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文:世祖光武皇帝上之下建武三年(公元27年)
帝谓太中大夫来歙(xī)曰:“今西州未附,子阳称帝,道里阻远,诸将方务关东,思西州方略,未知所在,奈何?”歙曰:“臣尝与隗嚣相遇长安。其人始起,以汉为名。臣愿得奉威命,开以丹青之信,嚣必束手自归。则述自亡之势,不足图也!”帝然之,始令歙使于嚣。嚣既有功于汉,又受邓禹爵署,其腹心议者多劝通使京师,嚣乃奉奏诣阙。帝报以殊礼,言称字,用敌国之仪,所以慰藉之甚厚。
世祖光武皇帝上之下建武四年(公元28年)
隗嚣使马援往观公孙述。援素与述同里闬(hàn,里巷的门,又泛指门),相善,以为既至,当握手欢如平生;而述盛陈陛卫以延援入,交拜礼毕,使出就馆。更为援制都布单衣、交让冠,会百官于宗庙中,立旧交之位,述鸾旗、旄骑,警跸就车,磬折而入,礼飨官属甚盛,欲授援以封侯大将军位。宾客皆乐留,援晓之曰:“天下雄雌未定,公孙不吐哺走迎国士,与图成败,反修饰边幅,如偶人形,此子何足久稽天下士乎!”因辞归,谓嚣曰:“子阳,井底蛙耳,而妄自尊大;不如专意东方。”嚣乃使援奉书雒阳。
援初到,良久,中黄门引入。帝在宣德殿南庑下,但帻,坐,迎笑,谓援曰:“卿遨游二帝间,今见卿,使人大惭。”援顿首辞谢,因曰:“当今之世,非但君择臣,臣亦择君矣。臣与公孙述同县,少相善;臣前至蜀,述陛戟而后进臣。臣今远来,陛下何知非刺客奸人,而简易若是!”帝复笑曰:“卿非刺客,顾说客耳。”援曰:“天下反覆,盗名字者不可胜数;今见陛下恢廓大度,同符高祖,乃知帝王自有真也。”
公孙述聚兵数十万人,积粮汉中;又造十层楼船,多刻天下牧守印章。遣将军李育、程乌将数万众出屯陈仓,就吕鲔,将徇三辅;冯异迎击,大破之,育、乌俱奔汉中。异还,击破吕鲔,营保降者甚众。是时,隗嚣遣兵佐异有功,遣使上状,帝报以手书曰:“慕乐德义,思相结纳。昔文王三分,犹服事殷,但驽马、铅刀,不可强扶,数蒙伯乐一顾之价。将军南拒公孙之兵,北御羌、胡之乱,是以冯异西征,得以数千百人踯躅三辅。微将军之助,则咸阳已为它人禽矣!如令子阳到汉中,三辅愿因将军兵马,鼓旗相当。傥肯如言,即智士计功割地之秋也!管仲曰:‘生我者父母,成我者鲍子。’自今以后,手书相闻,勿用傍人间构之言。”其后公孙述数遣将间出,嚣辄与冯异合势,共摧挫之。述遣使以大司空、扶安王印绶授嚣;嚣斩其使,出兵击之,以故蜀兵不复北出。
世祖光武皇帝上之下建武五年(公元29年)
帝使来歙持节送马援归陇右。隗嚣与援共卧起,问以东方事,曰:“前到朝廷,上引见数十,每接燕语,自夕至旦,才明勇略,非人敌也。且开心见诚,无所隐伏,阔达多大节,略与高帝同;经学博览,政事文辩,前世无比。”嚣曰:“卿谓何如高帝?”援曰:“不如也。高帝无可无不可;今上好吏事,动如节度,又不喜饮酒。”嚣意不怿,曰:“如卿言,反复胜邪!”
