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《资治通鉴》689

原文：世祖光武皇帝上之下建武五年（公元29年）

隗嚣问于班彪曰：“往者周亡，战国并争，数世然后定。意者从横之事复起于今乎？将承运迭兴，在于一人也？”彪曰：“周之废兴，与汉殊异。昔周爵五等，诸侯从政，本根既微，枝叶强大，故其末流有从横之事，势数然也。汉承秦制，改立郡县，主有专己之威，臣无百年之柄。至于成帝，假借外家，哀、平短祚，国嗣三绝，故王氏擅朝，因窃号位，危自上起，伤不及下，是以即真之后，天下莫不引领而叹。十馀年间，中外骚扰，远近俱发，假号云合，咸称刘氏，不谋同辞。方今雄桀带州域者，皆无七国世业之资，而百姓讴吟思汉。汉必复兴，已可知矣。”

嚣曰：“生言周、汉之势可也，至于但见愚人习识刘氏姓号之故，而谓汉复兴，疏矣！昔秦失其鹿，刘季逐而掎之，时民复知汉乎？”彪乃为之著《王命论》以风切之，嚣不听。

彪遂避地河西。窦融以为从事，甚礼重之。彪遂为融画策，使之专意事汉焉。

初，窦融等闻帝威德，心欲东向，以河西隔远，未能自通，乃从隗嚣受建武王朔；嚣皆假其将军印绶。嚣外顺人望，内怀异心，使辩士张玄说融等曰：“更始事已成，寻复亡灭，此一姓不再兴之效也！今即有所主，便相系属，一旦拘制，自令失柄，后有危败，虽悔无及。方今豪桀竞逐，雌雄未决，当各据土宇，与陇、蜀合从，高可为六国，下不失尉佗。”

融遂决策东向，遣长史刘钧等奉书诣雒阳。先是，帝亦发使遗融书以招之，遇钧于道，即与俱还。帝见钧欢甚，礼飨毕，乃遣令还，赐融玺书曰：“今益州有公孙子阳，天水有隗将军。方蜀、汉相攻，权在将军，举足左右，便有轻重。以此言之，欲相厚岂有量哉！欲遂立桓、文，辅微国，当勉卒功业；欲三分鼎足，连衡合从，亦宜以时定。天下未并，吾与尔绝域，非相吞之国。今之议者，必有任嚣教尉佗制七郡之计。王者有分土，无分民，自适己事而已。”因授融为凉州牧。玺书至河西，河西皆惊，以为天子明见万里之外。

柏杨白话版：西州（甘肃省东部）最高统帅（西州大将军）隗嚣（时驻平襄【甘肃省通渭县】），询问班彪对于大局的意见，说：“从前，周王朝灭亡，战国并立，互相争战，数代之后，天下才再统一。合纵连横的故事，不知道会不会历史重演？或者再产生大一统局面，由一个人崛起？”班彪说：“周的兴亡跟西汉的兴亡，完全不同。上古时代，周王朝把爵位分成五等（公、侯、伯、子、男），各自主持他的封国。虽然根本衰弱，可是枝叶强大。所以，到了末期，发生合纵连横，是形势造成。西汉王朝继承秦王朝的制度，建立郡县。君王有专制独裁的威严，臣属没有累积到一百年以上的权柄。到了刘骜（西汉王朝十二任成帝），把君王威严，分割给皇亲国戚。而刘欣（西汉王朝十三任哀帝）、刘箕子（西汉王朝十四任平帝），在位年数太短。帝王的合法继承人，又三次断绝。所以王姓家族控制政府，终于篡夺。危机起于高高在上的位置，伤害不到人民。是以王莽真正当了皇帝之后，天下人无不伸长脖子，盼望赞叹。十余年间，中外骚动，远近爆发，变民风起云涌，都是假借刘姓的名号，聚集群众，大家不谋而合。现在，雄踞一方，拥有州郡的英雄豪杰，都没有六国那种累积下来的政治资本。而人民歌咏思念，仍把希望寄托给西汉王朝。西汉王朝必然复兴，在意料之中。”隗嚣说：“先生分析周王朝、西汉王朝的形势，我没话可说。至于只因为看见愚昧的人习惯于刘姓统治的缘故，而竟肯定西汉王朝定会复兴，见解并不周延。从前，秦王朝失去它的鹿（政权），刘邦追逐而终于捕获得它，那时候难道也人心思汉呀？”

班彪遂撰写《王命论》，阐扬自己的理论，继续规劝隗嚣，隗嚣无法接受。

班彪遂离开天水郡（甘肃省通渭县），前往河西（甘肃省中西部），投奔窦融（时驻张掖移民区【甘肃省金塔县东】），窦融任命班彪当参谋官（从事），对他很礼遇尊重。班彪遂给窦融拟订计划，使窦融坚定对东汉政府的信心。

