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《资治通鉴》682

赤眉引兵欲西上陇，隗嚣遣将军杨广迎击，破之；又追败之于乌氏、泾阳间。赤眉至阳城番须中，逢大雪，坑谷皆满，士多冻死。乃复还，发掘诸陵，取其宝货。凡有玉匣殓者，率皆如生，贼遂污辱吕后尸。邓禹遣兵击之于郁夷，反为所败。禹乃出之云阳。赤眉复入长安。延岑屯杜陵，赤眉将逢安击之。邓禹以安精兵在外，引兵袭长安；会谢禄救至，禹兵败走。

延岑击逢安，大破之，死者十馀万人。廖湛将赤眉十八万攻汉中王嘉；嘉与战于谷口，大破之，嘉手杀湛，遂到云阳就谷。嘉妻兄新野来歙，帝之姑子也。帝令邓禹招嘉，嘉因歙诣禹降。

邓禹自冯愔叛后，威名稍损，又乏粮食，战数不利，归附者日益离散。赤眉、延岑暴乱三辅，郡县大姓各拥兵众，禹不能定。帝乃遣偏将军冯异代禹讨之，车驾送至河南，敕异曰：“三辅遭王莽、更始之乱，重以赤眉、延岑之酷，元元涂炭，无所依诉。将军今奉辞讨诸不轨，营保降者，遣其渠帅诣京师；散其小民，令就农桑；坏其营壁，无使复聚。征伐非必略地、屠城，要在平定安集之耳。诸将非不健斗，然好虏掠。卿本能御吏士，念自修敕，无为郡县所苦！”异顿首受命，引而西，所至布威信，群盗多降。

又诏征邓禹还，曰：“慎毋与穷寇争锋！赤眉无谷，自当来东。吾以饱待饥，以逸待劳，折棰笞之，非诸将忧也。无得复妄进兵！”

三辅大饥，人相食，城郭皆空，白骨蔽野，遗民往往聚为营保，各坚壁清野。赤眉虏掠无所得，乃引而东归，众尚二十馀万，随道复散。帝遣破奸将军侯进等屯新安，建威大将军耿弇等屯宜阳，以要其还路，敕诸将曰：“贼若东走，可引宜阳兵会新安；贼若南走，可引新安兵会宜阳。”冯异与赤眉遇于华阴，相拒六十馀日，战数十合，降其将卒五千馀人。

卷第四十一

【汉纪三十三】

世祖光武皇帝上之下建武三年（公元27年）

春，正月，甲子，冯异为征西大将军。邓禹惭于受任无功，数以饥卒徼赤眉战，辄不利；乃率车骑将军邓弘等自河北度至湖，要冯异共攻赤眉。异曰：“异与贼相拒数十日，虽虏获雄将，馀众尚多，可稍以恩信倾诱，难卒用兵破也。上今使诸将屯渑池，要其东，而异击其西，一举取之，此万成计也！”禹、弘不从，弘遂大战移日。赤眉阳败，弃辎重走；车皆载土，以豆覆其上，兵士饥，争取之。赤眉引还，击弘，弘军溃乱；异与禹合兵救之，赤眉小却。异以士卒饥倦，可且休。禹不听，复战，大为所败，死伤者三千馀人，禹以二十四骑脱归宜阳。异弃马步走，上回溪孤，与麾下数人归营，收其散卒，复坚壁自守。

闰月，乙巳，邓禹上大司徒、梁侯印绶；诏还梁侯印绶，以为右将军。冯异与赤眉约期会战，使壮士变服与赤眉同，伏于道侧。旦日，赤眉使万人攻异前部，异少出兵以救之；贼见势弱，遂悉众攻异，异乃纵兵大战。日昃，贼气衰，伏兵卒起，衣服相乱，赤眉不复识别，众遂惊溃；追击，大破之于崤底，降男女八万人。帝降玺书劳异曰：“始虽垂翅回溪，终能奋翼渑池，可谓失之东隅，收之桑榆。方论功赏，以答大勋。”

