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文:世祖光武皇帝上之下建武三年(公元27年)
帝之讨王郎也,彭宠发突骑以助军,转粮食,前后不绝,及帝追铜马至蓟,宠自负其功,意望甚高;帝接之不能满,以此怀不平。及即位,吴汉、王梁,宠之所遣,并为三公,而宠独无所加,愈怏怏不得志,叹曰:“如此,我当为王。但尔者,陛下忘我邪!”
是时北州破散,而渔阳差完,有旧铁官,宠转以贸谷,积珍宝,益富强。幽州牧硃浮,年少有俊才,欲厉风迹,收士心,辟召州中名宿及王莽时故吏二千石,皆引置幕府,多发诸郡仓谷禀赡其妻子。宠以为天下未定,师旅方起,不宜多置官属以损军实,不从其令。浮性矜急自多,宠亦狠强,嫌怨转积。浮数谮构之,密奏宠多聚兵谷,意计难量。上辄漏泄令宠闻,以胁恐之。至是,有诏征宠,宠上疏,愿与浮俱征;帝不许。宠益以自疑。其妻素刚,不堪抑屈,固劝无受征,曰:“天下未定,四方各自为雄。渔阳大郡,兵马最精,何故为人所奏,而弃此去乎!”宠又与所亲信吏计议,皆怀怨于浮,莫有劝行者。
帝遣宠从弟子后兰卿喻之。宠因留子后兰卿,遂发兵反,拜署将帅,自将二万馀人,攻硃浮于蓟。又以与耿况俱有重功,而恩赏并薄,数遣使要诱况。况不受,斩其使。
帝遣游击将军邓隆助硃浮讨彭宠。隆军潞南,浮军雍奴,遣吏奏状。帝读檄,怒,谓使吏曰:“营相去百里,其势岂可得相及!比若还,北军必败矣。”彭宠果遣轻兵击隆军,大破之;浮远,遂不能救。
世祖光武皇帝上之下建武三年(公元27年)
涿郡太守张丰反,自称天上大将军,与彭宠连兵。硃浮以帝不自征彭宠,上疏求救。诏报曰:“往年赤眉跋扈长安,吾策其无谷必东;果来归附。今度此反虏,势无久全,其中必有内相斩者。今军资未充,故须后麦耳!”浮城中粮尽,人相食,会耿况遣骑来救,浮乃得脱身走,蓟城遂降于彭宠。宠自称燕王,攻拔右北平、上谷数县,赂遣匈奴,借兵为助;又南结张步及富平、获索诸贼,皆与交通。
世祖光武皇帝上之下建武四年(公元28年)
五月,将亲征彭宠。伏湛谏曰:“今兗、豫、青、冀,中国之都,而寇贼纵横,未及从化。渔阳边外荒耗,岂足先图!陛下舍近务远,弃易求难,诚臣之所惑也!”上乃还。
上诏耿弇进击彭宠。弇以父况与宠同功,又兄弟无在京师者,不敢独进,求诣雒阳。诏报曰:“将军举宗为国,功效尤著,何嫌何疑,而欲求征!”况闻之,更遣弇弟国入侍。时祭遵屯良乡,刘喜屯阳乡,彭宠引匈奴兵欲击之;耿况使其子舒袭破匈奴兵,斩两王,宠乃退走。
宠以子后兰卿质汉归,不信之,使将兵居外,无亲于中。宠斋在便室,苍头子密等三人因宠卧寐,共缚著床,告外吏云:“大王斋禁,皆使吏休。”伪称宠命,收缚奴婢,各置一处。又以宠命呼其妻,妻入,惊曰:“奴反!”奴乃捽其头,击其颊。宠急呼曰:“趣为诸将军办装!”于是两奴将妻入取宝物,留一奴守宠。宠谓守奴曰:“若小儿,吾素所爱也。今为子密所迫劫耳!解我缚,当以女珠妻汝,家中财物皆以与若。”小奴意欲解之,视户外,见子密听其语,遂不敢解。于是收金玉衣物,至宠所装之,被马六匹,使妻缝两缣囊。昏夜后,解宠手,令作记告城门将军云:“今遣子密等至子后兰卿所,速开门出,勿稽留之。”书成,斩宠及妻头置囊中,使持记驰出城,因以诣阙。明旦,阁门不开,官属逾墙而入,见宠尸,惊怖。其尚书韩立等共立宠子午为王,国师韩利斩午首诣祭遵降,夷其宗族。帝封子密为不义侯。
权德舆议曰:伯通之叛命,子密之戕君,同归于乱,罪不相蔽,宜各致于法,昭示王度,反乃爵于五等,又以“不义”为名。且举以不义,莫可侯也;此而可侯,汉爵为不足劝矣。春秋书齐豹盗、三人名之义,无乃异于乎!
