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《资治通鉴》672

原文：

邓禹自汾阴渡河，入夏阳，更始左辅都尉公乘歙引其众十万，与左冯翊兵共拒禹于衙；禹复破走之。

李松自槀引兵还，从更始与赵萌共攻王匡、张卬于长安。连战月馀，匡等败走，更始徙居长信宫。赤眉至高陵，王匡、张卬等迎降之，遂共连兵进攻东都门。李松出战，赤眉生得松。松弟况为城门校尉，开门纳之。九月，赤眉入长安。更始单骑走，从厨城门出。式侯恭以赤眉立其弟，自系诏狱；闻更始败走，乃出，见定陶王祉。祉为之除械，相与从更始于渭滨。右辅都尉严本，恐失更始为赤眉所诛，即将更始至高陵，本将兵宿卫，其实围之。更始将相皆降赤眉，独丞相曹竟不降，手剑格死。

辛未，诏封更始为淮阳王；吏民敢有贼害者，罪同大逆；其送诣吏者封列侯。

赤眉下书曰：“圣公降者，封为长沙王；过二十日，勿受。”更始遣刘恭请降，赤眉使其将谢禄往受之。更始随禄，肉袒，上玺绶于盆子。赤眉坐更始，置庭中，将杀之；刘恭、谢禄为请，不能得，遂引更始出。刘恭追呼曰：“臣诚力极，请得先死！”拔剑欲自刎。樊崇等遽共救止之。乃赦更始，封为畏威侯。刘恭复为固请，竟得封长沙王。更始常依谢禄居，刘恭亦拥护之。

刘盆子居长乐宫，三辅郡县、营长遣使贡献，兵士辄剽夺之，又数暴掠吏民，由是皆复固守。百姓不知所归，闻邓禹乘胜独克而师行有纪，皆望风相携负以迎军，降者日以千数，众号百万。禹所止，辄停车拄节以劳来之，父老、童稚，垂发、戴白满其车下，莫不感悦，于是名震关西。诸将豪桀皆劝禹径攻长安，禹曰：“不然。今吾众虽多，能战者少，前无可仰之积，后无转馈之资；赤眉新拔长安，财谷充实，锋锐未可当也。夫盗贼群居无终日之计，财谷虽多，变故万端，宁能坚守者也！上郡、北地、安定三郡，土广人稀，饶谷多畜，吾且休兵北道，就粮养士，以观其敝，乃可图也。”于是引军北至栒邑，所到，诸营保郡邑皆开门归附。

上遣岑彭击荆州群贼，下犨、叶等十馀城。

三辅苦赤眉暴虐，皆怜更始，欲盗出之；张卬等深以为虑，使谢禄缢杀之。刘恭夜往，收藏其尸。帝诏邓禹葬之于霸陵。中郎将宛人赵熹将出武关，道遇更始亲属，皆裸跣饥困，熹竭其资粮以与之，将护而前。宛王赐闻之，迎还乡里。

柏杨白话版：

邓禹从汾阴（山西省万荣县西南荣河镇）渡黄河而西，进入夏阳（陕西省韩城市）。玄汉政府北长安市民兵司令（左辅都尉）公乘歙（xì），率军十万，跟本郡地方部队，在衙县（陕西省白水县东北三十千米）布防，抵御邓禹。邓禹攻击，公乘歙败走。

玄汉宰相李松从掫城（陕西省临潼县北。掫，音zōu）还军，在玄汉帝刘玄率领下，跟赵萌组联合兵团，在长安（陕西省西安市）反击王匡（新市兵）、张卬（下江兵）。缠斗月余，王匡等弃城逃走。刘玄再入长安，迁住长信宫。然而，正当庆祝胜利之际，局势急转直下。

　赤眉大军已进抵高陵（陕西省高陵县）。逃走的王匡（新市兵）、张卬（下江兵）投降赤眉，反攻长安东都门。李松出战，大败，被赤眉生擒。李松的老弟、首都长安城防指挥官（城门校尉）李况，大开城门，迎接赤眉。

九月，赤眉进入长安。刘玄骑马从厨城门（长安城北面中门）逃走。

原来，玄汉王朝式侯刘恭，由于赤眉拥戴他老弟刘盆子当皇帝，自己到司法机关自首，囚禁诏狱。刘玄逃走后，刘恭才走出诏狱，晋见定陶王刘祉。刘祉把他身上的刑具除掉，追上刘玄，一齐逃到渭水河畔。西长安市民兵司令（右辅都尉）严本，恐怕一旦刘玄逃往远处，赤眉可能把他诛杀，于是把刘玄护送到高陵（陕西省高陵县）；严本亲自率军保护——其实是软禁。