赤眉馀众东向宜阳。甲辰，帝亲勒六军，严阵以待之。赤眉忽遇大军，惊震不知所谓，乃遣刘恭乞降曰：“盆子将百万众降陛下，何以待之？”帝曰：“待汝以不死耳！”丙午，盆子及丞相徐宣以下三十馀人肉袒降，上所得传国玺绶。积兵甲宜阳城西，与熊耳山齐。赤眉众尚十馀万人，帝令县厨皆赐食。明旦，大陈兵马临雒水，令盆子君臣列而观之。帝谓樊崇等曰：“得无悔降乎？朕今遣卿归营，勒兵鸣鼓相攻，决其胜负，不俗强相服也。”徐宣等叩头曰：“臣等出长安东都门，君臣计议，归命圣德。百姓可与乐成，难与图始，故不告众耳。今日得降，犹去虎口归慈母，诚欢诚喜，无所恨也！”帝曰：“卿所谓铁中铮铮，傭中佼佼者也。”戊申，还自宜阳。帝令樊崇等各与妻子居雒阳，赐之田宅。其后樊崇、逢安反，诛；杨音、徐宣卒于乡里。帝怜盆子，以为赵王郎中；后病失明，赐荥阳均输官地，使食其税终身。刘恭为更始报仇，杀谢禄，自系狱；帝赦不诛。

柏杨白话版：

赤眉准备西攻陇县（甘肃省张家川县）。西州（甘肃省东部）最高统帅隗嚣，派将军杨广迎击，大破赤眉。杨广追击，在乌氏（宁夏隆德县东北）、泾阳（甘肃省平凉市西北），再度大破赤眉。赤眉抵达阳城（甘肃省华亭县南）、番须（陕西省陇县西北）地带，天降大雪，山谷被大雪填平，气候骤寒，很多士兵冻死，于是转回，向东撤退。挖掘西汉王朝皇帝们的坟墓（西汉王朝十一陵，除霸陵【五任帝刘恒墓】、杜陵【十任帝刘病已墓】之外，其余九陵都座落于陕西省咸阳市渭水北岸一带），搜括陪葬的金银财宝。凡是穿金缕玉衣的尸体，都栩栩如生。一任帝刘邦妻子吕雉坟墓（陕西省咸阳市东北二十千米·刘邦墓【长陵】东侧）也被挖掘，士兵们大肆侮辱吕雉的尸体。

东汉宰相邓禹派军出击，在郁夷（陕西省宝鸣县西）会战，反被击败。邓禹急行撤出长安（陕西省西安市），逃往云阳（陕西省淳化县西北），赤眉再度进入长安。

这时候，汉中郡（陕西省汉中市）变民集团首领延岑，驻扎杜陵（陕西省西安市东南）。赤眉派大将逄安进击，延岑反攻，大破赤眉，杀十几万人。邓禹乘逄安出击，长安空虚，率军奇袭长安，恰恰赤眉大将谢禄领兵来救，邓禹战败，撤退。

赤眉将领廖湛（平林兵），率十八万人进攻汉中王刘嘉。在谷口（陕西省礼泉县东北）决战，刘嘉大破赤眉，杀十几万人，手斩廖湛，遂抵达云阳，夺取粮秣。刘嘉妻子的老哥新野（河南省新野县）人来歙，是刘秀姑妈的儿子。刘秀命邓禹向刘嘉致意，刘嘉遂由来歙陪同，到邓禹营垒归降。刘嘉的宰相（封国宰相）李宝，态度傲慢，邓禹诛杀李宝。

冬季，十一月，东汉政府任命司法部长（廷尉）岑彭，当征南大将军。刘秀在御前会议上，指着王常（下江兵），对文武官员说：“这一位率领下江兵的将领，效忠汉王朝，心跟金石一样坚强，真是忠臣。”（王常一开始就跟刘秀契合。参考二二年。）当天，任命王常当汉忠将军，派他跟岑彭，率领建义大将军朱祜等七位将领，攻击邓奉、董?。

