝中之上建武六年(公元30年)
吴汉等拔朐,斩董宪、庞萌,江、淮、山东悉平。诸将还京师,置酒赏赐。
帝积苦兵,间以隗嚣遣子内侍,公孙述远据边垂,乃谓诸将曰:“且当置此两子于度外耳。”因休诸将于雒阳,分军士於河内,数腾书陇、蜀,告示祸福。
公孙述屡移书中国,自陈符命,冀以惑众。帝与述书曰:“君非吾贼臣乱子,仓卒时人皆欲为君事耳。君日月已逝,妻子弱小,当早为定计。天下神器,不可力争,宜留三思!”署曰:“公孙皇帝。”述不答。
骑都尉平陵荆邯说述曰:“汉高祖起于行陈之中,兵破身困者数矣;然军败复合,疮愈复战。何则?前死而成功,愈于却就于灭亡也!隗嚣遭遇运会,割有雍州,兵强士附,威加山东;遇更始政乱,复失天下,众庶引领,四方瓦解,嚣不及此时推危乘胜以争天命,而退欲为西伯之事,尊师章句,宾友处士,偃武息戈,卑辞事汉,喟然自以文王复出也!令汉帝释关、陇之忧,专精东伐,四分天下而有其三;发间使,召携贰,使西州豪桀咸居心于山东,则五分而有其四;若举兵天水,必至沮溃,天水既定,则九分而有其八。陛下以梁州之地,内奉万乘,外给三军,百姓愁困,不堪上命,将有王氏自溃之变矣!臣之愚计,以为宜及天下之望未绝,豪桀尚可招诱,急以此时发国内精兵,令田戎据江陵,临江南之会,倚巫山之固,筑垒坚守,传檄吴、楚,长沙以南必随风而靡。令延岑出汉中,定三辅,天水、陇西拱手自服。如此,海内震摇,冀有大利。”
述以问群臣,博士吴柱曰:“武王伐殷,八百诸侯不期同辞,然犹还师以待天命。未闻无左右之助。而欲出师千里之外者也。”
邯曰:“今东帝无尺寸之柄,驱乌合之众,跨马陷敌,所向辄平,不亟乘时与之分功,而坐谈武王之说,是复效隗嚣欲为西伯也。”述然邯言,欲悉发北军屯士及山东客兵,使延岑、田戎分出两道,与汉中诸将合兵并势。蜀人及其弟光以为不宜空国千里之外,决成败于一举,固争之,述乃止。延岑、田戎亦数请兵立功,述终疑不听,唯公孙氏得任事。述废铜钱,置铁钱,货币不行,百姓苦之。为政苛细,察于小事,如为清水令时而已。好改易郡县官名。少尝为郎,习汉家故事,出入法驾,鸾旗旄骑。又立其两子为王,食犍为、广汉各数县。或谏曰:“成败未可知,戎士暴露而先王爱子,示无大志也!”述不从,由此大臣皆怨。
柏杨白话版: 三〇年(建武六年)
东汉全国武装部队最高指挥官(大司马)吴汉,攻陷朐县(江苏省连云港市),斩海西王董宪及东平王庞萌。长江、淮河,山东(崤山以东)一带,所有独立政权,全部扫平。各地将领纷纷回到首都洛阳,东汉帝(一任光武帝)刘秀(本年三十五岁)设宴招待,再发赏赐。
刘秀对战争感到厌倦,西州(甘肃省东部)最高统帅(西州大将军)隗嚣(根据地平襄【甘肃省通渭县】)已经派儿子充当人质,而成家帝(首都成都【四川省成都市】)公孙述,又远在偏远的西南方边陲,就告诉各位将领,说:“我当把这两位先生,置于度外!”遂命将领们在洛阳休养,而把大军调防河内郡(河南省武陟县)。好几次写信给隗嚣、公孙述,分析利害祸福,企图用政治手段解决。
成家帝公孙述,也好几次写信给刘秀,声明他的宝座,早就见于神秘预言书(符命),用来迷惑人心。刘秀回信给公孙述说:“阁下并不是我的乱臣贼子,只不过仓促之间,人人都想当君王而已。阁下年纪已老,而妻子儿女还小,不能帮助你,应该早日决定。最高的神圣宝座,纯用人力,争不到手,请三思而行!”信封上写:“公孙皇帝。”公孙述拒不答复。
成家骑兵总监(骑都尉)平陵(陕西省咸阳市西平陵乡)人荆邯,向公孙述建议:“西汉王朝皇帝(一任高祖)刘邦,在军中崛起,不知道有多少次,大军溃败,几乎被捉被杀,然而,他仍重新集结,休养创伤,再度挑战。为什么?为的是前进而死,总比后退而死,要好得多。隗嚣享有大时代给他的恩惠,拥有雍州(指古雍州,今甘肃省东部)广大土地,兵马强壮,人民跟知识分子,全都归附,威信传播山东。后来刘玄时代(二三年至二五年),政治混乱,把得到的政权,再度失掉。天下土崩瓦解,人民伸长脖子,盼望太平。隗嚣不能抓住这个机会,向东进军,争取国家最高统治权力,却打算退一步当西方霸主(西伯),尊敬儒家学者,招揽宾客隐士,裁减武装部队,放弃战斗训练,低声下气,侍奉东汉政府,竟然自以为他就是姬昌(文王)再世。