柏杨白话版: 刘秀跟王郎(刘子舆)作战时,渔阳郡(北京市密云县)郡长彭宠,征调精锐的骑兵突击部队,开往前线助战(参考二四年),粮食草料,转运千里,从不曾中断。后来,刘秀追击铜马变民集团,抵达蓟县(广阳郡郡政府所在县·北京市)。彭宠觉得他的贡献最大,而且是决定性的,认为刘秀对他一定有特殊的礼遇。想不到,刘秀的表现使他失望,心里愤愤不平。再后来,刘秀当了皇帝,吴汉、王梁,都是彭宠的部将,由彭宠派出帮助刘秀(参考二四年),二人都当了三公,只对彭宠毫无表示,彭宠越发恼怒,叹息说:“如果他们都是三公,我应该封王爵才对。今天这个样子,难道皇上把我忘了。”
这时候,北方沿边各郡,都残破不堪,只渔阳郡还算完整。从前曾有铁矿管理局(铁官)设置,矿产丰富,彭宠用来购买粮秣,囤积金银财宝,越发富强。
同时,幽州(河北省北部及辽宁省)全权州长(牧)朱浮(进入东汉王朝时代,州政府才有固定的点。此时幽州州政府设蓟县【北京市】),年轻而才华出众,羡慕古人的风范,收揽知识分子,征召中原地区知名的饱学之士,甚至新王朝时部长级以上官员(二千石),都延聘到州政府,作为幕僚或宾客,而命各郡县给这些人的家属妻子们丰富的供应。
彭宠却是另一种看法,他认为天下并没有真正的全部安定,军事行动,正在开始,不应该设立太多的文职官员,消耗军用物资,所以拒绝接受州政府的命令。朱浮性情褊执急躁,自以为见识高人一等;彭宠性情也倔强好胜。二人之间的嫌隙怨恨,越来越多。朱浮就向中央政府打彭宠的小报告,说彭宠集结军队,囤积粮食,意图难以预料。每次,刘秀都故意泄露朱浮的奏章,使彭宠听到,希望发生阻吓作用。
最后,刘秀下诏征召彭宠。彭宠上书,请求跟朱浮同时前往洛阳(希望跟朱浮在皇帝面前对质),刘秀不准。彭宠发现朱浮的实力,深不可测,更为惊疑恐惧。彭宠的妻子性情刚强,受不了屈辱,坚决反对丈夫接受命令,说:“天下仍一团混乱,四方英雄,各自发展。渔阳是个大郡,兵精马壮,为什么被别人的小报告打垮?”彭宠再跟亲信的官员磋商,他们都恨朱浮,没有一个人赞成彭宠应去洛阳。刘秀派彭宠的堂弟子后兰卿去渔阳郡劝导,彭宠遂留下子后兰卿,宣布脱离中央,起兵叛变(彭宠的堂弟应该也姓彭才是,不可能姓子,一世纪的年代,更不可能出现四个字的姓名。我们认为应是彭子后,别名兰卿,或彭兰卿,别名子后,因字的脱落,造成这一困扰)。彭宠遂设立统帅部,任命各级官员。亲自率军二万余人,攻击朱浮所在的蓟县(北京市)。
彭宠又因为跟上谷郡(河北省怀来县)郡长耿况,都有大功,而奖赏同样微薄,几次派出使节,游说耿况。耿况不接受,把派去的使节诛杀。
刘秀派游击将军邓隆,协助朱浮,攻击彭宠。邓隆军驻扎潞县(河北省三河市西)南郊,朱浮军驻扎雍奴(天津市武清县北),派专使向刘秀报告布防情形。刘秀看过报告后,既惊又怒,对专使咆哮说:“两个人的营垒,相距约有一百里,根本不能发生互相支援的功能,等你回去,他们已经吃了败仗!”彭宠果然派出轻装备骑兵攻击,大破邓隆军。朱浮因距离太远,来不及救援。