岑彭等先行攻击堵乡（河南省方城县）董?，邓奉出兵援救。朱祜军大败，被邓奉俘虏。

东汉宰相（大司徒）邓禹，自从冯愔事件之后，威名大减，声誉低落，而大军又缺少粮草，不断对赤眉发动攻击，又不能取胜，归附的人开始离散。赤眉跟汉中郡（陕西省汉中市）变民首领延岑，同时在三辅（即关中，陕西省中部地区）横行暴乱。各郡各县较为庞大的家族，都集结丁壮，武装戒备，各保营寨，形成许多独立王国，邓禹束手无策。

刘秀任命偏将军冯异，前往接替邓禹。亲自送冯异到河南县（河南省洛阳市），对冯异说：“三辅地区，一连受到王莽、刘玄带来的灾难。现在，更加上赤眉、延岑的暴行，人民涂炭，哀哀无告。将军负责讨伐叛徒，保护善良，把归附的变民首领，送到京师（首都洛阳），遣散部众，使他们去耕田种桑。摧毁营寨，使他们再不能聚集。征伐的意义，并不是非夺取土地，屠杀城池不可，主要的目的在瓦解与安抚。各位将领并不是不会战斗，只是太喜爱掳掠。你本是一位很优秀的统帅人才，应该特别克制自己，不要带给郡县痛苦。”冯异叩头，接受命令，率军西上，所经过的地区，展示威力，建立信誉，变民集团很多归降。

刘秀下诏，征召邓禹回京（首都洛阳），说：“切记，不要跟走投无路的盗寇较量长短。赤眉没有粮食，自然会向东撤退。我用吃饱了的肚子，等待这群饿鬼；用养精蓄锐的战士，等待这群疲惫的乌合之众。只要折一根树枝，就可鞭打他们，你们不必优虑，万万不可发动攻击。”

三辅饥馑扩大，人与人之间互相谋害，煮吃对方尸体，城郭全空，遍地都是被杀的或饿死的白骨。残留下来的人民，往往聚集在一起，坚壁清野，兴筑营寨自保。赤眉抢夺不到东西，只好再度放弃长安，向东撤退。这时部众还有二十几万，沿途纷纷逃亡。

东汉帝刘秀派破奸将军侯进等，驻防新安（河南省渑池县）。建威大将军耿弇等，驻防宜阳（河南省宜阳县西），堵截赤眉退路。刘秀下令：“赤眉如果东走，宜阳兵团即往新安会师。赤眉如果南下，新安兵团即往宜阳会师。”

冯异大军跟赤眉部众，在华阴（陕西省华阴市）遭遇，对抗六十几日，大小会战数十次，赤眉官兵投降的五千余人。

二七年（东汉·建武三年）

春季，正月六日，东汉政府（首都洛阳【河南省洛阳市东白马寺东】）任命冯异当征西大将军。

宰相邓禹对自己身受大任，而竟然没有建立功劳，十分惭愧。为了挽救颜面，不断驱使饥饿的部队，攻击赤眉，但每次都被击败。这使邓禹更老羞成怒，最后，率车骑将军邓弘等，从河北（山西省苪城县）渡黄河南下，抵达湖县（河南省灵宝县西），要求冯异跟他对赤眉发动总攻。冯异说：“我跟赤眉对阵几十天，虽然俘虏了他们的战将，但他们的部队仍十分庞大，可以用恩德信誉引诱他们瓦解，很难用武力把他们击溃。皇上（刘秀）已派大军驻屯东方的渑池（河南省渑池县西），阻截他们东归要道，而由我在西面攻击，前后夹击，只要一战，便可获胜，这是万无一失的谋略。”

邓禹、邓弘急于立功雪耻，不接受冯异的意见。邓弘遂向赤眉挑战，缠斗一整天，赤眉假装战败，放弃辎重、粮食，狼狈逃走。想不到辎重车上载的不是粮食，却都是泥土，仅表面上一层豆子。邓弘士兵饥饿，奔驰抢夺。赤眉乘势反击，邓弘军大乱。邓禹、冯异联军急救，赤眉攻势稍稍顿挫。

