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文:

世祖光武皇帝上之下建武五年(公元29年)

隗嚣矜己饰智,每自比西伯,与诸将议欲称王。郑兴曰:“昔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,尚服事殷;武王八百诸侯不谋同会,犹还兵待时;高帝征伐累年,犹以沛公行师。今令德虽明,世无宗周之祚;威略虽振,未有高祖之功;而欲举未可之事,昭速祸患,无乃不可乎!”嚣乃止。后又置广职位以自尊高,郑兴曰:“夫中郎将、太中大夫、使持节官,皆王者之器,非人臣所当制也。无益于实,有损于名,非尊上之意也。”嚣病之而止。

时关中将帅数上书,言蜀可击之状,帝以书示嚣,因使击蜀以效其信。嚣上书,盛言三辅单弱,刘文伯在边,未宜谋蜀。帝知嚣欲持要端,不愿天下统一,于是稍黜其礼,正君臣之仪。帝以嚣与马援、来歙相善,数使歙、援奉使往来,劝令入朝,许以重爵。嚣连遣使,深持谦辞,言无功德,须四方平定,退伏闾里。帝复遣来歙说嚣遣子入侍,嚣闻刘永、彭宠皆已破灭,乃遣长子恂随歙诣阙;帝以为胡骑校尉,封镌羌侯。

郑兴因恂求归葬父母,嚣不听,而徒兴舍,益其秩礼。兴入见曰:“今为父母未葬,乞骸骨;若以增秩徒舍,中更停留,是以亲为饵也,无礼甚矣,将军焉用之!愿留妻子独归葬,将军又何猜焉!”嚣乃令与妻子俱东。马援亦将家属随恂归雒阳,以所将宾客猥多,求屯田上林苑中;帝许之。

嚣将王元以为天下成败未可知,不愿专心内事,说嚣曰:“昔更始西都,四方响应,天下喁喁,谓之太平;一旦坏败,将军几无所厝。今南有子阳,北有文伯,江湖海岱,王公十数,而欲牵儒生之说,弃千乘之基,羁旅危国以求万全,此循覆车之轨者也。今天水完富,士马最强,元请以一丸泥为大王东封函谷关,此万世一时也。若计不及此,且畜养士马,据隘自守,旷日持久,以待四方之变;图王不成,其敝犹足以霸。要之,鱼不可脱于渊,失势,与蚯蚓同!”嚣心然元计,虽遣子入质,犹负其险厄,欲专制方面。

申屠刚谏曰:“愚闻人所归者天所与,人所畔者天所去也。本朝诚天之所福,非人力也。今玺书数到,委国归信,欲与将军共同凶。布衣相与,尚有没身不负然诺之信,况于万乘者哉!今何畏何利,而久疑若是?卒有非常之变,上负忠孝、下愧当世。夫未至豫言,固常为虚;及其已至,又无所及。是以忠言至谏,希得为用,诚愿反覆愚老之言!”嚣不纳,于是游士长者稍稍去之。

柏杨白话版:接受东汉任命为西州(甘肃省东部)最高统帅(西州大将军)的隗嚣(根据地平襄【甘肃省通渭县】),自以为聪明才智高人一等,每每自比姬昌——西中国霸主(西伯)。跟将领们商议,打算宣布独立,正式当王。智囊郑兴反对,说:“从前,姬昌时代,三分天下,他已占有二分,还照常服从商王朝政府(《论语》孔丘语)。姬发时代,事前没有约定,然而集结孟津的,竟有八百个封国,还不敢发动,静候有利时机。高帝(刘邦)征战连年,仍用‘沛公’名义,发号施令。而今,你的恩德虽然已很明显,却缺少姬姓家族几世累积的基础。你的威望虽然已经远播,却缺少高帝赫赫的战功。竟打算去做不可以做的事,只会加速灾祸的来临,恐怕要三思。”

隗嚣于是作罢,但仍打算大量任命官员,以抬高自己的身价和尊贵。郑兴再提出异议,说:“像皇家警卫指挥官(中郎将)、中级国务官(太中大夫),‘持节’等等,都是皇帝特有的官属和工具,不是一个人臣所应有。对实质毫无益处,但对名誉却有损失,不是尊重中央的本意。”

隗嚣讨厌这种逆耳之言,但也只好终止。

这时,关中将领们,一再向刘秀陈述说,成家(首都成都)政府已露败征,要求进攻。刘秀把这些信件,送给隗嚣过目,顺便命隗嚣向成家采取军事行动,借以表明他的立场。隗嚣上书强调三辅(关中地区·陕西省中部)部队单薄微弱,而汉帝(首都九原)卢芳又在北方虎视眈眈,不适合轻率的挑起对成家的战端。

刘秀了解隗嚣态度暧昧,不愿看到中国统一,于是对隗嚣的礼遇稍稍减少,使他发现君臣间的分际。又因为隗嚣跟马援、来歙友情至厚,就不断派马援、来歙访问天水郡(甘肃省通渭县),建议隗嚣前往首都洛阳,承诺封他尊贵的爵位。隗嚣不断派使节到京师(首都洛阳),态度谦卑,陈述自己既没有功劳,又缺少品德,只盼望四方平定之后,辞卸官职,退回乡里。刘秀再派来歙游说隗嚣派儿子当人质。隗嚣听到汉帝刘永、燕王彭宠都已败亡,心情震撼,遂命长子隗恂,随同来歙到洛阳。刘秀任命隗恂当匈奴骑兵指挥官(胡骑校尉),封镌羌侯(镌,音juān)。