涿郡(河北省涿州市)郡长张丰,背叛东汉政府,自称“无上大将军”,跟渔阳郡彭宠结盟。东汉幽州(河北省北部及辽宁省)州长朱浮,因刘秀一直没有亲自征讨彭宠,上书求救。刘秀答复说:“去年(二六年),赤眉盘踞长安,无法无天,我判断他们会在粮食吃尽之后,向东方撤退,后来证明果然如此。而今,我认为北方那些叛逆,形势所迫,必不能长久维持现状,内部一定发生变化,互相斩杀。现在中央的军资,不够充实,必须等到下季小麦收割,才能行动。”
可是朱浮被围已久,蓟县(幽州州政府所在县·北京市)粮食吃尽,人民互相格杀吞食(人间惨事)。幸而,上谷郡(河北省怀来县)郡长耿况,派骑兵来救,朱浮遂放弃蓟县(北京市)逃走。
彭宠既攻陷蓟县,就自称燕王。再一连攻陷右北平郡(河北省丰润县)跟上谷郡所属的几个县,然后送上重礼给北方的匈奴汗国(王庭设蒙古国哈尔和林市),向匈奴借兵。再向南方结交齐王(首府剧县【山东省寿光市南】)张步,以及富平、获索等变民集团(根据地在平原郡【山东省平原县】、勃海郡【河北省南皮县东北】一带)。
五月一日,刘秀抵达卢奴(中山国首府·河北省定州市),准备亲自攻击燕王(首都渔阳【北京市密云县】)彭宠。伏湛劝阻说:“而今,兖州(山东省西部)、豫州(河南省)、青州(山东省北部)、冀州(河北省中部南部),是中国本土,盗匪贼寇,横行无阻,还没有全部使他们接受教化。渔阳不过沿边的荒凉地带,不值得置于第一优先。陛下舍近求远,放弃容易的事,而企图去克服最大的困难,使我感到困惑。”刘秀遂打消原意。
刘秀下诏,命耿弇进攻燕王彭宠。耿弇认为,老爹耿况(上谷郡【河北省怀来县】郡长)跟彭宠的功劳相同(参考二四年),而又没有兄弟在首都洛阳作为人质,不敢单独进军,要求返回洛阳。刘秀用诏书回答,说:“将军为国家献出全部家族,功劳至为明显,避什么嫌?怀疑什么?要回京师!”老爹耿况得到消息,立即派耿弇的老弟耿国,前往洛阳。
这时候,祭遵驻扎良乡(北京市西南窦店),刘喜驻扎阳乡(河北省涿州市东)。燕王彭宠率匈奴汗国(王庭设蒙古国哈尔和林市)的援军,准备突击。耿况命他的儿子耿舒奇袭,击败匈奴兵团,斩匈奴两位亲王;彭宠只好撤退。
二九年(东汉·建武五年)
彭宠在便殿吃斋静修(吃斋,不食肉类),求天降福,奴仆子密等三人,乘着彭宠午睡,把他捆绑在床上,然后告诉外面官员,说:“大王正在斋戒,你们一律休假。”又假传彭宠的命令,把其他奴仆跟婢女,全部捆绑,分别囚禁。再假传彭宠命令,召唤他的妻子。彭宠夫人一进入便殿,便发觉巨变,惊恐而又愤怒,咆哮说:“家奴反了!”子密等这时已翻脸无情,抓住主母的头发摔出去,狠狠打她耳光。彭宠在旁叫说:“快给三位将军准备行装!”于是,两个奴仆押解彭宠夫人到后宫搜取金钱财宝,只留一个小奴仆看守彭宠,彭宠对这个小奴仆说:“你这个小孩,我一向爱护你,而今被子密胁迫,不得不做帮凶。快点把绳子解开,我将把女儿彭珠配你为妻,家中财产,全都给你。”小奴仆有意解开绳索,向外探视,发现子密正听他们讲话,遂不敢行动。
子密等搜取后宫中的财宝衣物,押解彭宠妻子,再回到捆绑彭宠的便殿,装入行囊,备马六匹,命彭宠夫人缝制两个绸袋。黄昏之后,解开彭宠的右手,教他写给城防司令亲笔命令:“今派子密等,到子后兰卿那里,不要留难。”书写完毕,子密遂斩彭宠以及彭宠夫人,砍下人头,放在彭宠夫人手制的两个绸袋之中。拿着手令,快马驰出渔阳,南下直奔东汉首都洛阳。