冯异认为官兵又饥又疲，不能再战，应该稍作休息，邓禹已不能控制自己，径自再发动攻击。赤眉锐不可当，邓禹大败，死伤三千余人，所统军队霎时溃散，四方逃命。邓禹率领左右——仅二十四位骑马的官员卫士，脱离战场，投奔宜阳（河南省宜阳县西）。冯异的部队也跟着溃散，冯异抛弃战马，徒步逃到回谿阪（河南省渑池县南），然后跟部将数人，回到营垒，集结部属，不敢出战，只严密自保。

二月十八日，邓禹缴回宰相（大司徒）、侯爵（梁侯）印信。刘秀下诏，准予辞宰相职位，但仍保留侯爵，改任右将军。

冯异跟赤眉约定日期决战。冯异挑选精锐部队，变更服装，跟赤眉的部队，穿戴完全相同（当然也染红双眉），在路旁埋伏。

第二天凌晨，决战开始。赤眉派出一万人，攻击冯异正面，冯异只用少数部队增援。赤眉发现敌军人少势弱，遂全军出动。冯异也把全军投入，厮杀呐喊，直到太阳偏西。赤眉气势稍衰，而东汉的伏兵突起，衣服装扮既完全相同，赤眉遂陷于无法分别敌我的窘境，军心动摇，惊骇恐惧。刹那间瓦解，不能战斗，只疯狂般向东方奔跑逃生。冯异追击，直追到崤底（河南省洛宁县西北崤谷之底），再大破赤眉残众，投降的男女八万余人。

刘秀下诏慰劳冯异，说：“你开始时虽然在回谿阪垂下翅膀，但终于在渑池（河南省渑池县西。崤底属渑池县）重振双翼。可以说早上在东方失掉的东西，晚上却在西方获得。中央正在评估你的功劳，回报你对国家的贡献。”

赤眉的残余部众，继续向东溃退，接近宜阳（河南省宜阳县西）。

二月十七日，刘秀亲率大军，在宜阳布置阵地，严密戒备。赤眉忽然遭遇庞大兵团，震惊过度，不知应该如何是好。最后，派出刘恭晋见刘秀，请求投降，刘恭说：“我们领袖（刘盆子）率百万部众，归附陛下，陛下如何待他？”刘秀说：“饶他不死。”

二月十九日，赤眉帝刘盆子以及宰相徐宣以下三十余人，露出臂膀，走到东汉军营，献出传国玉玺。赤眉部众放下武器，堆积到宜阳城西，高度几乎跟熊耳山（河南省洛宁县南）相等。这时，赤眉残余部队，还有十余万人，刘秀命宜阳县政府供应饮食。

次日凌晨，刘秀把兵马集结在洛水之滨，命刘盆子君臣站成一列，在旁观看，对樊崇等说：“你们莫非后悔这次投降？如果后悔，我送你们回去，重新武装，鸣鼓再战，决一胜负，我不打算使你们觉得委屈。”徐宣等叩头说：“我们一出长安东都门，君臣们就计议，要把生命交付给陛下。只因为人们只可以享受成果，难以在开始时就征求他们同意，所以没有向大家宣布。今天能够投降，好像脱离虎口，投入慈母怀抱，无限高兴欣喜，还有什么怨恨？”刘秀说：“你可以说是铁中之钢，庸人中的英豪。”

二月二十日，刘秀从宜阳返回首都洛阳。

刘秀命樊崇等跟他们的妻子儿女，都留住洛阳，由东汉政府拨付住宅和土地。后来，樊崇、逄安，准备再聚众起兵，被逮捕诛杀。杨音、徐宣，在他们的故乡病逝。刘秀怜悯刘盆子的遭遇，任命他当赵国（首府邯郸【河北省邯郸市】）王宫禁卫官（赵王郎中）。后来，刘盆子害病，双目全盲，刘秀把荥阳（河南省荥阳县）物资调节局（均输）所属的国有耕田，赏赐给他，使他终身收取田租维生。

读书笔记：邓禹长于大的战略谋划，长于识人，作为辅佐重臣无人能及；但他却不是一个理想的将才，关中形势对刘秀军非常有利，他却屡战屡败，说明带兵打仗不是他的强项。这不是邓禹的错，是刘秀用人不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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