郑兴乘着隗询之行,请求返回故乡(郑兴,河内【河南省武陟县】人),安葬父母。隗嚣不准,反而把郑兴迁入更豪华的房舍,提高俸,表示更大尊敬。郑兴求见,对隗嚣说:“我只是为了父母还没有安葬,才请求回乡,如果因为俸禄增加,房舍舒适,便改变主意,是我把双亲当做手段,可以说是无礼之极,将军(隗嚣)用这种人干什么?如果将军不放心,我愿留下妻子儿女,只身返乡,以免将军猜疑我会逃走!”隗嚣遂允许郑兴携带妻子儿女,一同东行。

马援也携带家属,随同隗恂,东返洛阳。因为随从的宾客太多,马援向东汉政府请求在故都长安御花园(上林苑)中开垦耕种,刘秀允许。

隗嚣的大将王元,认为天下混乱,谁成功谁失败,不能预料,应力求向外发展,不愿隗嚣以狭小的地盘为满足,建议说:“从前,刘玄定都长安(陕西省西安市),四方全起响应,天下人众口一词,认为从此太平。想不到刹那间崩溃,将军几乎没有立足之地。现在,南方有公孙述,北方有卢芳,凡有江湖山川地方,称王称公的,还有十几人。如果听从儒家学派那些学者的意见,舍弃帝王的丰厚根基,却像游客似的,把身子投到危险的国度里,祈求平安,这是再一次走到覆车的轨上。而今,天水郡富饶,兵强马壮。我愿用一丸泥,为大王(隗嚣)在东方封闭函谷关(河南省新安县),这正是万世事业的最佳良机。即令不考虑到出动大军也应该加强武装部队的训练,据险自守,等待四方发生变化。虽然当不上君王,也可做一方霸主。主要的是,鱼不能离水。飞跃于天际云端的神龙,一旦失去凭借,跟一条蚯蚓相同。”

隗嚣认为他的分析正确,所以,虽然把儿子(隗恂)送到洛阳当人质,仍盼望靠着地势的险阻,独霸一方。申屠刚规劝说:“我听说,人心归附他时,上天就会赏赐他。人民背叛他时,上天就会抛弃他。东汉王朝受到上天的眷顾和赐福,和人力无关。皇上(刘秀)的诏书,不断颁下,委托国土,明示大信,只在跟将军(隗嚣)有福同享,有祸同担。一介平民结交,尚且终身不忘承诺,何况身为君王!你害怕什么?又贪图什么?却一直迟疑不决。一旦突变,对上不忠不孝,对下惭愧一生。当事情没有发生时,预言它会发生,人们常认为虚幻。等到那一天终于到来,却是后悔莫及。所以,说尽忠言,恳切建议,希望能被采信,请三思我这个老人愚昧意见。”隗嚣听不进去,于是,投奔隗嚣的一些流亡知识分子跟年纪大的人,逐渐有人离开。

读书笔记:时势使隗得以在中原战乱之时偏据一隅,保有实力,如若英雄得之,可以此为资,窥视中原,争雄天下,可异隗器之器小,不过欲“负其险厄,欲专制方面”而已可惜他不明白“成王败寇”,没有中间道路。

王夫之在读《资治通鉴》中说:王元说隗嚣据隘自守,以待四方之变,其亡也宜矣。天下方乱,士思立功名,而民思息肩于锋刃,能为之主者,众所待也,人方待我而我待人乎?待者,害之府也。无已,则儒生怀道术以需时而行者,待求治之主;不则武夫以方刚之膂力欲有所效者,待有为之君;是两者可待也。若夫欲创非常之业,目不营乎四海,心不周乎万民,力不足以屈群策群力而御之,谋不能先天下而建廓清之首功;乃端坐苟安,待人之起而投其隙。所待者而贤于我,则我且俛首而受制;所待者与己齐力而或不己若,则幸虽制彼而无以服天下之心。鹬蚌渔人之术,其犹鼠之俟夜乎!而何以为天下雄也?拥重兵,据险地,谋臣武士亦足以用,但立一待人之心,而即已自处于坐困之涂;延颈企之,仰窥天,俯视地,四顾海内而幸其蠭起,乱人而已。乱人者,未有不亡者也。


资治通鉴,资治通鉴白话文,资治通鉴在线阅读, 资治通鉴简介续资治通鉴

欢迎访问mlbaikew.com

版权声明:本站部分内容由互联网用户自发贡献,文章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。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,不拥有所有权,不承担相关法律责任。如发现本站有涉嫌抄袭侵权/违法违规的内容, 请拨打网站电话或发送邮件至1330763388@qq.com 反馈举报,一经查实,本站将立刻删除。

文章标题:读《资治通鉴》692发布于2021-07-09 11:43:39