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《资治通鉴》670

原文：硃鲔闻王北征而河内孤，乃遣其将苏茂、贾强将兵三万馀人渡巩河，攻温；鲔自将数万人攻平阴以缀异。檄书至河内，寇恂即勒军驰出，并移告属县，发兵会温下。军吏皆谏曰：“今洛阳兵渡河，前后不绝。宜待众军毕集，乃可出也。”恂曰：“温，郡之籓蔽，失温则郡不可守。”遂驰赴之。旦日，合战，而冯异遣救及诸县兵适至，恂令士卒乘城鼓噪大呼，言曰：“刘公兵到！”苏茂军闻之，陈动。恂因奔击，大破之。冯异亦渡河击硃鲔，鲔走；异与恂追至洛阳，环城一匝而归。自是洛阳震恐，城门昼闭。

异、恂移檄上状，诸将入贺，因上尊号。将军南阳马武先进曰：“大王虽执谦退，奈宗庙社稷何！宜先即尊位，乃议征伐。今此谁贼而驰骛击之乎？”王惊曰：“何将军出此言！可斩也！”乃引军还蓟。复遣吴汉率耿弇、景丹等十三将军追尤来等，斩首万三千馀级，遂穷追至浚靡而还。贼散入辽西、辽东，为乌桓、貊人所钞击略尽。都护将军贾复与五校战于真定，复伤疮甚。王大惊曰：“我所以不令贾复别将者，为其轻敌也。果然，失吾名将！闻其妇有孕，生女邪，我子娶之；生男邪，我女嫁之；不令其忧妻子也。”复病寻愈，追及王于蓟，相见甚欢。

还至中山，诸将复上尊号；王又不听。行到南平棘，诸将复固请之；王不许。诸将且出，耿纯进曰：“天下士大夫，捐亲戚，弃土壤，从大王于矢石之间者，其计固望攀龙鳞，附凤翼，以成其所志耳。今大王留时逆众，不正号位，纯恐士大夫望绝计穷，则有去归之思，无为久自苦也。大众一散，难可复合。”纯言甚诚切，王深感曰：“吾将思之。”

行至鄗，召冯异诣鄗，问四方动静。异曰：“更始必败，宗庙之忧在于大王，宜从众议！”会儒生强华自关中奉《赤伏符》来诣王曰：“刘秀发兵捕不道，四夷云集龙斗野，四七之际火为主。”群臣因复奏请。六月，己未，王即皇帝位于鄗南；改元，大赦。

柏杨白话版：朱鲔知道刘秀大军北征，河内郡（河南省武陟县）情势孤单。于是，派将领苏茂、贾彊，率军三万余人，从巩县（河南省巩县）渡过黄河，进攻温县（河南省温县西），朱鲔亲自率领主力几万人，进攻平阴（河南省孟津县），用以牵制冯异。

情报传到河内，郡长寇恂立即紧急集结武装部队出发，一面下令所属各县民兵，火速到温县城下会师，参谋人员劝阻说：“现在，洛阳大军北渡黄河，前后不绝，声势庞大，应该等各县民兵集结完成之后，再行出击。”寇恂说：“温县是本郡的屏障，温县一旦陷落，郡城绝不能坚守。”下令战备行军。第二天，寇恂接战，而冯异派出的救兵以及各县民兵也都及时到达。寇恂命士兵在城上呼叫：“刘公（刘秀）大军赶到！”苏茂部队受到惊恐，阵地骚动。寇恂乘势攻击，锐不可当；苏茂兵团溃走。冯异也渡过黄河，南下援救平阴，攻击朱鲔，朱鲔撤退。冯异跟寇恂追击到洛阳，绕城一周，展示军威，才收军班师。洛阳此次出击不利，反而把敌人招到城下，全城震恐。从此，城门白天紧闭。

冯异、寇恂呈报战果，将领们纷纷向刘秀祝贺，乘便请求刘秀登上皇帝宝座。将军南阳人马武首先说：“大王虽然谦虚退让，可是皇家祭庙跟天地祭坛，托付给谁？最好请先定尊位，再讨论征伐。现在，位号如果不早日确定，乱闯乱打，到底谁是匪？谁是盗？”刘秀吃惊说：“你怎么说出这种话，应该杀头！”率军返回蓟县，派吴汉率耿弇、景丹等十三位将领，追击尤来等变民集团，杀一万三千余人，直追到浚靡（河北省遵化市西北）之北国界，不能再追为止。变民残众，零星的进入辽西（辽宁省义县西）、辽东（辽宁省辽阳市），被乌桓部落（内蒙古西辽河上游）、貊部落（朝鲜半岛东北部）抄掠击杀，几乎全部死尽。

军事总监（都护将军）贾复跟五校变民集团，在真定（河北省正定县）决战，贾复身受重伤，生命垂危。刘秀大惊说：“我所以不教贾复独当一面，就是怕他轻敌，果然，丧失我一员名将。听说他妻子怀有身孕，如果生女，嫁给我的儿子；如果生男，娶我的女儿，不教他挂念他的妻子儿女。”然而，贾复伤势竟然好转，赶到蓟县晋见刘秀，二人大为兴奋。

刘秀回到中山（河北省定州市），将领们再请求他当皇帝，刘秀再度拒绝。走到南平棘（河北省赵县南），将领们再坚决敦促，刘秀仍不答应。将领告辞后，耿纯进言说：“天下的知识分子（士大夫），抛弃亲戚，离乡背井，追随大王于枪林箭雨之中，目的只有一个，就是希望攀龙附凤，成就他的野心。而今，大王的表现使众人失望。如果不早早确定尊号，恐怕知识分子（士大夫）由失望而绝望，会发生留下来或远离而去的烦恼，不会长久忍耐。只恐怕大家一散，难以再集合在一起。”耿纯态度十分诚恳，刘秀致谢说：“等我想一想。”

刘秀走到鄗县（hào，河北省柏乡县北）召见冯异，探听四方动静，冯异说：“刘玄必然失败，刘姓皇家的重担，在大王身上，最好接受大家的建议。”正好，儒家学派学者彊华，从关中（陕西省中部）拿着神秘预言书（赤伏符），千里迢迢，前来晋见。上面有句：“刘秀发兵捕不道，四夷云集龙斗野，四七之际火为主。”（李贤原注：“四七，二十八。自从刘邦兴起，到刘秀兴起，共二百二十八年，正是‘四七’的应验。西汉王朝以‘火’作为象征，所以说‘火为主’。”这三句鬼话，曾使刘歆改名刘秀，希望应验“捕不道”“龙斗野”，结果被王莽诛杀。参考前七年、二三年。）将领们再作请求。

六月二十日，刘秀（本年三十岁）在鄗县南郊登基，自称皇帝，改年号，大赦。

读书笔记：耿纯的建议说中了要害，称帝不是刘秀一个人的事，是整个团队共同的利益和愿意。因为只有他称帝，手下那些出生入死跟着他的人才也成为“王侯将相”。

张居正评价说：“夫以光武之功德，又当更始垂亡，天下无主，其正尊位以系人心宜矣。但不必借《赤伏符》以为受帝之征。盖谶记之书，乃圣人所不道，多出于方士妖人假造出来，不可尽信。光武既以《赤伏符》即位，遂加尊信，其后用王粱为司空，亦决之于谶语，而郑兴、桓谭，皆以非谶被谴，则惑之甚矣。后世妖书、妖言，实自此始，岂非盛德之一累哉！”张居正的评论当然完全正确，但并不完全符合光武帝所处的时代背景，当时谶讳之说盛行，深入人心，刘秀借此可以为自己称帝找到“合法性”，尽快得到天下认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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