最初，窦融听到东汉帝刘秀的威望，一心归附。可是河西（甘肃省中部西部）不但距东汉首都洛阳太远，而且当中还隔着以天水郡为基地的隗嚣的势力。于是，透过隗嚣，接受东汉王朝“建武”的年号（中国传统“年号”制度，是一种政治立场的标杆，用谁的“年号”，就表示向谁臣服），隗嚣也颁发给他将军的印信。

隗嚣外表上顺应人心，但暗中有他的打算。于是，派外交官（辩士）张玄，前往河西，对窦融说：“刘玄（玄汉一任帝）事实上已经成功，可是霎时灭亡，这正是‘一姓不再兴’的证明。如果早早的就认定主人，隶属于他，一旦受到拘限，不能自由，便失掉权柄。后来随着他失败，随着他灭亡，懊悔已来不及。而今英雄豪杰，互相竞争驱逐，胜败还没有分晓。我们应该保持疆界，跟西州（隗嚣）、成家（公孙述），密切结盟。如果运气好，可以成为战国时代的六国之一。如果运气不好，也可以当一个赵佗！”

窦融决心归附东汉帝刘秀，遂派秘书长（长史）刘钧等，带着奏章，前往洛阳。在这事之前，刘秀也派使节前来河西（甘肃省中部西部），游说窦融。在中途遇到刘钧，就陪同刘钧，一齐返回京师（首都洛阳）。刘秀接见刘钧，大为高兴，赏赐饮宴，盛大招待。再命刘钧回去报命，给窦融诏书说：“现在，益州（指四川省）有公孙述，天水郡（指甘肃省东部）有隗嚣，如果对东汉政府发动攻击，命运握在将军（窦融）之手，随便动一下左脚右脚，都有轻重。你如果决心帮助哪一边，力量之大，岂可计算？如果要建立姜小白（齐国十六任国君桓公）、姬重耳（晋国二十四任国君文公）的霸业，辅助我这个弱小的中央政府，就应该努力完成。如果打算列国林立，合纵连横，也应早日及时决定（一为归附，一为对抗，指出两条路，供窦融选择）。天下还没有统一，我跟你远隔绝域，并不能互相并吞。一定有些人献出任嚣教导赵佗控制七郡的计谋（参考前一九六年），君王可以分割土地（封爵封国），但不能分割人民（不允许有独立政权存在），自己照顾自己的事情而已。”

因而任命窦融当凉州（甘肃省）全权州长（牧）。诏书到达河西，河西官员大吃一惊，认为天子在千里之外，竟明察秋毫（指张玄献赵佗之计这件事）。

读书笔记：隗嚣与窦融的处境相似，但战略上却差别很大，导致结局迥异。隗嚣没有清晰的战略目标，首鼠两端，既不能自立，又不愿归附东汉，犹犹豫豫，终至败亡。而窦融则从一开始就看清形势，一心归附刘秀，后来名列云台，一门皆显赫。

王夫之《读<资治通鉴>》:

言一发而不可收，习相沿而不能革，无圣人出，则须其自已而后已。班彪之说隗嚣，窦融之决志以从光武，皆以符命为征；彪与融处乱世而身名以全，皆所谓豪杰之士也，然而所据者在此，况其他之琐琐者乎？

　　仲尼没，七十子之徒，流风日远，舍理言天，而窥天以数，贤者不能自拔，而疑信参焉。刘杨造癭杨之讖以惑众，张丰宝肘石之玺以自迷，皆缘之以酿乱而亡其身。光武之明，且恐非此而无以动天下，刻画五行、割裂六艺者二百余年，迨魏、晋而始衰，害固如是之烈也！

　　孔子赞周易以前民用。道而已矣，阴阳柔刚仁义之外无道也。至于汉，乃有道外之数以乱道；更千年而濂、雒阐其微以距邪说，邵康节犹以其授于陈搏、穆修者，冒三圣之显道，以测皇王之升降，非君子之所知也。其殆京房、夏贺良之余尽，乘风而一煽者乎！

疑信相参之际，人有隐情而我亦与之隐，则疑终不释；豁然发其所疑而示之以信，岂有不测之明威哉？无不可共见之心而已。窦融在河西，怀疑不决，好事者且以尉佗之说进，此融所秘而不敢以告者也。光武赐书，开两端以擿发之，而河西震服。凡光武之诎群雄者，胥此道也。

盖有所隐而不敢宣者，畏人之知。抑料人虽知我而无能禁我也，更相与隐之，则彼且畏我之含杀机以暗相制；不则谓其疑已而无如已何矣。晓然曰：予既已知汝必有之情矣，而终不以为罪；且亦不禁汝之勿然，而吾固无所惧也。则相谅以明恩，而无姑相隐忍之情以示懦。此非权术之为也，恃在己而不幸人之弗相害，洞然知合离得失之数，仰听之天，俯任之人，术也而道在其中。此光武之奇而不诡于正者与！

资治通鉴,资治通鉴白话文,资治通鉴在线阅读, 资治通鉴简介续资治通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