柏杨白话版:东汉帝刘秀对中级国务官(太中大夫)来歙说:“而今,西州(甘肃省东部)还没有归附,公孙述又称皇帝。道路遥远,将领们力量用到关东(函谷关以东),不知道西方情形如何?”来歙说:“我在长安,曾经跟隗嚣交往,这个人最初起兵时,以复兴西汉王朝作为政治号召(参考二三年七月),我愿奉陛下之命,开诚布公,相信隗嚣必然束手归附。则只剩下公孙述,就容易对付。”刘秀认为有理,派来歙前往。
隗嚣在玄汉政府时代,建有功勋,而又接受东汉政府宰相(大司徒)邓禹的任命(邓禹任命隗嚣当“西州最高统帅”,参考二五年)。他的心腹亲信以及智囊们,也大多劝他跟东汉政府取得联系。隗嚣遂派使节往洛阳晋见。刘秀用特殊的荣誉回报,在写回信时,称隗嚣的别名(称别名,表示亲昵和尊敬,隗嚣别名季孟),用对待外国元首的礼仪,安慰推许,真情感人。
以天水郡(甘肃省通渭县)为根据地的西州最高统帅(西州大将军)隗嚣,派马援前往成都(四川省成都市),对成家帝公孙述作一深入评估。马援跟公孙述同是茂陵(陕西省兴平市东北)人,从小玩在一起,感情十分深厚。他认为到了成都之后,两人会握手言欢,不拘形迹地谈笑风生,回到当年同学时代的友情,想不到他遇到的却是一个官式场面。
公孙述高坐在金銮宝殿之上,武士林立,戒备森严,这才请马援进去,依照规定的宫廷礼节,参见交拜之后,由礼宾官陪同,送到宾馆休息,并给马援赶制布质的平民服装跟平民冠帽。然后,在皇家祖庙中,召集文武官员,在皇帝座位之旁,特别设立旧交老友的座位。等到一切就绪,公孙述御驾才从皇宫出发,盛大的皇家卫队之前,由天子特用的绣着鸾鸟的旗帜和驱逐妖邪的蓬头散发的骑士,作为前导。全城戒严,人民被逐离街道,一片静肃。公孙述在御车之上,不断向左右屈身恭迎的官员,点头作答。宴席以及文武百官的阵容,极为盛大。
公孙述要封马援侯爵,担任全国武装部队最高指挥官(大司马)高位。马援携带的宾客们大喜过望,都盼望留下来,但马援拒绝,向大家解释说:“天下一团混乱,胜负雌雄还没有决定,鹿死谁手不得而知。公孙述不知道一饭三吐哺,迫切地奔走欢迎有才干的人士,共同商议国家的大计方针,反而只注意繁琐的小节,不过一个人形玩具罢了。这种人如何留得住英雄豪杰?”坚决告辞。马援回去后,对隗嚣说:“公孙述不过是一只井底青蛙而已,自以为很伟大,不如专心侍奉洛阳。”
隗嚣再派马援前往洛阳。马援到了洛阳,求见东汉帝刘秀,等了很久,禁宫中级侍从宦官(中黄门)引导他入宫。刘秀仅用布包头(平民服装),在宣德殿南走廊底下,笑脸相迎。坐定之后,刘秀说:“先生遨游两个皇帝之间,今天看到你,使我惭愧。”马援叩头拜谢,深自谦虚,说:“当今之世,不但主上选择臣子,臣子也选择主上。我跟公孙述同一县份,自幼交好。可是我到成都时,公孙述高坐在金銮宝殿,戒备严密,而后传唤我进去。现在,我远道而来,陛下怎么知道我不是奸人刺客?竟这么简朴地跟我见面?”刘秀笑说:“你不是刺客,但你却是说客!”马援说:“大局反复不定,称帝称王的人,不计其数。只陛下气度恢弘,好像高祖(西汉一任帝刘邦),才知道帝王自有成功的条件。”
成家帝公孙述,集结武装部队几十万人,在汉中郡(陕西省汉中市)囤积粮秣,又建造有十层楼房那么高大的战舰,大量铸制天下各州州长、各郡郡长的印信。派将军李育、程乌等,率军几万人,进屯陈仓(陕西省宝鸡市东陈仓),与据守陈仓的变民首领吕鲔合军,向东挺进,夺取三辅(关中地区·陕西省中部)土地。东汉征西大将军冯异迎击,大破成家兵团,李育、程乌撤退到汉中郡。冯异再大破吕鲔,各地民众营寨,很多归附。