而今,东汉帝刘秀,把隗嚣抛到脑后,专心在东方扫荡群雄,四分天下,东汉政府已有其三。然后,派出秘密使节(指来歙、马援),策动内部背叛,使西州(甘肃省东部)的英雄豪杰,一心向往山东,是以五分天下,东汉政府已有其四。如果向西发动攻击,隗嚣必定溃败。天水郡如果平定,则九分天下,东汉政府已有其八。陛下仅以梁州(古梁州,包括今四川省及陕西省南部)的财富,对内奉养皇帝、皇宫、皇族,对外供应武装部队。人民负担过重,愁苦悲哀,无法活命,恐怕发生王莽那种自己内部溃烂的局势。以我愚昧的意见,认为应该乘着天下仍在混乱,英雄豪杰,仍野心勃勃,可以罗致招请的时候,出动精兵,命田戎挺进到江陵(南郡那政府所在县·湖北省江陵县),控制长江的上游(指长江三峡以东一带),倚靠巫山(重庆市巫山县东)的险要,严密防守。号召故吴王国(江苏省)、楚王国(安徽省、湖北省)人民,则长沙(湖南省长沙市)以南土地,必然望风来降。再命延岑率大军从汉中郡(陕西省汉中市)出发北上,平定三辅(关中地区·陕西省中部),则天水、陇西二郡,自然臣服。如果这样的话,将引起天下震动,才可以开创有利形势。”
公孙述询问文武官员,研究官(博士)吴柱说:“姬发(周王朝一任王武王)讨伐商政府,八百个封国国君,不约而同地集结孟津(河南省孟津县东黄河渡口),然而仍分别撤退,等待上天的旨意,从来没有听说没有邻国的协助,而能出兵千里之外的怪事。”荆邯说:“刘秀一开始时,并没有一尺土地的凭借,而能驱策的又是一群乌合之众。然而冲锋陷阵,所向无敌。我们不迅速抓住机会,奋争功业,却坐在那里大谈姬发的道理,这正是隗嚣想当西方霸主的翻版。”
公孙述认为荆邯有理,打算动员所有武装部队,包括首都成都的野战军(北军)和屯垦部队,以及山东流亡客组成的外籍兵团,命延岑、田戎,分别出发,跟汉中郡驻屯军合并,同时进击。可是,全国(四川省)重要官员跟公孙述的老弟公孙光,一致认为:不应该倾全国之力,用到千里之外,以求一决胜负。竭力阻挠,公孙述只好作罢。延岑、田戎也了解不是久安之局,要求拨付给他们部分兵力,准他们立功。可是公孙述始终疑虑,不能接受。成家政府中,只有公孙皇族,才能当权。
公孙述下诏废除铜钱,改用铁钱。货币制度破坏,交易停顿,人民苦不堪言。公孙述虽已当了皇帝,但事事都要亲自处理,连最细小的地方,也要过问,跟他当初当清水(甘肃省清水县)县长时一样,最喜爱改变郡县官名。年轻时,他当过西汉王朝宫廷禁卫官(郎。公孙述老爹公孙仁,当河南郡【河南省洛阳市东白马寺东】民兵司令【都尉】,公孙述因老爹的“任子令”关系,取得官职),对西汉王朝政府官场作业情形,十分熟悉。所以,当了皇帝后,立刻摆出架势,出宫入宫,都用“法驾”(“法驾”,即“大驾”,天子卫队。御车四十六辆,以及各式各样旗帜,由首都市长、首都县长、首都警备区司令,作为前导,威风凛凛),大旗上绣着鸾鸟、骑兵的枪杆上都挂着牦牛尾。又封他的两个儿子当亲王,把犍为(四川省宜宾市)、广汉(四川省梓潼县)两郡,划给他们作为封国。有人规劝他说:“事情成败,还不能预料,战士们沙场上血战,还没有封赏,竟然先封儿子当王,表示陛下并没有更大的志向。”公孙述不接受,高级官员们开始怨恨。
读书笔记:荆邯是诸葛亮,可惜公孙述不是刘备。公孙述与隗嚣如出一辙,鼠目寸光,有野心又不够大,有人才不能用,有机遇却没有能力把握,坐等机遇失去后却又不甘心。应该说,时势使他们的拥超过了其驾驭能力,这种拥有反而成为灾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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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标题:读《资治通鉴》696发布于2021-07-09 11:42:54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