玄汉政府文武百官，全都投降赤眉，只宰相（丞相）曹竟拒绝，用佩剑格斗，被杀。

九月六日，东汉帝（一任光武帝）刘秀，下诏封刘玄当淮阳王（首府陈县【河南省淮阳县】）。诏书说：“无论官民，胆敢杀害刘玄的，罪状跟大逆相同（“大逆”，十恶不赦的重罪之一）。把刘玄护送给东汉政府的，封侯爵。”

赤眉帝（首都长安）刘盆子下诏：“刘玄如果投降，封长沙王（首府临湘【湖南省长沙市】）。超过二十日，不再接受。”刘玄走投无路，由刘恭出面接洽投降事宜，赤眉政府派右翼最高指挥官（右大司马）谢禄，前往迎接。刘玄跟着谢禄，光着臂膀（表示犯罪，准备接受鞭打），把皇帝玉玺，呈献刘盆子。赤眉官员们教刘玄坐在大庭里，准备处决。刘恭、谢禄代他求情，赤眉将领们不理，直接拖刘玄出去行刑。刘恭追上去，高喊：“陛下，我已竭尽所能，现在只有死在陛下之前。”拔出宝剑，就要自刎。樊崇等急忙阻止，这才赦免刘玄，封畏威侯。刘恭再要求履行承诺，才勉强封长沙王。

刘玄从此依靠谢禄定居，刘恭常出力保护他。

赤眉帝刘盆子，居住长乐宫。三辅所属郡县地方政府跟各营寨首领，纷纷派使节到长安进贡（三辅，即大长安，包括京兆【首都长安市】，左冯翊【北长安市】，右扶风【西长安市】。当时三辅人民为了自保，都聚众屯居，构筑营寨）。赤眉士兵就在中途把它抢走，而且对民间不断行凶施暴。人民惊恐，就又各自回到营寨固守。

面对混乱的局势，民心彷徨，听说东汉大将邓禹的军队，已进入左冯翊，连战连胜，军队纪律又十分严明，都扶老携幼，望风迎降，归附的每天以一千人为单位计算。于是，邓禹对外宣称拥有百万部队，所到之处，一定停下座车，竖起符节，慰劳降众。父老孩童，围绕着座车，感激欢乐；声威震动关西（关西跟关东相对，关中范围太小，仅指陕西省中部，广义的关西则指当时的中国西部，包括关中，以及更往西的甘肃、青海、宁夏）。

将领们都主张直接进攻长安，邓禹反对说：“不然。我们拥有的部队，虽然庞大，可是，真正能够作战的，为数却少。前面没有可作战的部队，后面没有粮秣供应。赤眉刚刚攻破长安，粮秣充足，锐不可当。现在只有等待，一群强盗匪徒，聚集在一起，没有长远计划，财富粮食虽多，内部必然发生变化，岂能坚守？上郡（陕西省榆林市南鱼河堡）、北地（甘肃省庆阳县西北马岭镇）、安定（宁夏固原县）三个郡，地广人稀，民间家畜繁多，粮食充足，我们应把三郡作为根据地，休养战士，加强训练，密切注意，等到敌人最后疲惫，才可以达到目的。”遂率军向北，抵达栒邑（陕西省旬邑县。栒，音xún），兵锋所及，各郡县人民用以自保的营寨，都开门迎接。

三辅人民对赤眉部队的暴虐，无限悲苦。这时，又怀念起玄汉帝（一任）刘玄，对他今天沦落到这种地步，十分怜悯，准备把他救出。张卬等恐惧忧虑（刘玄一旦翻身，张卬等死无葬身之地），于是，命谢禄下手，把刘玄绞死（张卬当初誓死效忠，拔剑砍地，仍历历在目。参考二三年正月）。刘恭乘夜收藏他的尸体。刘秀得到消息，命邓禹把刘玄的尸体埋葬霸陵（陕西省西安市东，西汉王朝五任帝刘恒坟墓所在）。

玄汉皇家警卫指挥官（中郎将）宛县（玄汉宛国首府·河南省南阳市）人赵嘉，率领部队，将出武关（陕西省商南县西南），在路上遇到逃回故乡的刘玄的亲属，穷苦困顿，没有衣服穿，又缺乏旅费粮食，几天前还是金枝玉叶，如今一个个露着上体，赤着双足，饥寒难忍。赵熹竭尽自己的能力救助他们，护送到南阳。宛王（首府宛县）刘赐得到报告，派人迎接，分别遣返故乡。

读书笔记：“夫盗贼群居无终日之计，财谷虽多，变故万端，宁能坚守者也！”邓禹对形势做出了非常准确的判断，如果他立即进攻，赤眉势必团结对外，很难攻破，他选择“就粮养士，以观其敝”，实为上策。可见邓禹的战略把握能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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