这时候,隗嚣(时驻平襄【甘肃省通渭县】)派出军队,协助冯异,建立功勋。隗嚣上书刘秀报告军情,刘秀亲自写信回答,说:“因为思慕仁义,一直盼望结纳。从前,姬昌(周文王)三分天下有其二,但仍服侍商政府,向商政府称臣。问题是,劣马跟铅刀(刀必用铁用铜,才能锋利,用铅就钝了),就是用尽全力,仍是白费。我真幸运,有承受你这位伯乐看顾一眼的荣耀(《战国策》:有人出售骏马,在市场上站了三天,没有人问津。马主求见伯乐,说:“如果你一再去察看,临走且频频回头,表示不忍舍弃,我愿献出十分之一的价款。”伯乐照他的话去做,一天之内,该马身价上涨十倍)。将军在南方抵挡公孙述的军队,在北方又抵挡羌人、匈奴人的扰乱。而冯异仍得到你数千人的支援,才得以立足三辅。如果不是将军的支援,恐怕咸阳(陕西省咸阳市)已被别人占领。假设公孙述亲自到汉中北征,则三辅地区,深愿将军的武装部队协助,使能够跟公孙述的力量,旗鼓相当。我的盼望如果实现的话,那正是计算功劳、割土(采邑)封爵的时候。管仲有言:‘生我者父母,成全我者鲍叔。’从今以后,我们之间,都用亲笔信件来往,不要听别人挑拨离间的话。”
成家帝公孙述数次派出将领大军,进攻三辅,隗嚣跟冯异联合出兵,共同击败敌人攻势。公孙述派使节前往天水郡(甘肃省通渭县),送上最高监察长(大司空)、扶安王的印信给隗嚣;隗嚣诛杀使节,并出军进击。于是,成家有侧顾之忧,不能再有军事行动。
西州(甘肃省东部)最高统帅隗嚣(根据地平襄【甘肃省通渭县】)跟马援感情亲厚,深夜同榻而眠,密问东汉政府情形。马援说:“我到洛阳后,刘秀接见我数十次之多(《东观记》载:共接见十四次),每次接见,态度都很轻松,从早到晚,无所不谈。刘秀聪明才智极高,又有勇气、有谋略,普通人不是他的对手。而且心胸坦荡,开诚布公,没有什么隐藏,度量恢弘,不拘小节,跟刘邦相同。而他看的书极多,深通儒家学派经典,处理政事,遵循制度,前世君王,没有人能跟他相比。”隗嚣说:“你认为刘秀比刘邦如何?”马援说:“刘秀不如刘邦,刘邦的性格是无可无不可,而刘秀却喜爱处理行政事务,动作都有节制,而又不喜欢饮酒。”隗嚣有点不高兴,听不下去,说:“照你这么形容,难道刘秀反而比刘邦更高明?”
读书笔记:此时刘秀还没有精力对付隗嚣和公孙述,所以必须把他们先稳住。他拉拢隗器,牵制公孙述的策略非常高明。
反观隗嚣,没有清晰的战略定位,既没有决心乘天下大乱之机起兵争夺天下,又不甘心为人臣子,政策摇摆不定,一步步丧失机遇。
关于公孙述,柏杨先生评论说:一个越是没有身价的人,越是重视外界对他的评估。马援认为,公孙述是预防行刺,才军警林立,恐怕高抬了他。以公孙述的浅碟子气宇,显然不是为了预防刺客,而只是为了向贫贱时的老友,作孔雀开屏。想当年,你我二人同窗读书,没出息的是我,而今我当了皇上,说句话就是金口玉言,教张三死,张三不得不死,教李四当官,他就贵不可及,何等威风,而你却仍在一个变民首领底下当差,跟我可差一大截,看着这场面,我要教你垂涎三尺。
古人有一句话形容这种心理:“小人得志”——小人物一旦有三个部属或两个食客,经常在身旁兜圈子,就会意乱情迷,开始出现身段。问题是:被身段所慑服的,全是脓包,看到英雄豪杰眼中,徒惹失笑。马援把沾沾自喜的公孙述“大帝”,形容成一个人形玩具和一只蹦蹦跳跳的井底之蛙,可谓传神。
玩具型人物或井底之蛙,自己过瘾有余,建立功业不足;对他们的失败,我们毫不关心。不过,一个国家也好,一个社会也好,玩具型人物和井底之蛙过多,国家社会就无法避免要受苦受难。八年之后,成都陷落,东汉军队屠城,那些哀魂怨鬼,都为公孙述盛大的官谱排场付出代价。“唯大英雄能本色”,我们厌弃人形玩具和井底之蛙,而全心敬重本色英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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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标题:读《资治通鉴》685发布于2021-07-09 11:44:59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