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《资治通鉴》691

原文：

世祖光武皇帝上之下建武五年（公元29年）

张步闻耿弇将至，使其大将军费邑军历下，又令兵屯祝阿，别于泰山、钟城列营数十以待之。弇渡河，先击祝阿，自旦攻城，日未中而拔之；故开围一角，令其众得奔归钟城。钟城人闻祝阿已溃，大恐惧，遂空壁亡去。

费邑分遣弟敢守巨里。弇进兵先胁巨里，严令军中趣修攻具，宣敕诸部，后三日当悉力攻巨里城；阴缓生口，令得亡归，以弇期告邑。邑至日，果自将精兵三万馀人来救之。弇喜，谓诸将曰：“吾所以修攻具者，欲诱致之耳。野兵不击，何以城为！”即分三千人守巨里，自引精兵上冈阪，乘高合战，大破之，临陈斩邑。既而收首级以示城中，城中凶惧。费敢悉众亡归张步。弇复收其积聚，纵兵击诸未下者，平四十馀营，遂定济南。

时张步都剧，使其弟蓝将精兵二万守西安，诸郡太守合万馀人守临菑，相去四十里。弇进军画中，居二城之间。弇视西安城小而坚，且蓝兵又精，临菑名虽大而实易攻，乃敕诸校后五日会攻西安。蓝闻之，晨夜警守。至期，夜半，弇敕诸将皆蓐食，会明，至临菑城。护军荀梁等争之，以为“攻临菑，西安必救之，攻西安，临菑不能救，不如攻西安。”弇曰：“不然，西安闻吾欲攻之，日夜为备，方自忧，何暇救人！临菑出不意而至，必惊拢，吾攻之一日，必拔。拔临菑，即西安孤，与剧隔绝，必复亡去，所谓‘击一而得二’者也。若先攻西安，不能卒下，顿兵坚城，死伤必多。纵能拔之，蓝引军还奔临菑，并兵合势，观人虚实。吾深入敌地，后无转输，旬月之间，不战而困矣。”遂攻临菑。半日，拔之，入据其城。张蓝闻之，惧，遂将其众亡归剧。

弇乃令军中无得虏掠、须张步至乃取之，以激怒步。步闻，大笑曰：“以尤来、大彤十馀万众，吾皆即其营而破之。今耿兵少于彼，又皆疲劳，何足惧乎！”乃与三弟蓝、弘、寿及故大彤渠帅重异等兵号二十万，至临菑大城东，将攻弇。弇上书曰：“臣据临菑，深堑高垒；张步从剧县来攻，疲劳饥渴。欲进，诱而攻之；欲去，随而击之。臣依营而战，精锐百倍，以逸待劳，以实击虚，旬日之间，步首可获。”

于是弇先出菑水上，与重异遇；突骑欲纵，弇恐挫其锋，令步不敢进，故示弱以盛其气，乃引归小城，陈兵于内，使都尉刘歆、泰山太守陈俊分陈于城下。步气盛，直攻弇营，与刘歆等合战。弇升王宫坏台望之，视歆等锋交，乃自引精兵以横突步陈于东城下，大破之。飞矢中弇股，以佩刀截之，左右无知者。至暮，罢。弇明旦复勒兵出。

是时帝在鲁，闻弇为步所攻，自往救之。未至，陈俊谓弇曰：“剧虏兵盛，可且闭营休士，以须上来。”弇曰：“乘舆且到，臣子当击牛、酾酒以待百官，反欲以贼虏遗君父邪？”乃出兵大战。自旦及昏，复大破之；杀伤无数，沟堑皆满。弇知步困将退，豫置左右翼为伏以待之。人定时，步果引去，伏兵起纵击，追至臣昧水上，八九十里，僵尸相属，收得辎重二千馀两。步还剧，兄弟各分兵散去。

后数日，车驾至临菑，自劳军，群臣大会。帝谓弇曰：“昔韩信破历下以开基，今将军攻祝阿以发迹，此皆齐之西界，功足相方。而韩信袭击已降，将军独拔勍敌，其功又难于信也。又，田横亨郦生，及田横降，高帝诏卫尉不听为仇；张步前亦杀伏隆，若步来归命，吾当诏大司徒释其怨，又事尤相类也。将军前在南阳，建此大策，常以为落落难合，有志者事竟成也！”帝进幸剧。

耿弇复追张步，步奔平寿，苏茂将万馀人来救之。茂让步曰：“以南阳兵精，延岑善战，而耿弇走之，大王奈何就攻其营？既呼茂，不能待邪？”步曰：“负负，无可言者！”帝遣使告步、茂，能相斩降者，封为列侯。步遂斩茂，诣耿弇军门肉袒降。弇传诣行在所，而勒兵入据其城，树十二郡旗鼓，令步兵各以郡人诣旗下，众尚十馀万，辎重七千馀两，皆罢遣归乡里。张步三弟各自系所在狱，诏皆赦之，封步为安丘侯，与妻子居雒阳。于是琅邪未平，上徙陈俊为琅邪太守；始入境，盗贼皆散。耿弇复引兵至城阳，降五校馀党，齐地悉平，振旅还京师。弇为将，凡所平郡四十六，屠城三百，未尝挫折焉。