第二天凌晨,宫门不开,官员们翻墙而入,看到彭宠等尸体,惊恐成一团。宫廷秘书(尚书)韩立等,共同拥立彭宠的儿子彭午,继承燕王王位。国师韩利叛变,击斩彭午,砍下人头,献给东汉征虏将军祭遵,投降。祭遵遂把彭宠家族,全体屠杀。东汉帝刘秀封子密当不义侯。
权德舆曰:彭宠叛变,子密杀君,都是乱臣贼子,罪恶不能相抵,应该分别处理,使圣明君王的法律制度,昭示天下。现在,不但不处分子密,反而封子密侯爵,却又冠上“不义”的称号。如果他的行为“不义”,根本就不应封赏侯爵。如果这种行为竟可以封赏侯爵,东汉政府的侯爵,便不值钱,失去鼓励奖赏的意义。。
读书笔记:
当初,刘秀在王郎的强大势力面前,人孤势单,无计可施,耿弇、耿况父子和彭宠全力支持,他才得以扭转局势,打破王郎,立住脚跟,他手指耿弇说:“是我北道主人也。”可是形势好转后,刘秀对耿况、彭宠却没有给予应有的地位。伏湛道出了其中的玄机,中原地区到处都是种势力,刘秀需要集中精力在这里争雄,耿况、彭庞在北方拥有重兵,刘秀无法安心,必然要加以防范。
实际彭宠只是心里不平,但并没有造反的意思,是刘秀把他逼反。派朱浮作幽州牧,朱浮少年得志,性情浮燥,不把彭宠看到眼里,并且不断打彭宠的小报告,刘秀又故意把这些小报告的内容泄露出去,拒绝同时征召朱浮,使彭宠无法与朱浮当面对质。种种迹象表明,刘秀有意要除掉彭宠。我们只能说,政治太残酷。
柏杨先生说:彭宠之死,因为太过传奇之故,实难相信它竟是真的。但也正因为它竟是真的,所以更为震撼。有时候,真实的历史事件,比起小说电影,还要戏剧化,在此又多一例证。
对子密等三人的冷血凶残,东汉政府陷于两难。不能不封侯履行承诺,又不得不标出“不义”,使人引以为戒。权德舆认为应该分别办理,意思是对子密之弑主,加以论罪。果真如此,东汉政府的承诺便等于一屁。孔丘曾说:“民无信不立。”而权德舆显然鼓励背信。而且,不管你顺眼也好,不顺眼也好,高贵的封爵和数额庞大的赏格,是促使敌人内部残杀和互相出卖的最可怕的动力,胜过千军万马。
东汉政府用轻视的心理,封子密侯爵,是一种统战手段,权德舆搬出所谓的《春秋》大义,我们却不认为《春秋》那些记载,是什么大义。即令是大义,也不过传统史学家的一种所谓的“笔法”而已,在现实政治上,可千万不能认真实践。现实政治,错综复杂,变化之快,目不暇接,不能用一个简单标准,去轻率地衡量所有事物。这正是不切实际的象牙塔里的知识分子所面对的窘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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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标题:读《资治通鉴》680发布于2021-07-09 11:45:56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