柏杨白话版：据守剧县（山东省寿光市南）的齐王张步，听说东汉建威将军耿弇大军，将要到达，派他的最高统帅（大将军）费邑，驻扎历下（山东省济南市）。又派部队驻扎祝阿（山东省长清县东北）。另在泰山（泰山郡已于去年【二八年】被东汉占据，此处应指泰山山脉，今山东省泰安市北）、钟城（山东省济南市南），集结武装部队几十营垒，严阵以待。

耿弇渡过黄河之后，首先攻击祝阿，早晨开始，不到中午，便攻陷城池。故意留一个缺口，使城里的残余部队，投奔钟城。钟城守军听说祝阿陷落，魂飞天外，刹那间崩溃，四散逃亡，只剩下一座空城。

齐国最高统帅（大将军）费邑，派他的老弟费敢，据守巨里（山东省章丘市西）。耿弇大军先压迫巨里，下令军中：立即准备攻城工具，又下令各部队：三天后当全力进攻巨里城。然后暗中使若干俘虏逃走，把耿弇这项命令，转告费邑。三天后，费邑果然亲率三万余人精兵，来救巨里城。耿弇喜上眉梢，对将领们说：“我们所以准备攻城工具，就是要引诱费邑出来。不攻击他的野战军，难道去攻城？”遂分出三千人看守巨里，亲率大军在山冈一带布下陷阱，等费邑军到，乘高冲下，攻势猛烈，大破齐军，就在战场上斩费邑，砍下人头，拿到巨里城悬挂。城里震恐，费敢率领部队，弃城而逃，投奔张步。

耿弇收集齐军留下的粮秣，一连攻取不肯归附的营垒四十余座，遂平定济南郡（山东省章丘市）。

这时候，齐王张步在首都剧县，派老弟张蓝，率精锐二万人，防守西安（山东省桓台县东），所属各郡郡长率各地民兵，共一万余人，防守临淄（齐郡郡政府所在县·山东省淄博市东临淄镇），两地相距四十里。耿弇大军推进到画中，画中位于西安与临淄之间。耿弇视察战场，发现西安城垣很小，但却十分坚固，张蓝部队又是精锐。临淄虽有盛名（临淄是战国时代齐王国首都），而实际上却容易攻破。于是，下令各指挥官：五天后向西安发动总攻。张蓝得到情报，日夜戒备。

五天后，时期已到，夜半，耿弇下令军中就在原地进餐。天色微明，抵达临淄城下。大军保护总监（护军）荀梁等据理力争，认为：“进攻临淄，西安必然来救，我们腹背受敌。进攻西安，临淄不会出兵。所以不如进攻西安。”耿弇说：“不然。西安早就知道我们要攻击他们，日夜防守，正忧虑自己的安全，哪有胆量救人？临淄方面，想不到我们会突然进攻，必然慌成一团，只要一天，就会攻破。得到临淄，西安孤单，跟剧县的交通被我们切断，守军定会弃城。这正是所谓‘一箭双雕’。如果先攻西安，不能马上攻破，大军被困在坚城之下，死伤一定增加，即令最后攻破，张蓝同他的部队，逃回临淄，和守军合并，坐在那里监视我们的行动。我军深入敌人国土，没有运输补给，或十天，或半月，用不着作战，已困顿不堪。”遂进攻临淄，只半天，攻陷，耿弇入城。张蓝得到报告，大为恐惧。放弃西安，率军逃回剧县。

耿弇下令，禁止掳掠，宣称：“等张步来的时候，一起捉拿。”用以激怒张步。张步接到报告，大笑说：“尤来、大彤十余万人的变民集团，我^都在他们的营垒之前，把他们摧毁。耿弇的兵力，比他们少得多，而又疲惫不堪，有什么可怕？”遂跟三位老弟：张蓝、张弘、张寿，以及前大彤首领重异等，声称二十万人，推进到临淄城东，准备对耿弇总攻。

耿弇上书刘秀，说：“我现在据守临淄，深挖战壕，高筑城堡。张步从剧县前来，即将反击，可是他的部队既疲劳又饥渴，他们前进，我就引诱他发动，然后迎头痛击。他们撤退，我就让他们离去，然后尾追痛击。我军就在自己营垒前作战，精神百倍，以逸待劳，以实攻虚，十天半月之内，可以斩下张步人头。”耿弇先在淄水（流经临淄城东）之滨布阵。

耿弇部队先跟大彤首领重异接触，突击骑兵就要攻击。耿弇恐怕重异受到挫折之后，张步可能心生畏惧，不敢前进。于是假装懦弱，率领部队，退回临淄小城，在小城内戒备，而另派民兵司令（都尉）刘歆（非新王朝国师刘歆）、泰山郡郡长陈俊，在城外戒备。

张步锐气蓬勃，挥军直接进攻耿弇阵地，跟刘歆短兵相接。耿弇登上故齐国王宫残留的高台远望，察看刘歆部队作战情形，然后亲率精锐部队，在东城下，拦腰楔入张步部队之中，大破齐军。流箭射中耿弇大腿，耿弇抽出佩刀，砍断箭杆，连左右卫士都不知道主帅受伤。血战到天黑，双方收兵。第二天一早，耿弇再整队出营。

这时候，刘秀正在鲁县（鲁国首府·山东省曲牟市），得到耿弇受到张步攻击的消息，亲自率军救援。还没有到达，陈俊告诉耿弇说：“剧县军力正盛，我们应该闭门休息，等皇上（刘秀）驾到。”耿弇说：“皇上驾到时，我们做臣属的，应当杀牛宰猪，用羔羊美酒，招待文武百官。岂能把强盗匪徒（张步），留给君王操心？”遂发动攻击，从早上血战到黄昏，再度大破齐军，杀伤敌人无数，水沟壕坑，填满尸体。

耿弇预料张步在受到严重创伤后，会脱离战场，所以预先在左右两翼，设下埋伏。入夜之后，张步果然撤退，伏兵突起攻击，直追到钜昧水（弥河，流经山东省寿光市南），约八九十里，死尸互相连接。耿弇俘虏张步的辎重二千余辆。张步逃回剧县，三位老弟，各带一部分部队散去。

几天后，刘秀抵达临淄，亲自劳军，大会文武官员，对耿弇说：“从前，韩信攻破历下，奠定他的前途（参考前二〇二年）。而今，将军攻破祝阿，也因此建立大功。那里都是故齐王国的西方山界，你们二人的贡献，又十分相似。但是，韩信袭击已经投降的敌人，将军却单独重创强敌，比韩信更为艰难。又，田横曾经烹杀郦食其，后来，田横归附，高祖（西汉王朝一任帝刘邦）下令皇城保安司令（卫尉）郦商，不准报仇（参考前二〇二年）。张步也曾格杀伏隆（参考二七年闰二月），如果张步归附，我也应当下令宰相（大司徒）伏湛（伏隆老爹），解除怨恨，事情又相仿佛。将军从前在南阳（河南省南阳市）时，曾提出扫平故齐王国地区的策略（参考二七年，耿龛随刘秀到舂陵，作此建议），总以为规模太大，难以实施，想不到只要立定志向，终究可以成功。”刘秀遂进逼张步基地剧县。

耿弇追击张步，张步舍弃剧县，投奔平寿（山东省昌乐县东南）。苏茂率一万余人，前来增援，责备张步说：“以南阳部队的凶悍，以延岑的勇敢善战，耿弇都把他击败（参考二七年）。大王为什么轻率地直接进攻他的中央营垒？既然征召我，难道不能多等一会？”张步说：“惭愧万状，我还能说什么！”

刘秀派人通知张步、苏茂，能斩杀对方的，封为侯爵。张步霎时翻脸，斩杀苏茂，亲到耿弇营门，露出臂膀，请求投降。耿弇用政府驿马车，把张步送给刘秀，领军入平寿城，竖立十二个郡的旗帜，在旗下擂鼓，命张步部下官兵，分别集合在所隶属的郡旗之下。这时，张步剩下的残兵，还有十余万，辎重还有七千余辆，全部遣送他们回到乡里。张步的三个老弟，也都自己投入所在地的监狱，刘秀都下诏赦免，封张步当安丘侯。同他的妻子，迁住首都洛阳。

这时，琅邪郡（山东省诸城市）还没有平定，刘秀调陈俊当琅邪郡长。陈俊到任后，盗贼匪徒，都自动解散。

耿弇率领大军抵达城阳郡（山东省莒县），收服五校变民集团所有部队。故齐王国（山东省）全境，完全被东汉政府平定。耿弇班师，返回首都洛阳。耿弇自从当带兵将领，在他手中攻陷四十六个郡县封国，屠杀三百余个城市，从没有被敌人击败。

读书笔记：耿弇用兵如神，运筹帷幄，操控敌军于股掌之上。刘秀更是长于战略，不战而屈人之兵，更胜一筹。

柏杨先生评论说：耿弇是一世纪时东汉王朝名将，史书上对他的赞扬，简直尽善尽美。然而，在数不尽的烜赫战功中，却有屠三百余城的记录，使人发抖。战场杀人，势不得已。屠城动作，必然发生在入城之后。即令真正敌人，战败也好，投降也好，既然已经屈膝，就应受到尊重。何况，屠杀对象，绝大多数都是老人和妇女儿童！人民渴望着“王师”解放，怎知解放的却是钢刀长矛。满洲人“扬州十日”“嘉定三屠”，结下民族仇恨，历时三百年都要报复。而且，也不过屠两城而已，耿弇屠的却多达三百有余，这血海深仇，向谁索取？

吴汉的野兽行为，激起邓奉叛变。耿弇的野兽行为，却受到史学家赞扬。“人心思汉”，当人们被砍被杀，倒在血泊中辗转哀号之时，想到他们“思”的“汉”，就是如此，此情何堪？

鸦片战争前，中国人的苦难，很少来自外患，几乎全来自本国的暴君暴官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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